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他眼睛微微睁大,抱着孩子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林恩?”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点不太确定的惊喜,“你是林恩?那个化学课上老坐在靠窗位置的林恩?”
“是我,老师。”林恩笑了笑,“您记性真好。”
“我的天。”怀特老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婴,又抬起头来看林恩,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该先说什么好,“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前两天还跟弗兰克念叨,说现在这些学生,毕业之后就没影了,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结果你就来了。”
他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对女婴轻声说,“这是爸爸以前教过的学生,很聪明的,就是老走神。”
“哈哈,这么多年前的事,没想到怀特老师还记得这么清楚。”林恩笑着与怀特老师寒暄。
他看着怀特老师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还这么有精神。
不过他也有听说,有些人虽然癌症晚期了,但外表看上去与正常人没有区别。
怀特老师应该是属于这一类型的。
小沃尔特笑着打招呼:“林恩哥。”
“小沃尔特,我高中的时候其实见过你一次。那时怀特老师带你去超市购物,不过那时你还小,应该不记得了。”林恩笑道。
他记得小沃尔特有轻微的智力障碍,以及先天的小儿麻痹症,导致小沃尔特右腿残疾。
小沃尔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想,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记得了。不过爸爸以前经常带我去超市,我小时候可喜欢去了,每次都要买那种彩色包装的麦片。”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荡。
斯凯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站着了,都快坐。下午茶很快就好。”
怀特老师抱着女婴,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来,坐。别站着。”
他先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女婴放在腿上。
女婴抓着他衬衫的手指还没松开,另一只手又去够他鼻梁上的眼镜。
怀特老师偏了偏头,躲开她的小手,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练过的。
林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弗兰克跟着坐下,顺手把茶几上散着的一摞旧杂志归拢到一边。
小沃尔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旁。
没过多久,斯凯勒端着下午茶过来了。
一只托盘上摆着几只茶杯,一壶红茶,还有几碟蛋糕和一盘饼干。
她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在怀特老师身边坐了下来。
女婴看见斯凯勒,立刻从怀特老师腿上挣着往她那边扑,斯凯勒接过去,把孩子放在自己膝上,顺手把饼干碟子往林恩那边推了推。
众人闲聊着,享用着下午茶,气氛融洽。
怀特老师问了几句林恩现在在做什么,听说是市议会议长之后,他的眉毛挑了挑,拍了下沙发扶手,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弗兰克在旁边笑着接话:“姐夫,你当初是不是就看出来了。”
怀特老师一本正经地道:“那当然,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哪个学生有潜力一眼就能看出来。”
斯凯勒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低头逗孩子玩。
林恩喝了口红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怀特老师与斯凯勒之间转了一圈。
怀特老师说话的时候,斯凯勒没有看他,只盯着孩子。
怀特老师端起茶杯,斯凯勒也没有顺手帮他递一下糖或者奶。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可那点距离里塞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层薄冰,薄得几乎看不见,踩上去却会裂。
这很奇怪。
怀特老师身患重病,按理说斯凯勒身为妻子应该不顾一切地支持他,他们的关系应该更紧密才对。
林恩将疑惑埋在心里。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多问。
第219章 有点古怪的斯凯勒
林恩咽下口中的蛋糕,又喝了口红茶,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他觉得差不多了,放下纸巾,从怀中取出一张十万美刀的支票,从桌上推到怀特老师的面前,轻声道:“怀特老师,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希望你可以收下。”
怀特老师在他高中的时候挺照顾他的,现在他既然有能力,回报一下无可厚非。
可怀特老师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怀特老师在看到支票的一瞬间,脸上浮现出极大的抗拒,好似这不是对他的好意,而是侮辱似的。
他抬头看着林恩,沉声道:“林恩,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支票我不可以要。”
林恩还没说话,弗兰克先开口了,语气有些激动:
“怀特,你到底怎么想的?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把自尊心放一边,考虑考虑实际的?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姐姐他们考虑啊。之前我提出可以分担一部分你不要,现在林恩的帮助你也拒绝!姐姐,你快劝劝姐夫!”
林恩赶紧打圆场:“冷静,弗兰克,冷静。怀特老师心里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不如让我们先听听怀特老师的想法。”
弗兰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靠回沙发上,胸口还在起伏。
怀特老师与斯凯勒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林恩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又像是某种已经商量好了的默契。
随即,他收回目光,道:
“其实,我这次邀请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的。”
他酝酿了一下,缓缓开口,“医生告诉我,之前误诊了。其实我的病情没有那么严重,只要做一次手术,我的病情就可以痊愈。”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弗兰克坐直了身子,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惊喜:“误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前几天才确认的。”怀特老师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之前那家医院搞错了我的病理报告,把另一个病人的结果跟我的弄混了。新医院重新做了一遍检查,说肿瘤是良性的,切除就没事了。”
斯凯勒在旁边补了一句:“手术费不便宜,可总比之前说的那些治疗便宜多了。我们算了算,保险能报一部分,剩下的自己凑凑,能凑上。”
小沃尔特听到这个好消息,顿时欣喜若狂。
他眼含热泪地抱住了父亲,哽咽道:“太好了爸爸,我可以不用失去你了,太好了。”
怀特老师笑着搂住了儿子,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是的,我可以看着你将来结婚生子,陪着霍莉长大成人了。”
他怀里的女婴似乎被小沃尔特的情绪感染了,伸着小手去够他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斯凯勒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也浮起一点笑,可那笑容没在脸上挂太久,很快就淡了下去。
这么大的好消息,弗兰克自然也很高兴,满脸笑容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不过我确定一下,手术费真的不需要我们承担一点吗?”
怀特老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可以的。”
“恭喜你,怀特老师。”林恩笑了笑,收回了支票。
弗兰克还在追问手术的细节,问是哪家医院、主刀医生是谁、什么时候做。
怀特老师一一答了,说下个月初,在市中心那家教学医院,主刀的是个从约翰霍普金斯过来的专家。
斯凯勒偶尔插一两句,把手术前要准备的东西说了一遍。
小沃尔特已经松开了父亲,坐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还挂着那种劫后余生的笑。
林恩端着茶杯,听着他们说话,面带微笑。
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女婴在斯凯勒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斯凯勒看了看时间,说该哄孩子睡午觉了,抱着女婴站起来,朝林恩和弗兰克点了点头,往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过了一会,林恩觉得待的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弗兰克也跟着一块走。
怀特老师送他们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恩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亲昵:
“林恩,今天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等我手术做完,恢复好了,你再来家里坐坐。到时候让斯凯勒做顿正经晚饭,今天这下午茶太糊弄了。”
“一定来。老师你好好养身体,手术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弗兰克告诉我。”林恩点了点头,又朝屋里看了一眼。
小沃尔特站在客厅里,冲他们挥了挥手,喊了句“林恩哥再见”。
弗兰克走在前面,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姐夫,有事别硬扛,我们可是连襟。”
怀特老师笑着摆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姐还啰嗦。”
两人出了门,沿着混凝土车道往外走。
午后的阳光把草坪上的碎石照得发白,林恩走到普拉多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平房。
怀特老师还站在门口,见他们回头,又扬了扬手,才慢慢把门关上。
弗兰克站在自己车旁边,没急着上去,隔着几步远问了一句:“林恩,你觉得他那个误诊的事,靠谱吗?”
林恩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弗兰克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前阵子还说晚期,没得治了,这两天忽然说误诊了,能做手术了。我姐那个表情你也看见了,高兴是高兴,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些林恩自然也清楚。
不过他只是一个外人,不想掺和太深。
就着之前那点师生情谊,过来看望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安抚了弗兰克两句,道:“你姐夫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有数。他既然说了误诊,应该有他的道理。你要是不放心,私下再问问你姐。”
弗兰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各自上车,驱车离去。
回程的路上,林恩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怀特老师家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被他搁到一边。
眼下更紧要的是蓝冰那摊子事。
米勒局长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动了,他等消息就行。
第220章 植物人
林恩驾驶着普拉多行驶在马路上。
行至路口时,前面红灯亮起,他顺势踩下刹车,普拉多平稳停下。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米格尔打来的电话。
他接通问道:“怎么了?”
“哥,杰西卡出事了!”米格尔的声音满是压抑与焦急。
林恩皱了皱眉,道:“她出什么事了?”
米格尔却一时间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杰西卡她……磕过量,成植物人了。”
“什么?!”林恩惊讶道。
这真是超乎他的预料,没想到杰西卡看着文文静静的,居然会是毒虫。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米格尔,这件事你之前不知情吗?”
“不。我与杰西卡相恋半年,今天医院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原来杰西卡她……”米格尔说到一半,声音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法克!哥,我现在在西达赛奈医疗中心,你可以过来一趟吗?”
“行,我现在过来。”林恩挂断电话。
刚好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普拉多驶过路口,往西达赛奈医疗中心的方向开去。
路上他给马特奥发了条消息,说下午的行程往后推。
马特奥回得快,只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他回了“私事”两个字,便没再多说。
二十分钟后,普拉多停在医疗中心的地面停车场。
他下了车,快步穿过急诊入口,在走廊里给米格尔打了个电话。
米格尔报了楼层和病房号,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但还是绷着。
林恩坐电梯上去,出了电梯,沿着走廊走了没几步,就看见米格尔站在一间病房门口,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低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还没从那股情绪里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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