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 第353章

作者:不祈十弦

“三点半。三点四十……四十五吧,差不多。”

“……就是说,你才刚睡两个多小时是吧。”

翠雀满脸的无奈:“这都第几次了……”

明明她中间回来了好几趟,都看到罗素闭着眼睛静悄悄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好像是睡得很香。所以她也没敢靠近来打扰罗素……毕竟以罗素的敏锐度,自己如果只是轻轻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哪怕真在睡梦中也是会立刻醒过来的。

罗素是为了照顾自己,所以才没睡好的。翠雀深知这一点,所以就特地没有来打扰罗素、甚至都没敢留在这里吃午饭。她担心午饭的香气也会把罗素弄醒……是特地悄悄带上了门,去一楼的酒吧里吃的。

她中间回来确认了好几次罗素醒没醒——虽然狼音老板跟她说了好多次,可以让她出去逛逛、他可以帮忙看着罗素;他也说过,罗素已经是成年人了,不用这么紧张他、放着不管自己出去玩就行了。

但翠雀还是放心不下……

倒不是什么“我觉得他需要我”之类过于唯心、自视甚高的理由。

而是因为,之前罗素与翠雀闲聊的时候,她就记住了——爱丽丝是病死的。并且在她死去之后,罗素在崇光岛就没有什么亲人了……他也就立刻前往了幸福岛。

当她意识到,爱丽丝与罗素的“家”里,居然真的只有一张床的时候……她就敏感的意识到,这张许久没有人住、却依旧被狼音老板打理得很整洁的床,也正是爱丽丝死去时的那张床。

翠雀的灵能就与“爱”相关。她能清晰感受到,罗素深深爱着他的母亲……爱着独自一人将他抚养长大的爱丽丝。爱丽丝的死,也的确对罗素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也改变了些许罗素的人格。

那么,当罗素重归旧地、再度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他是会首先怀念起自己的童年、亦或是最先想起爱丽丝的死?

答案不言而喻。

那埋藏在大脑深处、业已模糊的记忆,怎能比得上一年前的绝望?

翠雀很是担心,罗素会不会触景生情。独自一人在这张床上呜咽着,回忆起昔日的孤独、绝望与无助……

别人都将他视为前辈、首领、偶像、英雄、救世主……乃至于灭世的魔王。

但翠雀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伴侣、自己的爱人。

她将罗素视为一个人。一个脆弱的,会开心也会失落、会愤怒也会伤心的凡人。

她反复回来好几次,不是为了监督罗素睡没睡的。而是担心他会胡思乱想睡不着,又或者是躺在这里触景生情、情绪失控的。

要真是那样,她就可以在罗素需要她安慰的时候、及时出现在他身边。而不至于放任他“孤身一人”。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罗素居然压根就没睡。

以罗素那特化的听力、又是紧紧靠在这隔音能力不咋地的水泥墙上,他肯定早就听到了一切。在自己接近房门时,他应该就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然后立刻调整、放松自己的身体,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罗素的演技,是可以欺骗世界的——他真的能够将自身融化、调整成任何自己需要的姿态。

翠雀无论如何,都无法看出来罗素的演技的。无论怎么看,罗素都已经睡着了……而她也远没有那么异常的、与罗素的演技同级别的智慧与洞察力。

她仅仅只是凡人而已。

翠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是调整情绪,但她其实倒也不是多么生气。

只是感到又无奈又好笑:“我说啊,哥……我又不是你妈,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这么乖啊。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如果晚上又熬夜通宵了、就跟我发个消息。我就不叫你了,让你睡好。”

“……你说是不叫我,但等我睡醒还是会说我的。”

罗素埋在被子里的声音有些怨念:“那其实也差不多。”

就如同老师说好了“不布置作业”、他都已经庆祝的“哦——”完了,但老师又很快给出了一堆性质实际上和作业差不多的“假期功课”。

“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健康好嘛……好吧,既然你只睡了这么短,我打扰你是我的不对。”

翠雀叹了口气:“但既然都到这个点了,你不如先起床吧。

“八个小时一动不动,真是难为你了。但这么长时间不喝水,身体会出问题的……你还是起来先吃点饭、然后喝点水。”

翠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捏了捏罗素的耳朵,她那兰花香型的漱口水味道扑面而来:“你这每天随机时间睡觉的……我记得你曾经七十二个小时都没睡,然后狂睡了一天吧?这看得我心惊胆战的,我是真的好担心你身体会出问题。”

“嗯。我知道的,这是你的爱。”

罗素的眼角微弯,轻声呢喃着:“正因它是真实的爱,所以才会沉重到我会小心翼翼。那‘害怕’并非基于恐惧,它也是一种爱。

“你对我很宽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但我不敢挥霍这种宽容。

“因为我也爱你,芙洛蒂。”

第二十八章 我爱你

被罗素毫无预兆的轻声在耳边告白,翠雀顿时就噎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罗素会面不改色、平静如常……如同阐述真理一般,在这种场合随意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

之前在罗素给她寄送过来的“遗书”里面,也仅仅只有“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而后来,在他们两人初次亲吻时,罗素也仅仅只是用极为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爱——念诵着那首古老的情诗。

从那之后,他们互相确定了对彼此的爱。原本就已经有些暧昧的关系一下子变得明朗了起来,如同颜色分层明显的鸡尾酒放久了之后、渐渐互相融化一般。他们有了更亲昵的举动,直到越过了那条线……本就感情热烈、欲望强盛的两人终于放下了一切,一瞬间就变得热烈而缠绵。

那正如加了糖浆、巧克力、咖啡和肉桂的温热烈酒。

它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芬芳、那样的火热。让人一饮过后又忍不住再饮,感受到那种热烈的温暖自口舌灌入滑过胸膛、沉入小腹,随即流遍四肢百骸。它是那样使人清醒,又是那样的醉人。

他们用诗、用民谣、用歌剧的唱段、用影视剧里的台词来委婉的表述着自己的爱。

也用过一张满是涂鸦的卡片、一顿精心烹调的料理、一些乱七八糟的幼稚礼物、和两张同样幼稚的笑脸;用过一次热烈的拥抱、一次近乎窒息的亲吻、一次动情的尖叫。

但至今为止,他们却始终没有明明白白的说过“我爱你”。

翠雀对此有些失落,但也有些期待。

那是属于少女的期待……她等待着罗素会在一个更庄重、更浪漫,能够使她一生难忘的场合,郑重的说出这句话。

直到现在。

听到罗素迷迷糊糊的说出这句话,她一方面感到欣悦、另一方面却还感觉到有些淡淡的遗憾——怎么说的这么轻巧呢?

之前一直没听到的时候,会感到失落……可如今听到了却也还是会失落。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罗素脸颊,小声抱怨着:

“这可是你第一次说‘我爱你’。”

“我还以为我说过的。”

“没有!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唯独少了这一句。”

“最开始的时候,不是害羞嘛……而且也不确定你的心意,所以不敢动。”

罗素的脑袋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声音也变得清晰。

“那后来呢?”

翠雀追问道:“后来怎么也不说……是忘了吗?”

“我虽然没有说这三个字,但我每时每刻都像是在说‘我爱你’。”

罗素轻声说道:“因为我也无时无刻不在爱你。

“它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了新生之‘我’的血肉。我不需要重复它来向你强调什么,不需要强调它来宣告什么,更不需要通过宣告它来获得什么。

“因为我早就已经得到了你,完完全全的你。我所说的‘我爱你’,不是为了从你这里获得什么。而是因为我真的爱你。”

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而如今却又说个不停——

“唔咿嗯嗯……”

翠雀捂住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倒是罗素完全睁开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一样、傍晚时分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因为翠雀其实没打算直接把罗素强制叫起来,所以她并没有开灯……她已经悄悄给罗素留下了“再睡一会”的空间。因此,罗素此刻骤然亮起的碧绿色瞳孔,在黑暗之中是如此的闪亮,如同两颗宝石、又像是璀璨的灯。

“你这么纯的吗……”

罗素啧啧称奇:“我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听这个。

“那我可以每天都跟你说。早上醒来说一次,晚上睡觉说一次。我可以带你去摩天轮,也可以和你去雪山旅游。我记得坏日说过,桃源岛那边有许多动物园和海洋馆。又或者说,你觉得涌泉岛是个不错的旅游景点?”

“……你不是能够洞彻人心吗?”

翠雀从指缝中瞪了一眼罗素,仍然还没有拿下自己的手——她仍在使用自己的手为脸颊降温:“那你怎么不多看看我呢……”

“除了最开始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用那样的眼睛来看你的。那是对你的不尊重。”

“最开始?”

“就是第一天。”

罗素补充道:“在我成为‘群青’之前的时候。”

“你小子……”

翠雀突然回过味来了:“合着你上班第二天就盯上我了啊?还说你这不是见色起意?”

她对罗素的脸颊物理意义上的指指点点,并且在心中暗自感慨着罗素的皮肤手感是真的好。

“色是真的色嘛……”

罗素被戳到声音模糊:“但有一说一,我对身边亲近的人,是不会经常用那种天赋的。”

“为什么?”

“小时候的教训了。”

罗素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时候,还很小的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是有着‘恶意’的。友谊就像是一颗宝石,并不存在从一而终、绝没有丝毫裂痕与污渍的完美宝钻。人在世界上,是求不到‘完人’的;更不会有绝对纯洁的感情。

“轻视、轻蔑、嫉妒、贪婪、误解、愤怒……哪怕是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只要相处的时间长了、相处的场景多了,也总会有所嫌隙。一个人就连昨日的自己都会讨厌,又怎会对昨日的自己所交的朋友永远满意?

“只是人们用理智和爱,压制住了那些不好的念头……只是他们宽恕、或者忘却了昔日的那些不友好。

“……但我却总可以在人们心中刚刚生起‘不好的念头’时,就将其捕捉。没有人在我面前能够隐藏自己的秘密,我傲慢的成为了所有人的朋友、夺走了他们的‘社交地位’,这未必也没有报复心理。因为我知道他们内心里是怎样丑恶的人,于是幼小的我想要进行‘没有人知晓的报复’。

“就像是假面骑士、蒙面英雄。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份,没有人知晓他的能力,也没有人知道他都做了什么、惩罚了什么、拯救了什么……你或许不知道。但每个男孩小时候都会有类似的梦,只是我能够在‘刚刚有这个愿望’的时刻,就拥有将其实现的能力而已。”

“听起来很危险。”

“那确实很危险。但还好我最后没长歪……”

罗素叹了口气:“而我做的妥协之一,就是对我接纳、认可的人选择了宽容。

“看到我所爱的人、所信任的人,心中出现与他们表象完全不同的丑恶——那是一种极大的、极剧烈的冲击。会带来强烈的失望感……啊,对了。就像是发现了自己崇拜的明星、偶像,私下里的形象与捏造出来的人设完全不同、甚至背道而驰。

“我是很久之后才明白……并非是一个人内心的声音就能代表了他的‘真实’。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是他心中的念头、他对自我的约束、与他最终实际的行为的终极融合体。少了任何一部分,都不是完整的人。

“人们通过他人的外壳,来断定他们的心灵。这是一种以貌取人、先入为主……而我能够听到他人的心声、触摸他人的人格,就将这份潜藏在心底的‘本愿’视为他们的本质。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先入为主?”

他注视着翠雀的眼睛,轻声说道:“昔日的我,对你有一种懵懂的情感。

“那我就更不敢去听你的心声了。因为我担心会听到……让我失望的东西。”

听到这话,翠雀轻轻叹了口气。

她用手肘撑起身子来,将罗素从杯子里面抱了出来、把他的头塞到了自己怀里。

“那现在,你就听吧。你尽可以听。”

混杂着她有力的心跳声,翠雀温柔的声音传来:“认真的、彻底的听听我的心声吧。从今天开始,你永远都可以听我的心声。

“听好、记清……这正是我此时此刻对你的爱。在未来它会变成其他的颜色、不同的形状,但它究其根本——仍是我的爱。我先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要你之后找个好地方、好时机,再认真的对我说一遍……

“——我爱你。”

第二十九章 全岛连锁

最终,当罗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翠雀连哄带骗的拖出了被子。

既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那也只好就这么起床了。

他在翠雀的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将自己本就无比柔软的身体拉扯的更长了一些。

“明天我保证不叫你起床好吧。”

翠雀小声说着:“回来也不打扰你,就让你睡个饱……但你今晚回来也不要再熬夜不睡了,好吗?”

“回来?”

罗素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你想去哪?”

“随便逛逛吧……我哪里知道应该去哪啊。我又没来过崇光岛。”

翠雀无奈的搓了搓罗素的脸:“话说,你不洗个澡吗?这里的浴室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