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左那单薄身形,以及那双养尊处优、白皙修长的手。
陛下自幼长于深宫,何曾吃过练武的苦?
这破阵枪、斩马刀都是战场搏杀的狠辣功夫,莽牛劲更是需要打熬筋骨,日日不辍方能见效,陛下这身子骨……
怕是连最轻的枪杆都挥舞不了几下吧?
他心中暗自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敬,只能委婉劝道:“陛下勤政爱民,心系社稷,欲强健龙体,实乃万民之福。”
“只是……这习武之道,非一日之功,需得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长久打熬筋骨,方可见些成效。”
”且刀枪拳脚,皆需下苦功,循序渐进,最忌急功近利,否则易伤及筋骨根本。”
“陛下万金之躯,政务繁忙,恐……”
“恐无此闲暇与必要受此辛苦。”
“不若让太医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再辅以五禽戏、八段锦等养生导引之术,更为稳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陆左的神色。
在他看来,陛下多半是一时兴起,被朝堂上主战的氛围感染了,想来体验一下“武事”。
过不了几天新鲜劲过去,自然就放弃了。
自己这番话,既表明了习武的艰难,又给了台阶,陛下应该会顺势打消这个念头吧?
然而,陆左听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王统领的好意,朕心领了。”
陆“养生导引之术,朕自会修习。”
“但这枪法刀术,朕也想略知一二,不求能上阵杀敌,但求活动筋骨,略通技击之理。”
“你只管教便是,朕自有分寸。”
王禀心知道推脱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陛下既有此意,末将岂敢不从。”
“只是……”
“还请陛下量力而行。”
“不若……先从这‘莽牛劲’的站桩和呼吸法入门?”
“此功虽基础,却最能固本培元,打好根基。”
“可。”陆左点了点头:“那王统领就在此处演示一番把。”
“是。”
王禀走到校场中央一片空地,深吸一口气,继而腰背下沉,双腿分开,摆出站桩姿势。
“陛下请看,此乃莽牛劲的入门桩功‘生根式’,以及配套的‘莽牛呼吸法’。”
“要点在于……”
王禀一边缓慢演示,一边详细讲解着动作要领和呼吸配合的关键。
他教得十分认真,生怕皇帝一个不小心扭到腰或者岔了气,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少倾,将三种功夫学到手的陆左,转身离开此处,直奔后宫。
…….
此刻,秦桧府邸。
秦桧端坐主位之上,面色看似平静,但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怒与忧惧。
他下首两侧,坐着三四名心腹官员,皆是今日在朝堂上附和他的骨干。
“陛下今日简直是换了个人!”
一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的官员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颤音。
此人,乃是御史中丞万俟卨。
“那般声色俱厉,当庭呵斥秦相公,又将江淮军政大权尽付韩世忠那等武夫!”
“这……这往后,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
给事中兼直学士院罗汝楫搓着手,忧心忡忡道:““陛下此举,非同小可。”
“不仅给了韩世忠专征之权,还要另设军需转运司,分明是要绕开三省,独揽财权以充军资!”
“长此以往,我等在朝中,话语权必将大减啊!”
“何止话语权!”吏部侍郎张俊说道:“韩世忠一旦得势,岂能容我?”
“还有那赵鼎之流,必然更加嚣张!”
“届时,清算旧账,我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让在场几人脸色更加难看。
众人平日没少给主战派下绊子,若真让韩世忠、赵鼎掌了实权,秋后算账是必然的。
秦桧沉吟了一下,说道:“依我看,陛下不过是一时被金人咄咄逼人的态势激怒。”
“又或是听了韩世忠等人的蛊惑,方有此雷霆之举。”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岂会真将国运尽付于一武夫之手?”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陛下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譬如,宫中是否有人……吹了枕边风?”
万俟卨立刻会意:“相公的意思是……苏妧?”
“还是新近得宠的哪个美人?”
“话说回来,陛下近来对书画珍玩、丝竹雅乐兴致颇浓。”
“不如我等也投其所好,进献些精巧玩意、搜罗些失传古谱、甚至是……”
“觅得一二色艺双绝、又解风情、知进退的佳人,伴驾解闷?”
“光是讨好,恐怕不够。”
张俊阴恻恻地道:“韩世忠若冒进,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届时陛下自然会明白,还是稳妥求和才是正道!”
“我等或可在情报传递上,做做手脚.....”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这可是大罪!
秦桧深深看了张俊一眼,幽幽道:“或许……可遣心腹,设法与金国那边通通气?”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却很明白。
暗通金人!
借金人之手,给韩世忠制造麻烦。
第199章 禁军统领错愕!陛下几天就练成了?
数日后,临安府,牛家村。
时近正午,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村东头一处宽敞的土坯院落里。
院中两个身影辗转腾挪,兵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带着乡野间特有的悍勇之气。
“看枪!”
一声断喝,杨铁心身形如松,手中一杆长枪抖开,枪花朵朵,宛若梨花飘雪,正是家传的杨家枪法。
枪尖寒光点点,不离对面汉子周身要害,招式严谨,劲力含而不露,带着一股沙场沉淀下的惨烈气息。
“来得好!”
郭啸天双目圆睁,手中一口厚背砍山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并无太多花巧,却胜在力大势沉,招式大开大合。
“破!”
他暴喝一声,不避不让,刀光如匹练般横斩而出,竟是打算以力破巧,硬撼枪影。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两人各退一步,尘土微扬。
郭啸天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杨兄弟,你这杨家枪愈发精纯了!”
“我这‘断门刀’差点就招架不住!”
杨铁心收枪而立,气息微促,抱拳道:“郭大哥过誉了。”
“你的刀法刚猛无匹,小弟也只是仗着枪长,取了些巧。”
“真要生死相搏,胜负难料。”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朴实却透着坚毅的妇人端着一盆清水从屋内走出,正是郭啸天的妻子李萍。
她将布巾浸湿拧干,走到郭啸天身边,一边替他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边笑着对杨铁心道:
“杨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就知道和你郭大哥练武喝酒。”
“你看惜弱妹子多好的人。”
“你们两家又挨得近,知根知底,不如早些请个媒人,把事儿定下,也省得我们操心。”
杨铁心闻言,小麦色的脸庞竟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后脑勺,讷讷道:“嫂子说笑了……”
“我、我这般粗人,又家道中落,哪里配得上惜弱妹妹……”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陌生的步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正领着几个人走进院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身姿窈窕纤细,如同风中一株清新的幽兰。
她容颜极美,眉眼如画,肤色白皙,虽无华服珠钗点缀,却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温婉气质。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意,更添动人。
此刻,她秀眉微蹙,脸颊微红,似乎走得有些急,正是住在隔壁的孤女包惜弱。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皂衣的当地衙役,以及一个面皮白净、身着宦官常服的年轻太监。
“杨大哥,郭大哥。”
包惜弱声音细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味道,指了指身旁的李福安:“这位宫里的公公,说是来找你们的。”
宫里的公公?
杨铁心和郭啸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浓浓的不解。
他们不过是钱塘县牛家村的两个普通猎户,与官府都少有交集,怎么会惊动皇宫内苑,有太监亲自找来?
李萍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这奇怪的组合。
郭啸天到底见识多一些,心中虽然惊疑不定,但还是连忙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草民郭啸天,见过公公。”
“不知公公远道而来,寻我兄弟二人,有何贵干?”
杨铁心也紧随其后行礼,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皇宫……
那可是天子居所,他们这等草民,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难道……
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
李福安脸上挂着微笑,客气地对郭、杨二人道:“二位义士不必多礼。”
“咱家李福安,奉陛下口谕,特来寻郭啸天、杨铁心二位壮士。”
陛下口谕?
郭啸天和杨铁心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包惜弱也惊讶地掩住了小口,美眸圆睁。
李萍更是手里布巾都差点掉在地上。
李福安继续道,声音清晰:“陛下有旨,宣郭啸天、杨铁心即刻入京,赴应天府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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