唐人的餐桌 第74章

作者:孑与2

  “滚——”

  狄仁杰见事有不谐,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攀着门框回头瞅着云初道:“我一定会找到一门可以长长久久给醴泉坊带来收入的活计,到时候你莫要求我。

  要不然,把你酿造烈酒……”

  “滚——”

  狄仁杰长吸一口气,瞅着朗朗晴天叹息一声道:“这世上一心为民,可以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都去哪里了,难道只剩下某家一人不成?”

  “抛头颅,洒热血的事情老子已经干过了,至于你以后跟我尽量多谈书本,少谈钱就对了。”

第一一八章 民心似铁,官法如炉

  “将军!”

  “哈哈,我可以飞相。”

  “再将军!”

  “我把士支起来你就没法子了吧?娜哈,你倒是动动你的车啊,到现在还没离开老窝呢。”

  “我不管,我用炮打掉你的士兵。”

  “看清楚咯,你要是用炮换掉我的士,你可就没有炮可以用了。”

  老猴子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游戏,那就是跟娜哈下象棋,还每次都能取胜。

  事实上,云初觉得只要是一个知晓象棋规则的人都能下过娜哈,只要跟娜哈多下几盘棋之后,都会索然无味的,只有老猴子是不一样的。

  这个老家伙以恍若天人的毅力在陪着娜哈下棋,且乐此不疲。

  云初知道娜哈为什么会如此痴迷于象棋,完全是因为只要她愿意下棋,就能少写很多的大字,所以,她宁愿下棋消磨时间,也不肯进入书房练字。

  哪怕下棋输了要被对方捏鼻子,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下棋。

  只要云家不远处的饭堂开始敲钟了,娜哈就会立刻放弃下棋,向饭堂飞奔。

  就是这个孩子的饭量实在是太吓人了,一顿饭吃十个全麦馒头是常事,最可怕的是,吃了十个馒头不算,这孩子还能吃满满一盆面,一大盆菜。

  因为吃得实在是太多了,为了减少对家里的愧疚感,这孩子再也没有要过云初给她的例份钱。

  没错,外边的饭堂就是云家的大厨房,一般情况下,家里人吃饭,都会去大厨房里吃,只是,除过云初跟娜哈,家里的仆役们只能等士子们吃完了,再吃。

  大唐的羊肉,鸡肉,鹅肉很贵,但是,猪肉,鸭肉却很便宜,尤其是鸭肉,这东西的价值连鸡蛋都比不上,至于鸭蛋,因为鸭子吃荤,蛋里有腥气更是价钱贱如土。

  云家的厨娘每天都要炒七八锅鸭子肉,三四锅酱烧猪肉,什么猪心,猪肝在卤制之后,更是受到了士子热烈欢迎。

  就是吃猪肠子还是一个大问题,士子们之所以能接受猪肉,是因为云家的厨娘把这个东西制作得实在是太好吃了,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猪的腌臜,至于盛装五谷轮回之物的猪肠子,他们还是敬谢不敏的。

  崔氏手里就没有可以浪费的物料,在从云初口中知晓猪肠子的做法之后,她就自作主张地往猪肠子里添加了一些肥膘肉,用来提升猪肠子的品质,然后,一种叫做葫芦头的苦力美食就出现了。

  低级的只给一碗汤加一点不值钱的肠子,跟两个黄馍馍收人家五个钱。

  高级的给一碗汤里面有肠子跟一片肥膘肉,再加两片切成斜片的油豆腐,最后给一个胡饼,就要收人家十个钱,加汤另算。

  这个活计晋昌坊的老妇们抢着干,只要从云家领一个一锅汤,一些肠子,一些油豆腐,一些肥膘肉,自己再备一点葱蒜,就能挑着一头带着小炉子的挑子,找苦力多的地方去做生意了。

  但凡有人问起这葫芦头能不能吃,卖葫芦头的老妇就会果断地抬出孙神仙的名头。

  孙神仙从不卖假货,更不会亏待百姓,只要是经过孙神仙之手的东西,即便是毒药也能下肚,这在大唐绝对是常识。

  肥肠里面全是肥油,咬一口油水就会滋滋乱冒,肥膘肉更是只见猪皮,不见红肉,这东西本身就被猪骨头汤熬煮的稀烂,就算是没牙的老汉,老妪也能用没牙的嘴一点点抿下去。

  这导致云初在逛长安的时候,时不时地就能听到一声声女人喊的——“卖葫芦头唉,油水充足的葫芦头唉”,每当听到这种喊叫声,云初心里面就暖和得厉害。

  如此的长安,总算是有点长安的模样了。

  云初是不吃葫芦头的,不是他不吃这东西,而是在等待崔氏从农户家订购的,只吃青草跟饲料,并且阉割过的猪出栏。

  大唐人对于阉割技术掌握的比后世人强多了,主要是人家不但阉割羊,还阉割人。

  掖庭宫里这种老把式多得很,据说,被称之为一刀下去永不留后患的名家就有二十个之多,阉割猪对人家来说是小意思,如果云初需要,把曲江池子里饲养的,番邦进贡的大象阉割掉也不算难事。

  云初还听说那些工匠里面还有阉割鸡的,不知道是怎么个操作法,准备等有时间观摩一下。

  士子们来了,最麻烦的不是云家的厨房,而是澡堂子,二牛经常因为伺候不过来那么多的士子,急得直哭,放着一大片白花花的肉搓不了,赚不到钱,是这个孩子毕生之痛。

  尤其是现在搓一个澡能收五文钱的情况下,二牛不得不向刘义建议多增加两个搓澡的。

  晋昌坊里一个闲人都找不到……即便是没牙的老妪,也坐在屋檐下边,一边看管摇篮里的孩子,一边还要搓羊毛线,因为,晋昌坊开始编织毛毯了,需要大量的羊毛线。

  二月里的长安还是很冷,即便是河边的杨柳已经开始吐出新芽,一个不注意,脸上被寒风吹出血口子依旧是家常便饭。

  想要“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感觉,至少等到了柳树叶子全部长出来才成。

  过去的那个冬天,对长安人来说算是平安的,就是钱不怎么值钱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一天少吃一顿也就是了,日子还能接着往下过。

  每天,城门打开的时候,还是有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希望进入长安城,同时,也有一群群面容枯槁的人离开了长安城。

  醴泉坊胡人大寺里的一个长老,当着醴泉坊的坊民的面,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听说,喉咙里的血飚出去一丈多远,把石头台阶染得血红血红的,给那个撞死在经堂里的老妇赔上了性命,此事,就此作罢。

  云初去得晚了一些,没看见飙血的大场面,只看到一群波斯和尚围着一个身着白衣的老胡人在那里哀哀地哭泣,而狄仁杰还专门给那个死去的波斯胡人上了一炷香。

  虽然,那一炷香在胡人大寺里冒着袅袅的青烟与那里的宗教气氛非常地不合,狄仁杰还是执着地用一炷香寄托了自己的哀思。

  那些胡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狄仁杰寄托完毕哀思之后,就让几个波斯壮汉抬着满满两大箱子,足足有三百斤重的钱箱子,放在狄仁杰面前,不仅仅是这样,还主动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五百贯铜钱,全部倒出来,于是,那些钱几乎淹没了狄仁杰的腿。

  于是,那些坊民们原本黑黑的眼珠子,顿时就变成了绿色,还有的眼珠子甚至变成了红色。

  云初相信,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大喊一声“抢钱啊”醴泉坊的那些人就会在一瞬间把狄仁杰淹没掉。

  狄仁杰似乎并不惊慌,只是拍拍手,就从外边过来了十几个膀大腰圆还拿着棒子的和尚。

  这些来自醴泉寺的和尚们将铜钱装回箱子,二话不说,就抬进了醴泉寺。

  直到这个时候,狄仁杰才皮笑肉不笑地道:“钱,你们已经看到了,想要钱,就要靠干活来换,听我这个里长的话的,没得说,以后有吃用不尽的钱。

  不听我这个里长话的人,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饿死你老子娘,我这个里长也不会看一眼。

  现在,愿意听老子话的人,就给我站到左边来,不愿意听老子话的人立马滚蛋!”

  最近狂吃猪肉已经有那么几分猪像的狄仁杰,发怒的样子真的很像猪刚鬣。

  瞪眼龇牙的模样,很有几分威势,也让看到钱之后眼珠子发红的人慢慢地清醒过来。

  也想起眼前的这位里长,不是跟他们一样的人,而是大唐的骄傲——太学生。

  听说人家从太学出来,即便是没有考中进士,也能弄到一个流外官,最不行的也是衙门里的书吏。

  更何况,此时此刻,就在狄仁杰的身后,还站着十五六个太学生,看得出来,这些太学生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根棒子,跃跃欲试地想要找一个人出来揍一下。

  大唐的太学生的基础要求,便是君子六艺全部精通,就算是大唐的文官里,想要找出几个武学高手也绝非难事,比如长孙无忌,就是可以跟程咬金对战,而且不落下风的猛将。

  事情知趣的坊民已经慢慢走到了狄仁杰的左手边,中间还有几个犹豫不定的,不等他们作出反应,一群太学生在狄仁杰的带领下,已经抡着棒子冲了上去。

  他们下手很重,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癫狂之色,片刻功夫,几个犹豫不定的人,只能哀哀地求饶,即便是如此,狄仁杰似乎还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直到将这些人殴打成了血葫芦,这才停手。

  长安县衙的钱户曹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不良人也抱着双手在一边冷眼旁观。

  等狄仁杰准许这些人的家人把受伤的人抬去医馆,钱户曹这才过来拉着狄仁杰的手道:“尽管放手施为。”

  云初一直觉得自己在晋昌坊做的事情有些不讲理还蛮横,现在看到大唐著名土著狄仁杰的手段之后,方才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民心似铁,官法如炉!”

  他相信,狄仁杰一定会让醴泉坊大变样,他甚至相信狄仁杰一定会让醴泉坊成为继晋昌坊之后,长安一百零八坊市中的明星。

  更相信狄仁杰的所有做法,最终将会惠及醴泉坊的所有百姓。

  只是,做法实在是太粗爆了一些,太不尊重人了,也太随心所欲了。

第一一九章 长安城的韭菜畦与崭新的镰刀

  “从明日起,醴泉坊将正式向你晋昌坊发起挑战。”

  狄仁杰朝云初行的是正式的插手礼,这就很正规了,说明这家伙这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是真的在向云初发起挑战,而且还想取胜!

  “你不可能取胜的,一点取胜的希望都没有。”

  “你不是说过嘛,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如今,晋昌坊的百姓不怕我,而是敬我,爱我,因此愿意听我的话。”

  “不一样,我的本经是韩非……”

  听狄仁杰这么说,云初立刻就闭嘴了,指望一个一心学习法家治民之术的人发仁慈之心,这是不可能的,这种人的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就是律法,除此无他。

  “明天起,醴泉坊就要进行极为彻底的大扫除,不允许留死角,包括醴泉坊的人,畜。”

  “你要盖澡堂子?”

  “不,他们必须自己烧水,把自己弄干净。”

  “你还要给他们准备衣衫?”

  “不,这是他们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我可不想让醴泉坊的人都披上德胜隆的外衣。”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见狄仁杰很忙,云初就骑着枣红马回家去了。

  路过光福坊的时候,又去了一趟那对小夫妻开的胡饼店,说实在的,云初很想邀请他们夫妇去晋昌坊开店的。

  在一座庞大的城市里,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可以让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这是一种幸福的生活。

  再加上有一个漂亮的老婆,人生其实挺圆满的。

  云初到光福坊的时候,小伙子还是那么精神,大眼睛,大嘴,高鼻梁,四方脸标准的关中人的长相。

  这一次见到云初到来,就没有那么慌张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打交道,他知道云初还看不上他老婆。

  “一个胡饼夹肉要五个钱了,这狗日的世道,前面挣的钱全白挣了。

  本来想把旧宅子拆掉建一所新的,这下子全完蛋了,准备的五贯钱现在屁用不顶,又要辛苦三年。”

  云初接过饼子,忍不住叹口气道:“饼子小了,肉也少了。”

  小伙子无奈地摊摊手道:“没法子啊。好多客人也埋怨,我现在宁愿接受用粮食换,也不想收钱了。”

  两个小饼子自然是不够吃的,云初又掏钱买了四个,娜哈现在胃口大,可以一次吃四个肉夹馍。

  云初伸长脖子四处瞅瞅,没看到小媳妇,就问道:“你老婆呢?”

  小伙子叹口气道:“接了一些绣活,在家里刺绣呢,光靠这间小店,养不活一家人。”

  云初笑道:“会好起来的。”

  小伙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坏脾气,将刀重重地剁在砧板上道:“我们现在活得就剩下好念想了。”

  云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倒霉的小伙子,他要是早上几个月修建房子,这个时候,他的房子一定涨价很多,一两倍都不止。

  回到家里,给了娜哈三个饼夹肉,这孩子拿到饼夹肉就带着大肥跑了,云初就把剩下的一个饼夹肉塞给崔氏道:“尝尝,味道还不错。”

  崔氏接过饼子笑眯眯地道:“郎君的心情不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郎君心情好的时候会去光福坊买胡饼夹肉回来,郎君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买胡饼夹肉回来,说说,那家胡饼店有什么不同于旁人的地方吗?”

  云初当然不会告诉他那家胡饼店里的夫妻,最像他那个时代里的人,随便摆摆手道:“人总要给自己培养一些嗜好的,要不然一个人就太无趣了。”

  “别家少年在郎君这个年纪上,正是走马章台,胡作非为的时候,您却跟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般,为满天下的人操心。

  您也看到了,私铸钱也是钱,那些大户人家也没有想着竭泽而渔,最近的粮价又下跌了一些,妾身估计,会维持在十五文一斗的价钱上。

  这些日子,因为钱不值钱,百姓赚到的钱也多起来了,米价上涨一些也是该的。

  所以说啊,郎君以后就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想多了伤神,等咱们家也变成大户人家了,到时候就会有人来问郎君的想法了,到了那个时候,郎君再发威不迟。”

  云初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崔氏的话是真理,没本事的时候想要改变什么都是妄想。

  就怕自己有本事改变什么东西的时候,自己却不想改变了。

  少年人的心是世上最值得珍惜的,因为他透明,干净,纯粹,且无畏,如果想干点什么事情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干的所有事情不论成功与否,出发点都是最美好的。

  云初甚至认为人根本就没有必要活到四十岁以后,因为那个年纪以后的人成熟,市侩,老练得如同一块陈年老腊肉,生吃,还是煲汤都品尝出一点滋味来,看似活着,其实早就死了,只等着时光给他贴上一张成熟的标签,到时候就能放进棺材里永久封存了。

  “我一定要活到一千岁!”娜哈搂着猞猁大肥向云初庄严的宣告。

  “哥哥也要活到一千岁!”娜哈接着宣告。

  “崔嬷嬷也要活到一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