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书院大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年轻学子连滚爬冲进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先生!诸位同窗!捷报!”
“皇宫方向传来消息,北伐大军已攻破上京,金主出降,金国……已亡!”
“啪嗒!”王学士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死死盯着那学子,嘴唇哆嗦着:“你……你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学生亲耳听到报捷使者呼喊,宫中已传旨大庆了!”
“啊——!”
王学士仰天一声长啸,老泪瞬间纵横,他跌跌撞撞冲到庭院中,对着北方,整肃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列祖列宗,文武圣贤在上!”
“不肖子孙王璞,今日得闻天音!”
“靖康之耻,雪矣!幽云之憾,平矣!百年屈辱,尽洗矣!”
“陛下神武,震古烁今!三军将士,功垂竹帛!”
“老朽……老朽此时便死,亦能含笑九泉,面见先贤矣!”
说罢,竟伏地嚎啕大哭。
周围学子早已热血沸腾,年轻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烧。
一个学子跳上石桌,挥臂高呼:“同窗们!走!上街去!去告诉全城百姓,去告诉天下人,咱们大宋,站起来了!”
“对!走!”无数应和声响起。
.......
悦来楼。
那绸缎商李老板正就着一碟茴香豆喝闷酒,对面账房先生还在嘀咕粮价。
带疤老兵默默擦拭着桌角。楼下隐隐的喧哗越来越响。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掌柜的亲自冲了进来,激动得满面红光,胡子都在抖:“李东家!周先生!刘老哥!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刚过去的官差敲着锣喊的,北伐大军打下了上京,金国皇帝投降了!”
“金国——亡了!”
“哐当!”李老板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掌柜,半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金国亡了!北伐赢了!全赢了!”掌柜的嘶声重复。
“啊哈哈哈哈——!!!”李老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猛地跳起来,一脚踢翻身前的凳子,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对着楼下已经开始沸腾的街道,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楼下的!街上的!老少爷们儿!姐姐妹妹们!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北伐赢了!”
“咱们的陛下,把金狗的老窝上京,给端了!”
“金国的皇帝,跪着投降了!”
“从今天起,世上再他娘没有金国了!”
楼下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李老板转过身,满脸涕泪,却笑容癫狂,他指着掌柜,又指着同桌几人,嘶声道:“掌柜的!听见没?”
“今天,现在,你这悦来楼,我包了!不是雅间,是整个楼!”
“所有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酒肉管够,全部我请!”
“不!连请三天!老子要普天同庆!”
他又冲到那带疤老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老哥!你听见了吗?”
“赢了!你的兄弟们,没白死!他们的血,今天讨回来了!”
......
雄浑的钟声,激昂的战鼓,瞬间响彻城头,与全城各处爆发出的锣鼓声、爆竹声、欢呼声、歌唱声,汇聚成一片惊天动地、欢腾无尽的海洋!
这一夜,应天府万家灯火通明,映亮了每一张喜悦到扭曲的面孔。
男女老幼涌上街头,自发地游行、歌舞、庆祝。爆竹声从入夜响到天明,仿佛要将百年来积压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尽情地、彻底地释放出来。
酒肆的存酒被喝空,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敬酒,道一声“同喜”。
孩童在人群中穿梭,清脆地喊着“金国亡了”。
老妪在门前焚香,朝着北方磕头,感谢苍天,告慰亡夫亡儿的在天之灵。
第296章 太欺负人了!
上京的冬夜,远比应天府酷烈。
寒风在宫殿巍峨的飞檐与空旷的广场间尖啸穿梭,卷起地面未及清扫的积雪与尘土,扑打在厚重的门墙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金国皇宫正殿,此刻已更名为“镇北殿”,作为大宋天子临时驻跸之所。
殿内,数十盏巨大的牛油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银炭在蟠螭熏笼中静静燃烧,散发着融融暖意。
陆左随意坐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圈椅中,姿态放松,目光沉静地看着阶下肃立的韩世忠。
他身侧,一左一右,跪坐着两名女子。
左侧是雪霓郡主完颜雪,她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盏中茶汤微漾,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右侧是柔妃乌林答·明珂,她正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适中地为陆左揉捏着肩颈。
两女皆穿着宋宫样式的锦缎袄裙,颜色素雅,但在这金国旧殿中,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韩世忠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抱拳禀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陛下,经臣与岳帅等人连日清查、审讯。”
“参与当年南下侵宋,尤其是汴梁之围、两河屠杀,以及其后屡次寇边屠戮我汉民的金国宗室、将领、官员,其名录罪证,已大致厘清。”
“哦?可曾费力?”陆左接过完颜雪奉上的茶,轻啜一口,目光未离韩世忠。
韩世忠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冷意:“回陛下,并未费多少周章。”
“城破之后,树倒猢狲散。”
“这些人为了活命,或为脱罪,或为构陷仇家,不等用刑,便已互相攀咬,检举揭发。”
“谁曾随完颜宗翰、宗望南下,谁曾参与搜山检海,谁曾下令屠城,谁曾亲手斩杀汉官、掳掠妇孺……”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甚至分赃几何,皆有人言之凿凿。”
“往日同僚,此刻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以自保。”
“其供状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辈人数众多,涉及数十家金国显贵,其子弟、部曲亲兵,亦多有从恶者。”
“按陛下先前旨意,凡手上沾有我汉民之血者,罪不可赦。”
陆左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目光微垂,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决定千百人生死的绝对冷酷:“既如此,证据确凿,无需再审。”
“传朕旨意,所有名录在案、罪证确凿之金国罪臣及其嫡系三族男丁,尽数锁拿。”
“明日午时,于上京西市,明正典刑,悉数斩决。”
“首级悬于各处城门,以告慰北伐以来阵亡将士,及百年来枉死于金虏铁蹄下的我大宋万千冤魂。”
“臣遵旨!”韩世忠肃然应诺,眼中毫无波澜。
乱世用重典,对这些人,没有任何宽宥的必要。
“哐当”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是完颜雪手中正准备为陆左续茶的壶嘴,轻轻磕在了杯沿上。
她一直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脸色在瞬间似乎又苍白了几分,捏着壶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立刻稳住了手,继续将温热的茶水缓缓注入陆左的杯中,动作依旧柔顺,没有一滴洒出。
只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又一个“尽数斩决”……
明日,不知又有多少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叔伯”、“兄弟”,要入头落地,家族灭绝。
而她,只能跪在这里,为下达这道命令的人,奉茶。
陆左仿佛没有察觉身侧女子那一刹那的失态,他端起新斟的茶,抬眸看向韩世忠:“那金国皇帝完颜亶如何?”
韩世忠沉吟一下,回道:“据多方审讯及缴获的宫庭记录来看......”
“完颜亶此人,年未及冠便登基,大权长期旁落于宗弼、宗辅等权臣之手,后又受制于后党。”
“其人优柔寡断,沉溺酒色,于国事并无太多主见。具体南下屠戮之事,确无直接证据表明由其主导或下令。”
“更多是权臣借其名而行。”
“如此说来,倒是个草包。”陆左语气淡漠。
“正是。”韩世忠点头,“然,正因其为草包,且乃金国名义上最后一位君主,反不宜此时擅杀。”
“哦?理由。”
韩世忠显然早有考量,侃侃道:“其一,杀一无能之降主,于陛下天威无损,反可能落人口实,谓陛下不能容一无害之降虏。”
“其二,留其性命,以示陛下宽仁,可安抚新附之地的金国遗民,尤其是那些未曾直接作恶的部族头人,减缓抵抗。”
“其三,此人乃金国正统象征,留着他,草原诸部、西域诸国,若有意借‘为金国复仇’之名生事,便少了最名正言顺的旗号。”
“其四,亦可借此人之口,正式颁布退位诏书,承认大宋天命所归,将其国土、百姓,法理上尽归于我。”
“如此,比单纯武力征服,更添一份‘正统’。”
陆左静静听着,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殿内只闻炭火噼啪,和韩世忠沉稳的语调。
片刻,他微微颔首:“韩卿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便依此议。”
“那些该杀之人,由你与岳飞监刑,务必处置干净,以儆效尤。”
“臣,领旨!”韩世忠再次抱拳。
“至于那完颜亶,”陆左放下茶杯,目光似乎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叫他来见朕。”
“是,臣这便去传唤。”
……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
殿门被两名高大的宋军甲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卷入。
一个身着白色素服、未戴冠冕、头发草草束起的身影,在甲士的监视下,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入殿中。
完颜亶比之前被囚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颊消瘦。
原本养尊处优的肤色变得晦暗,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仿佛不堪身上那件单薄白衣的重量。
他不敢抬头,踉跄着走到御阶之下,按照之前被教导的礼仪,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干涩嘶哑:“罪……”
“罪臣完颜亶,叩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左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殿内寂静,只有完颜亶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
“平身。”过了片刻,陆左才淡淡开口。
“谢……谢陛下天恩……”
完颜亶如蒙大赦,又磕了一个头,才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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