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 第382章

作者:不祈十弦

“为什么……要道歉……?”

“我来迟了。”

绞杀轻声坦然道:“如果我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再少几秒钟,如果我再跑快两步……你就不会因此而害怕到这种程度了。”

“……绞杀先生,很温柔呢。”

你别恶心我——

绞杀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这样的回应。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他必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出来。

可他沉默了一会,只是叹了口气:“只有什么都做不到的人,人们才会夸耀他的温柔。

“比起温柔,我更想变得强大。如果我足够强大,就可以根绝一切悲剧。就不会有任何人必须离开我。”

这是实话。是他的心里话。

绞杀并没有将母亲之死迁怒到昔日的劣者身上。哪怕那件事的直接原因,正是因为劣者带队执行部前来清剿无码者,但那件事追根溯源是绞杀自己的错。

而他没能带着母亲顺利逃走,他没法像是教父一样被公司忌惮而不敢出击,他没能在正面的战斗中击败劣者……所以才会导致悲剧的发生。

他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太多的感情、甚至还有一些恨意。但那终究是“比其他人更亲近自己”的人,可她的离去却已经让绞杀感到了刻骨铭心的痛。

——也正因如此,绞杀始终不敢拥有真正的朋友。

他每次遇到值得交付真心的朋友时,却都会主动退上一步。跟对方坦言自己为何看上了对方,自己的底线是什么,他在什么情况下有可能背叛对方——在感情足够好之前,就将这种话直接说出口的话,也就堵死了将感情进一步发展的路。

虽然绞杀嘴上说着,这是因为他的骄傲、不屑于毫无预兆的背叛他人……

但只有绞杀自己心里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怯懦。

连和自己没那么亲近的妈妈,都会给他带来如此程度的痛苦……

那如果自己真的遇到了能够交付生命的兄弟,遇到了真正能爱上的人,可他又无法保护对方的话……

绞杀无法想象那会痛到什么程度。

正因如此,他狡猾的选择了撤退、胆怯的选择了逃离。

他并不拒绝他人的友情,只是事先进行了背叛声明。如此一来,若是他必须舍弃对方逃命,也就不会因此而感到亏心;若是友人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不会感到痛苦和懊悔。

——因为他们并没有那么熟。

因为他们之间的可能性,已经被绞杀亲自斩断。

如同担心自己没考好的学生,就会不断念着“这次考砸了”。如此一来,真的考砸的时候,就不会受到太大的打击。

就如同预感到自己要失恋的少年,开始表现的满不在乎、装出一份看淡了感情的样子。仿佛如此对待,就让自己从被甩变成了甩人,不会那么痛苦。

因为绞杀恐惧着自己的无力。他已经不想再对着空气道歉了。

因为摩诃毗罗不想再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质问自己的无力。

因为他并不像是自己的名字一样,能够成为“伟大的英雄”。他配不上那个璀璨辉煌的名字。他没有那么强,能够救下自己想要救下的人。

他仅仅只是绞杀。

“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绞杀紧握着拳头,轻声说道:“就连你……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救下。”

正因如此,他就仅仅只能是绞杀。

第七十五章 摩诃毗罗如是说

明明是正午时分的阳光,却让绞杀感到心底一阵阵的冰凉。

……不知为何,与小雅相处之时,他总会想起昔日的痛苦。

想到老妈笑着抱住自己,想到自己在老妈怀里炫耀着自己又学会了什么,想到老妈脸上笑容所隐藏着的忧虑……

想到那天摔落在地的草莓蛋糕,想起她临终前的呼号。

——以至于,想起他自己的名字。被他憎恨,被他厌恶……被他恐惧着分离的名字。

伟大的英雄。

我配吗?

我配个几把。

哪怕是再蹩脚的英雄,也绝不会连一个人都无法拯救。

他甚至不敢跟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若是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被人好奇的询问“你既然叫做‘伟大的英雄’,又救过什么人呢”这样的话。

他畏惧着那样的询问。

答案是零。

到头来,“绞杀”什么人也无法拯救,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他所重视的事物一个又一个的凋零。他除了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什么都感受不到。

正因弱小,所以他从不敢放言去保证什么;因为无能,所以他从不敢将自己真正的愿望摆在台前、将自己的目标告知他人。如此一来,他就能从无限的失败中保有自身最后的尊严……

“……不是这样的。”

有着灿金色的波浪长发,以及深蓝色瞳孔的少女,满含着眼泪用力摇着头。

她听着绞杀自嘲的言语,却是直接哭了出来。

伤口很痛……尾巴的断口处传来愈发清晰的灼痛。

可她并非是因为痛苦而哭出声来。只是因为它而感到些许莫名的委屈。

而这种委屈,在绞杀垂着头自怨自艾之时,便化为悲伤涌出眼眶。

“您救了我……顶着手术后的剧痛,救下了毫无用处的我……”

小雅呜咽着:“没用的是我才对……”

她莫名能感觉到绞杀心中的自嘲,正因如此而愤怒——为那些始终纠缠在自己恩人身边的昔日之痛而愤怒,也为自身的无能而感到共鸣。

——她能理解绞杀的心情。

因为她也是如此的弱小,如此的无能。她遇到袭击时,就必须要他人来拯救。就像是童话故事中被恶魔绑架的公主一样。

可她毕竟不是公主。

她没有一个作为国王的父亲,她自己没有钱、也不够可爱。她不过是一条没人要的观赏鱼,什么都提供不了。她不会战斗、也没有灵能,还觉醒不了圣秩之力。

可即使如此,她却始终被人们所爱着、保护着。帮助她的人们一个又一个的死去,她见证了一位又一位爱着自己的老人的死亡……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愧疚。因为她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回报,就只能竭尽所能的帮助他人。以此希望无能的自己,能在死前尽可能还清他人帮助自己的恩情。

正因如此,她能清晰的感受到——绞杀的本质,与她是一样的。

他只是比自己更小心了一些……因为他受过更深的伤,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所以他才将自己柔软的本质,潜藏在坚硬的外壳之内。久而久之,甚至他把自己都给忘了。

“绞杀先生……此时此刻,您就是我的英雄!”

绞杀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触碰着小雅头发的手指如触电般收回。

小雅毫不犹豫的,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会记得您的恩情……我也绝不会忘记。有个人的手术尚未完成、顶着痛苦,冲过来从枪口之下救下了与他没有什么关系的我。

“我至死也不会忘的!我绝对,绝对不会忘的!”

她用尽自己的力量,竭尽全力的呐喊着。

可即使如此,她的声音也依然没有多大。她因过分的虚弱,说话的声音如同夜间的呢喃。外面的爆炸声盖住了她的不少话语……可唯独这句话,她希望绞杀能听到。

光是用力喊出这些话,就会感到眩晕、就会感觉到自己被切断的尾巴传来剧痛——可她仍然拼尽全力,就是希望绞杀能感应到她的真心。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意识开始远去。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死亡恐惧,可能她现在就已经昏迷了。可之前被人这么吓了一次,一下子又让她变得精神了起来。

如今这份执念散去,她感到自己随时都可能睡过去。

这次睡过去,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在睡过去之前,向绞杀先生传达自己的心意。

否则她绝对会后悔的——她会后悔到死!

“……啊。”

绞杀张了张嘴,想要说很多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憎恨自身的寡言、后悔自己没有文化。

“……谢谢。”

他沉默了许久,还是只能低沉的说着:“谢谢你能相信我……

“不,别耽误时间了——你的伤口还需要处理。”

他现在对这场战斗为什么打起来,变得毫不关心。

他将小雅从地上捞起来,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不碰到她断裂的尾巴根部。

这比他想象中要简单很多……他也没有想到,小雅居然会这么轻。

这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有的重量吗?

还是说,因为她缺少了一条大尾巴,才会变成这样?

绞杀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地上把那条尾巴拾了起来、搭在肩膀上。

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接回去。总归先拿上再说,反正他也不嫌沉。

而被绞杀抱在怀里的小雅,突然离开了冰凉的地板、体温又变得很低的小雅,甚至会因为绞杀身上那火热的温度而让她感到灼热滚烫。

但此时,这种有“辣味”的拥抱、却让她如此安心。绞杀的拥抱,就像是一锅加了红油的热汤。她就像是在泡在稍热的温泉水中一样,感觉到了强烈的困倦,随时都可能睡过去。

“别睡过去。”

绞杀注意到了怀里小雅困倦的表情,他低声说道。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狮子的吼叫,极低的声音如同低音音响、会震的人心脏颤抖。让人立刻维持了些许精神。

“嗯……”

小雅无意识的呢喃着。

骤然放松下来,她感觉自己逐渐要融化在这锅泛着红油的汤中了。

“和我说说话,小雅。”

绞杀道。

“说什么……”

“……随便说点吧。”

绞杀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让伤者说些什么。

但很快就不用让他再思考了。

“嗡——”

“嗡——”

因为就在这时,许许多多的无人机飞了过来,将他团团围困。

如同被一群马蜂包围,蜂鸣声交叠在一起、产生了共鸣。那是令人胆怯的蜂鸣。

小雅也被这蜂鸣声吵醒——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毫不犹豫的用力拍了拍绞杀的臂膀。可却像是拍到坚硬的石头一样,绞杀完全不为所动。

“快跑……”

她挣扎的说:“这是公司的治安无人机……他们会追踪杀人者,和疑似犯罪的无鳞者,然后爆炸……”

“啊,我已经见过了。”

绞杀平淡的答道:“问题不大……但你的尾巴可能保不住了。大概得换义体了吧。”

他说着,一道光芒化为屏障,将他怀中的小雅层层包裹。

这次,他不打算再将小雅背在身后了。

他换了一个抱她的姿势——如同扛着一袋米。虽然不好看,但他却因此而腾出来了一只手。

“……我会拖累你吗?”

小雅见状,她沉默了一会,在绞杀耳边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