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破灭南朝,共享富贵,决不食言!”
桑吉嘉措活佛此时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温和,却仿佛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轻轻扫过堂中众将,那些正在叫嚣的将领接触到这目光,竟不由自主地声音低了下去。
“元帅,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密宗与金国,互为友睦,共抗暴戾。南朝赵构,倒行逆施,亵渎佛法,欺凌金国,更兼身怀异力,恐非人主,实乃祸乱之源。”
“我佛慈悲,亦作金刚怒目。”
“此番前来,一为助金国安定北疆,二也为降服此獠,消弭戾气,还天下一个清净。”
他话语平和,却将陆左定性为“暴戾”、“非人主”、“祸乱之源”,直接将此次介入抬高到了“替天行道”、“降妖除魔”的层面。
“活佛说得对!”
“降服此獠!还天下清净!”
金将们再次哄然应和,气势更盛,仿佛有活佛这句话,胜利已然在握。
那赵构就算真是霸王再世,还能敌得过活佛的无边佛法?
敌得过这近千密宗高手的雷霆之怒?
桑吉嘉措活佛目光垂下,继续捻动骨珠,不再言语。
只是在他平静的面容下,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望向南边,那是宋军大营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墙壁与夜空。
堂内,金国将领们依旧在兴奋地议论。
畅想着如何在这位活佛的“无边法力”相助下,里应外合,将城下宋军碾为齑粉,生擒赵构,一雪前耻。
第286章 定鼎天下之战
大定府,都元帅府议事厅。
又是几日过去,深秋的天空铅云低垂,寒意刺骨。
但厅内的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竟透着几分虚浮的燥热与喧腾。
自那日活佛桑吉嘉措率密宗主力入城,金军上下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溃散的士气被强行聚拢,连日前新败的阴霾也被刻意营造出的狂热乐观所掩盖。
城内,从中京、西京乃至更远地方调集的援兵,正一队队开入,虽然多是疲敝之师,但胜在数目可观,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
粮草虽因新城被袭的消息隐隐有些不安,但主官信誓旦旦后续补给已在路上,大定府库存亦可支撑月余,倒也让众人心下稍定。
此刻,完颜宗辅端坐主位,左手边是以夹谷清臣为首的一干金军将领,人人披甲,面色大多因连日紧张和此刻的亢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右手边,桑吉嘉措活佛依旧跌迦而坐,双目微阖,手中骨珠不疾不徐地捻动,仿佛外界喧嚣与他无关,却又无形中成为所有人心定的根源。
他身后,数名气息沉凝的上师垂手肃立。
“哈哈,如今我大定府内,精锐已逾三十万!”
“更有活佛及诸位大师坐镇!”一名虬髯万夫长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那南蛮赵构,区区十来万人马,顿兵坚城之下,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活佛施展神通,破其妖法,我军再趁势掩杀,必可一举擒杀赵构,尽灭其军!”
“正是!”
“前番小挫,不过是那赵构使诈,彀英将军轻敌所致。”
“如今我军固若金汤,援兵云集,更有活佛降临,此乃天意灭宋!”
另一将领附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戾气:“待破了宋军,某定要请命为先锋,直捣临安,将那赵构的后宫嫔妃,尽数掳来,犒赏三军!”
污言秽语夹杂着狂妄的臆想,在厅内回荡。
夹谷清臣眉头微皱,觉得同僚们有些忘形,但见完颜宗辅并未制止,活佛也恍若未闻,便也按下不提,只是心中那股因新城粮草而起的隐约不安,始终未曾消散。
新城那边,这几日为何毫无消息传来?
桑吉嘉措活佛缓缓睁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众将,声音平缓却自带威严:“诸位将军稍安。”
“那南朝君主,身怀异力,麾下亦有韩、岳等善战之将,非是易与之敌。”
“然,邪不胜正,乃天地至理。”
“我密宗诸法,正是为此等外道妖力所设。”
“只需时机一到……”
他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凌乱仓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撞破了厅内虚浮的热闹!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入大厅,头盔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混身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已被汗水浸透的羊皮卷。
“慌什么?”完颜宗辅心头莫名一跳,厉声喝道。
那传令兵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栗:“元、元帅!活佛!各位将军!”
“大、大事不好!新城……新城急报!”
“新城?”完颜宗辅猛地站起,心中不祥之感骤浓,“讲!”
“七日前的夜里,新城突遭宋军精锐袭击!”
“人数不详,但、但武功极高,为首者有女子,更有两名老者,疑似宋人武林绝顶高手!”
“他们……他们突入城中,四处纵火,新城守军虽拼死抵抗,但、但……”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囤积于新城的粮草……近八成已被焚毁!”
“剩余些许散落各处的,也难济大事!”
“新城守将……殉国!”
什么?
“粮草被焚?八成?”
“这不可能!!”
厅内瞬间炸开!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金军将领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满脸的亢红瞬间褪去,化为死灰般的惨白。
有人失手打翻了案几上的酒盏,有人霍然起身带倒了椅子,更有人直接腿一软,瘫坐回去,双目失神。
完颜宗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一步,死死抓住帅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新城粮草被焚八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定府内看似庞大的三十万大军,即将成为三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库存之粮,支撑全军,绝难超过半月!
而且军心……
夹谷清臣面无人色,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他猛地看向桑吉嘉措活佛,却见这位一直古井无波的高僧,捻动骨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总是半阖的眼眸也微微睁开,深邃的瞳孔中,一丝冰冷的锐芒倏忽闪过,但面上依旧平静。
然而,这平静在此刻,却比众人的惊慌更让人心悸。
“宋军……宋军怎会知新城粮草所在?又怎能悄无声息奔袭三百里?”一名将领失魂落魄地喃喃。
“是那些江湖高手!”
“一定是他们!”
“完了……粮草一断,这城还怎么守?”
“报!”
就在厅内乱作一团,绝望气息弥漫之际,又一声更加急促、甚至带着惊惶的传报声撕裂空气!
第二名传令兵几乎是撞进门来,声音尖利:“元帅!宋军动了!南门、东门、西门!”
“宋军主力尽出,正推着大量怪异车辆,向我城墙逼近,已进入五里之内!”
“韩世忠、岳飞帅旗皆在阵中!”
双重打击,接踵而至!
厅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粮草被焚的绝望,与宋军即刻攻城的压迫,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桑吉嘉措活佛终于缓缓起身,那串乌黑骨珠被他握在掌心。
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意味:“粮草既损,唯有速战,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诸位将军,且随老衲登城一观。”
“宋军有何手段,便让他施为便是。”
他话语中透出的强大自信,勉强压下了部分恐慌。
完颜宗辅咬牙,赤红着双眼,嘶吼道:“都慌什么?”
“随本帅登城!”
“活佛在此,何惧宋军伎俩!”
“守城!准备守城!”
众将勉强振作精神,簇拥着活佛与完颜宗辅,疾步冲出议事厅,朝着南面城墙狂奔而去。
厅内,只留下那两份带来噩耗的军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映衬着满室狼藉与尚未散尽的、虚假的热闹气息。
……
大定府南城墙,高四丈余,墙体厚重,此刻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兵,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金汁火油也已备好,但许多士兵的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
远处传来的低沉战鼓声和隐约的号角声,如同催命符,敲在心头。
完颜宗辅、夹谷清臣等人登上城楼,桑吉嘉措活佛在几名上师的护卫下,也登临城头,望向城外。
只见数里之外,宋军阵伍严整,旌旗如林,刀枪映着阴霾的天光,泛起森寒的色泽。
中军大纛之下,隐约可见陆左的御辇,以及韩世忠、岳飞等人的将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前推出的数十辆模样古怪的车辆。
这些车比寻常盾车高大,以厚木制成,形如箱柜,正面似乎蒙着浸过水的生牛皮,开有无数细密的孔洞,斜指向城墙方向。
车辆由骡马或士卒推动,在距离城墙约二百五十步处停下,一字排开。
这个距离,远超普通弓弩的有效射程,甚至连床弩也难有准头。
“那是何物?”完颜宗辅眯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金军将领们也议论纷纷,无人识得。
“看其形制,似是发石之车?但并无梢杆配重。”
“装神弄鬼!”
一名性急的将领吼道:“元帅,末将请命,率骑兵出城冲杀一阵,毁了那些怪车!”
“不可妄动!”
完颜宗辅斥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桑吉嘉措活佛。
活佛目光落在那数十辆怪车之上,捻动骨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眼中若有所思,却未发一言。
城下,宋军阵中。
岳飞立马于“一窝蜂”火箭车阵侧后方,神色冷峻如铁。
他举起右手,目光扫过城墙垛口后那些影影绰绰、惊疑不定的金兵,最终定格在城楼方向那几道显眼的身影上。
“目标,城墙守军及垛口,覆盖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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