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 第385章

作者:不祈十弦

“……别说香肠了,”绞杀摇了摇头,“让人听见不好。”

“嗯?你这意思是……真有这种事?”反而是劣者有些讶异。

他只是随口玩个梗,自己都没把它当真。

结果绞杀居然反应这么大?

“嗯,十几年前吧。那还挺流行的。”

绞杀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在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前……那时的我,也曾经把活人丢进去过。”

因为幸福岛的无码者都生存在下城区、也就是自动工厂区。

而曾经有一个时期,下城区的势力非常混乱。无码者们往上数,或多或少都有属于自己的后台和组织,没有什么人敢用自己的身板去试试对方的后台。但也有明知这种情况,还是存在一定要将对方干掉的仇杀、刺杀、或者抢劫后灭口的特殊情况。

那个时候,就要想办法处理掉对方的尸体,扔到垃圾区是不靠谱的、容易被人翻出来检查痕迹。在绞杀父亲开地下拳场的那个时代,就有人就喜欢将尸体全部丢到香肠工厂里来毁尸灭迹……无码者们还乐于如此恶心一下那些上城区居民。一些在上城区被绑架、然后撕票的人,最后也会被丢到香肠工厂里——偶尔还会把录像和一根香肠发回去。

这种事很容易就会上新闻。而它一旦登报,就会对其他家里人被绑架的上城区居民形成一种威慑。

在那个时代,无码者们基本遵循了“大组织给公司当狗”、“小组织给中间人当狗”、“单打独斗的不如狗”的鄙视链。绑架这种生意属于人人都会做的产业……有的是替公司高管绑架对家来商战,有的是接了不知甲方是谁的二手佣兵单子,有的就是单纯给自己鼓捣点东西。

“我不是说现在的无码者,就有了什么高尚的道德……”

绞杀神情复杂的摇了摇头,低声说着:“但十几年前那时候,可比现在要堕落的多。那个时候的下城区刚开始变得无法化……是真正的毫无秩序可言。”

准确的说,是绞杀父亲那一批的“老一辈无码者”,手段狠辣心理又扭曲。在他们统治下城区的时候,下城区的无码者们隔一个枪毙三个也绝对有漏网之鱼。

后来,法师们出现了。

这些年轻人们在梦界能够完成交流与学习,法术也不像是灵能者一样用多了灵能就容易失控。年轻的法师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老东西”们干掉。

后来,不和者、麦芽酒和绞杀三足鼎立后,下城区反而变得清净了许多。从那之后,大多数的尸体就直接被丢垃圾处理厂了。当然,也不排除还有仇视上城区的老一代无码者,会将尸体丢到香肠工厂里的情况——但这根本没有意义。其实也就只能在精神上恶心一下他们。

因为香肠工厂极为复杂的检测、分离、消杀、熟制系统,能把任何“材料”都做成相同口感与味道的香肠。别说是丢尸体进去,哪怕是扔屎进去也没用。用不到的废料全都会被自动分离并排出的。

其实,绞杀以前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上城区的老爷们不把他们这些无码者当人看,那么他们这些没文化、没工作、没家庭的无码者,也没必要客气什么。他们本就是完全对立的。

在绑了人之后,要是发现对面通知了执行部,那么把人丢进香肠工厂里、或者直接录成18G视频发回去作为惩戒与报复,也是情理之中。

……但如今,绞杀却变得有些紧张。

不知为何,他不希望小雅听到这种事。涌泉岛上的无码者们,过的生活让他羡慕……甚至那些沦为苦力与奴隶的无鳞者,在绞杀看来也根本就不算苦。和幸福岛相比,这里的确是人间天堂。

若是把幸福岛那些的黑暗笑话讲出来,恐怕会吓到小雅。

劣者有些古怪的看着他,啧啧称奇的感叹道:“结果,真的是……看到了无比珍奇的一幕啊。

“原来你也可以为刚认识不久的人而牺牲,了不起呢。你不会是恋爱了吧?”

“哈?怎么可能,你是在讽刺我吗?”

绞杀眉头紧皱:“没能找到你是我的错,被你救下也是因为我能力不足。要想嘲笑的话就长话短说吧。”

——现在还有些急事。

摩诃毗罗低沉的说着,伸手有些不适的捏了捏自己的领口。

真是讽刺……以前想要活着的时候,却总是被人诅咒说着‘你快去死吧’。如今都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却被人哭喊着说要活下去。

小雅最后那嘶哑的叫喊着他的名字时,那声音让摩诃毗罗揪心。

……结果自己现在却居然没死。

她如果发现了这件事,会不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的感情?

绞杀看着医院,有些迟疑。想要进去又不敢进去。

——算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他还是想要知道,被自己直接抛进去的小雅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之前情况紧急,他无暇多想。可如今警报解除,绞杀就开始忍不住的想,小雅会不会落地的时候扭到脖子,或者干脆摔到昏厥过去;那位义体医生又究竟能不能处理这种伤口,还是说他现在根本就不在这里,恰好出门了?

和“劣者究竟是怎么逃回来的”、“他为什么又能说话了”这种并不紧急的事相比,还是近在眼前的人命要更重要一些。他必须确定小雅是真的在被医生抢救。

他可不想自己舍上生命救下的一条命,却这么因为奇异的小疏忽而再度葬送。

如果医生真的不在,他就必须立刻带小雅去其他医院。

“不,我是说真的……是我小看你了。我原本以为,你这头没脑子的狮子也是个‘渣滓’。”

劣者叼着烟,表情有些复杂:“结果,比起自己的生命,你居然会选择优先去救其他人……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无情的‘绞杀’。

“或者,我以后干脆就叫你摩诃毗罗好了?摩诃毗罗这个名字……伟大的英雄吗?还是说,叫你大雄?”

“……随你吧。”

绞杀呲了呲牙,狮子的面孔足以令人恐惧:“你那些啰嗦的事一会再说……我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喔,那你去吧。”

劣者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摩诃毗罗迈着有些迟疑、又有些谨慎的脚步,两步一顿的凑了过去。仿佛那并非是一家医院,而是遍布埋伏的敌营一般。

啧……

他狠抽了一口烟,望向摩诃毗罗背影的表情满是疑惑。

劣者也知道绞杀的底细。

虽然他对法术不够了解,但也能看出绞杀之前激发的无光之盾,绝对是以“爱”为燃料的……唯有“爱”这种情绪,才会这样明亮而稳定、能够同时附着于两人身上,并随着两人的分离、绞杀的牺牲而同时变得盛烈。

被牺牲者与被拯救者之间的爱情吗……

……我才刚离开一天而已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世上可能存在“一天”就诞生的爱情吗?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它居然还降临在那无血无泪的恶徒身上?

难道我并不是昏迷了半天,而是昏迷了半个月?

劣者心中满是疑惑。

他感觉自己像是漏看了一季的内容。

“……也好。爱最为强大之处,正是它感化的威能。”

他叹了口气,轻声念着罗素念过的一首诗:“‘我愿意同走路的人一同行走,不愿站住看着队伍走过’……”

他环顾四周,打算找个完好的门,赶紧把这消息跟群青说一下。

——那头狮子,如今也终于来到我们这边了。

第七十九章 罗素:我聊死你

教宗“擢升”最终也还是没有完全答应罗素的邀请。

这倒是也算是正常。

倒不如说……如果他立刻就叛逃到罗素这边的话,罗素反而就要怀疑他的诚意了。

那可是持续了百余年的执念。

使用了最高级别的“神降装置”进行自我洗脑,又将自身改造成了类似猴面鹰的数字生命。将自己的生命扭曲到了这种程度的人,怎会因为罗素的一句话就相信他能有更好的、解决一切的办法,并立刻搁置自己的计划?

甚至罗素自己,都不指望立刻让教宗阁下成为友军。

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其实就是告诉对方那些隐秘……那些关于“黄昏之卵”、关于“巨龙”、关于“灰穹”的知识。

这是教宗阁下在确定自己的“救世计划”之前没有了解过的知识。

他知晓许多隐秘,可无论是“灵亲”、“原始灵能”、“黄昏”、“精灵们的计划”,他都只知道一部分。正因为每个环节都错了一点点,这些错误积累起来后、反而让他计划的可行性比精灵们还要低。

罗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

他不需要击败对方,也不用绑架勒索。不用在那里嘶吼着打什么嘴炮……他只需要平静而清晰的将这部分对方缺失的真相补上,就能直接瓦解掉至今为止“教宗阁下”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因为真相本身就是具有力量的。

这位教宗阁下,的确有着超凡的自信与勇气——他每次都将刚刚完成的技术优先用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寻找消耗品来进行实验。没有足够的自信与勇气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会这么做的。

而仅从这个行为,罗素就能品尝出“擢升”的底层行为逻辑、以及他的性格。

——这位老教宗,其实应当是一个孤僻的人。

他最开始发明神降装置,并非是想要通过这一技术来对抗法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教会所信奉的“神”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年的“安德鲁神父”可以说头相当之铁。他当时甚至连主教都不是,仅仅只是普通神父。而他甚至敢于提出“探究圣秩之力的本质”这种话题,要用圣人的骸骨与亡魂作为材料、修改人类的人格与意志——

当时的教会还不叫赛博教会,也没有“赛博永生”这一最终目标。他们真的就是古旧的、偏向于守旧派的教会集团。

安德鲁的行为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触及禁忌”了。甚至可以说,他没死就已经是运气无敌好了。

他能一个人闷声把这种技术鼓捣出来,就说明他多半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甚至最终的试验品都只能用自己。而这东西做出来了之后,他直接去找了当时的教宗……这说明了他也没啥情商可言。

这显然是因为安德鲁非常单纯——他认为这个就是圣秩之力的真相、又觉得自己的研究完全没错,所以他甚至毫无畏惧,连个后台和代理人都没有找。

为了防止有人从中作梗、或者窃取自己的研究,安德鲁连个后手都没有留,就直接找了最高级别的负责人。

也就是那一代的教宗足够开明,再加上当时法师们给的压力足够大,否则安德鲁绝对活不到现在。

而之后,在教宗离世之后、作为功臣的安德鲁就成为了教宗。但他过了一百多年,也始终没有放手——这并非是他有足够强烈的权力欲望,而是因为他不容许教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扭曲。

更换教宗是非常正常的情况,而更换教宗之后所带来的态度转变、运行策略变化,也都是很合理的。

因为赛博教会始终是个组织……作为一个组织,它不断迎合时代的变化进行调整,才是正常情况。甚至哪怕他作为教宗时,随着时光变迁、性格与手段不断改变,也是非常正常的。

但是,安德鲁却不允许一切发生改变。

他甚至用自己发明的神降装置来给自己洗脑,来保持自身立场的纯洁性、并始终保持了赛博教会百年不变。

他有着迫切的、改变世界的欲望,又有足够优越的才能……但他并没有用这份能力往上爬来升华为精灵,而是独自一人进行了漫长的实验与研究。而最终获得成果后,他的身边也依然没有任何人。

这正是因为他的多疑。

他不相信其他人能够继承赛博教会,让它变得更好。毕竟才活了几十年的人,肯定不如他这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更具智慧与经验。

而这种傲慢与自信,其实与精灵并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仅仅只是他的躯体并非是精灵而已。

他就像是一个苦行僧。

穿着单薄的麻布,赤着脚行走于在吹拂着热风的沙漠之中。欣然看着全身皮肉开绽、血肉干枯,而他将此视为一种自我的完美升华。他将自己承受的痛苦视为神圣。

如同他统治了七岛之上最高级别的组织百余年,也完全没有被腐化而堕落……这百余年而无一日假期的认真工作,就是属于他的苦修。

对自我的折磨,让他的自我愈发坚固、不愿去寻找“更深的真相”。

他的自尊与多疑,又让他不愿意与任何人合作,因此他也没有任何战友。

“——从这个角度来说,与其说你在追寻救世之道,倒不如说你只是‘想要行走于救世之道’上。”

讲完那些隐秘之后,趁着教宗沉默思考之时,罗素便将自己对教宗的精神分析全盘托出:“因为你并不想要思考太多。你只是想要去做……你将牺牲视为神圣、将苦行本身视为嘉奖。

“你并不想要对大家来说‘最善’的结果。而仅仅是想要完成一次神圣的自我牺牲……从这点来说,你从最开始就不是一位合格的教宗。你依然还是当年的‘安德鲁神父’,是那位奉行救世之道、头戴‘救世者’之冕的圣人。”

“……你说的或许没错。”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擢升”慢慢点了点头。

他眉头紧皱,神情肃穆:“但我必须去验证一下,你所说的话是否正确……【黄昏之卵】。就算你说的话全都是正确的,然而这也不代表你的言语之中没有隐瞒。

“有些时候,骗人并不需要谎言。只是缺少了某些关键信息的真话更具欺骗性。更不用说……你的身份让我不能完全相信你。”

教宗的言语中,透露着强烈的迟疑。

但罗素听到,却只是笑了笑。

因为他知道……教宗阁下已经动摇了。

他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的计划,而是坦然将其全部说了出来:“你会这么说,就说明你终究会来到我们这边。

“因为你追寻的正是自我牺牲的神圣之路。你也寻求过真相,但你寻求到这一步之后就停下了……为什么呢?因为到这里为止时,只需要完成‘牺牲’就可以拯救世界,所以你并不需要其他的真相。

“【赛博永生】计划——将所有人类的精神投入机器之中,使其数据化、让人们丢失躯体,因而失去情感与个性,来让‘幻梦’无法继续追踪;又集合全部人类的灵能,来重新拼凑出‘人间之神’,来获得永动机一般的原始灵能,推动着巨龙之舟前往宇宙。

“但你考虑过没有?数据化之后,那些储存于磁盘中的‘人类灵魂’,是否真不会受到幻梦的影响?所有人的梦境离线之后,被封印于梦界中被污染的古神是否会重生?

“精灵真的没有考虑过你这个计划吗?哪怕渡过了黄昏危机,你又如何保证人类还能找到并安全抵达新的星球?就算抵达了新的星球,又如何重建我们的家园、复兴文明?离开了地球之后,我们就真的安全了吗?宇宙中会不会有新的危机?精灵是否会堕落?精灵之间又是否会有战争?储存人类精神的磁盘会不会出错?拼凑出的新神是否受控?它是否也会被幻梦污染?”

罗素一口气说出了如此之多漏洞,然后看向老人。

他平静的说出:“你或许考虑到了,但你将其忽视了。

“——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自己如果继续探寻真相,找到全部的真相之后就只有绝望。因为你害怕,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全部的错误、克服全部的危机。可你又不愿意相信他人……所以你探寻真相的步伐,便在这一时刻突然停下。

“这并非是勇敢,教宗阁下。这是懦弱。

“这是逃避之举——从苦修中得到的大智慧,并不能净化人间。你只是通过外在的痛苦,来掩盖内心的迷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