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应天府内已弥漫着淡淡的节日气息,虽在战时,市井间也多了些置办年货的匆忙行人。
工部衙门内,比平日更显忙碌,但忙碌中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庆。
署理玻璃总局日常分红事务的,是一位姓徐的员外郎,四十许岁,面相精明。
此刻,他独自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着最新的玻璃销售总账,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最终的数字上敲击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翘起,眼中充满了庆幸与激动。
幸亏!
幸亏当时听了沈尚书隐隐的提点,又亲眼见了那暖棚菜的神奇,一咬牙,将家中大半积蓄,又以十几个亲戚的名义,悄悄入一股。
当时还肉疼那一百几十两的资格银,如今看来,简直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自从首日销售一炮而红,玻璃器物尤其是各种精美器皿、镜子的名声迅速在上层社会传开,供不应求。
工部日夜赶工,官售所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这不到二十天,尤其是年关前后,各家各户采购新奇年礼、奢华摆设的需求爆发,销售额打着滚往上翻!
虽说工部抽走三成,可剩下的利润,摊到这两千多股上……
徐员外郎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跳的心,合上账册,对门外候着的小吏吩咐:“去,请那二十位联合股代表,还有那三十七位个人股成员,来衙里议事。”
“就说……年底了,玻璃总局有些事务需与各位商议。”
.....
消息传出,方守业等人,以及那些零散的个人股东们,虽然疑惑,但工部相召,不敢怠慢,纷纷放下手头活计,冒着寒风赶到工部。
众人被引到一间宽敞的堂屋,屋内烧了炭盆,暖烘烘的。
徐员外郎已端坐主位,面前桌上照例摊着账册,旁边还放着厚厚一摞用红纸包好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各位乡邻,年关将近,大家事务繁忙,本官就长话短说。”
徐员外郎笑容可掬,比往日更加和气:“玻璃买卖,托陛下洪福,赖各位信重,更赖市井捧场,这开业以来,生意颇为兴隆。”
“沈尚书体恤大家,念及年关用度,特命本官,将原定正月的第一次正式分红,提前至今日,让大家能过个宽裕年。”
提前分红?
众人一听,脸上都露出笑容,纷纷道谢:“多谢沈尚书!多谢徐大人!”
“朝廷仁厚!”
“真是想到咱们心坎里了!”
大家想着,这不到二十天,就算生意好,肯定也比不上开业那天全是奢侈品的暴利。
能提前分点,哪怕每股分个几钱一两的,也是意外之喜,够割几斤肉,打几壶好酒了。
方守业心里估摸着,能有一两银子就顶天了。
徐员外郎道:“自腊月十八开业,至昨日腊月二十七,共十日整。”
“玻璃总局官售所累计售出各类玻璃器物,得总售银八万四千二百两。”
“扣除各项成本开支,得净利四万一千九百两。”
“按章,工部留三成,余下可为分红之利,计两万九千三百三十两。”
“故此番分红,按总股本两千零三十七两计,每股可获红利白银十九两八钱!”
堂屋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炭火盆里“噼啪”爆开一个火星,声音格外清晰。
十九两八钱?
出资一两,不到二十天,分红十九两八钱?
方守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徐员外郎的嘴,仿佛没听懂。
雷大锤张大了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婶子手里捏着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其他所有人,无论是联合股代表还是个人股成员,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那个数字震出了体外。
近二十倍的回报率?
不到二十天?
“多、多少?”一个干瘦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断掉。
“十九两八钱。”
徐员外郎重复了一遍:“账目在此,银两已备。”
“红封之上,皆写明数额与对应股号,诸位可凭股凭领取、核对。”
他示意旁边的小吏开始唱名发放。
当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如同梦游般上前,接过那个沉甸甸、将红纸撑得鼓鼓囊囊的大封时,指尖传来的真切重量,瞬间击碎了一切不真实感。
“啊!”
那人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双手死死抱住红封,蹲了下去,浑身剧烈颤抖,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这一声如同号令,死寂的堂屋轰然炸裂!
“十九两八!真是十九两八!”
“娘啊!我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使劲掐!”
“发了!真发了!天老爷啊!”
“本钱!本钱早就回来了!这都是赚的!赚的!”
狂喜的浪潮席卷了每一个人。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举着红封又蹦又跳,有人反复数着里面的银锭和碎银,数一遍,傻笑一遍,再数一遍。
方守业领到那个属于他们“百工利民联合”的、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巨大红封时,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靠着墙,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眼泪汹涌而出,却又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从今天起,“玻璃”和“入股分红”这两个词,将如同最猛烈的旋风,以工部衙门为圆心,席卷整个应天府,继而刮向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第272章 这日子真有奔头!
腊月二十九,年关的气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比寒风更刺骨的消息彻底点燃、搅乱。
关于玻璃分红,一两本钱,十天获利近二十两的传闻,如同腊月里最猛烈的炮仗,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炸开,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心头发热。
城南,漱玉轩。
这是一处专供富商巨贾洽谈的幽静茶楼,今日最大的雅间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七八位锦衣富商脸上的懊悔与焦躁。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但无人有心思品咂。
“十九两八钱……十九两八钱啊!”
一个穿着团花绸缎袍子的胖商人,是经营钱庄的刘掌柜,拍着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当初那布告贴出来,我还笑话工部穷疯了,想用几张纸骗钱!”
“我那婆娘还念道着想试试,被我狠狠骂了一顿,说妇人见识短!”
“现在可好……这、这哪里是骗钱,这分明是送了一座金山给那些泥腿子啊!”
旁边做丝绸生意的赵东家,捻着山羊胡,脸色铁青:“谁能想到,那玻璃竟真如此暴利?”
“更想不到,工部还真按那什么股本分红,而且这般厚利!”
“我派人去打听了,那些最早入股的,本钱早就回来了!”
“如今坐在家里,等着银子从天上掉下来!”
“暴利,真正的暴利!”一个精瘦的粮商摇头叹息:“早知如此,别说十两资格银,就是一百两我也交!”
“如今倒好,全便宜了那些走街串巷的、搓澡跑堂的!”
有人忧心忡忡:“工部自从上次招了那两千多股,就再没动静。”
“会不会……就此打住,不再收新股了?”
“那咱们岂不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愁云惨淡。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自诩精明的大商人,就成了这天大财富盛宴外,最大的笑话和看客。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赭色锦袍、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持与隐隐焦虑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姓周,是已故一位侯爷的庶出侄子,虽无实权,但顶着勋贵之后的名头,在富商圈子里消息颇灵通。
众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见礼:“周公子。”
“周爷来了,快请上座。”
周公子摆摆手,脸上没什么笑意,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接过小厮递上的热茶:“刚得的准信,工部那边,年后开印,就会再次扩招新股。”
“当真?”众人眼睛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
“千真万确。”
周公子道:“不过,规矩变了。”
“变了?怎么变?”众人急切追问。
“往后招股,按‘户籍’来。”
“一户,只准认购一股。”
“需凭户籍黄册,到工部登记画押,十两资格银,外加至少一两股本,杜绝冒名、多占。”
“一户一股?!”
“只准一股?!”
“这……这是什么道理?!”
暖阁内顿时炸了锅。
这些富商,哪个不是家资巨万?
十两银子在他们眼里跟铜板差不多。
他们想的,是拿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吃下大量股份,垄断这玻璃生意的红利。
现在告诉他们,一家只能买一股?
一股能顶什么用?
就算每股能年入百两,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工部这是何意?”
“咱们有的是银子,凭什么不让多买?”
“就是!”
“这玻璃买卖如此大利,正该让我等有力者多出资,助其壮大才是!”
“一户一股……这不是故意限制咱们吗?”
周公子冷眼看着他们吵闹,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限制?”
“工部或许本意就不在让你们‘多出资’。”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做海外香料生意的陈老板,此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击掌道:“我明白了!”
“朝廷此举,压根儿就不是为了筹钱!”
“至少,主要目的不是!”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想想。”
陈老板分析道:“玻璃之利,如今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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