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之塔 第441章

作者:不祈十弦

——擢升竟然认为,这断绝光明的黑穹是世界的“维护者”而非是“毁灭者”?

“……原来如此,你从最开始就知道‘黑天’存在着漏洞。通过归还超凡之力,就能将黑穹打碎……不,这是你特地设置的吧。”

罗素低声喃喃着,渐渐想明白了:“所以,你才对前往‘圣殿岛’、摧毁‘圣典’服务器的行为视而不见。你早就已经将你所创造的群体神,转移到了黑穹之中吧!”

所以,才“必须有人控制巨龙、控制灰穹”!

如果这个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与冻结之中,圣殿岛上的服务器恐怕在那种低温之下也无法幸存。那么,化为数字生命的他们又该如何自救呢?

他们将自己转移储存在了“黑天”之中!

“你是要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罗素话刚出口,就突然理解了教宗的意思:“不,不对。你是——在赌。”

“这不叫赌,而是考验才对!”

青年那年轻而自信、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机甲之中响起:“如今,能在这颗星球上决出胜负的只有你、我、幻梦。诚然,我有着对自己的绝对自信——但客观来说,我也必须考虑‘你才是正确的’可能性。

“我所制定的计划,绝不会有任何疏漏。尽管我并不认为你们能够成功,但也不妨来做给我看看。

“——那就让我看看吧。让我看看,那些超凡者们,是否能够为了世界而选择自我牺牲,哪怕那是无关生命的‘牺牲’。”

这正是教宗的第二计划。

如果他失败了,那也一定是因为人类的团结而失败,而不是来自幻梦的侵蚀——在他的布局之下,人类如果能够突破他所创造的“黑天”,就代表着他们彻底抵抗住了幻梦、也意味着幻梦被完全封印。

而如果他成功了,那么人类将在冰冻之下灭绝、幻梦将被再度封印。“群体神”正操控着“黑天”,等到所有人类灭绝之时,他们就可以打开黑穹、解冻冰川、再演文明。

“因为那黑天之中储存着的并非是离散的圣秩之力,而是有着意识的‘群体神’。这意味着那些超凡者们就算付出再多、也无法完全消弭——只有你,罗素。

“没有人可以精确的观察到,那黑天之中已经被消融掉了多少圣秩之力。但最终一次冲击,只能是你、必须是你。

“假如愿意为文明而牺牲的人不够多,那么你的灵能就会在碰撞之时消融。被你封印着的幻梦将逃脱封印,那大家就一起死。就连我们也逃不掉。如果你自己也不相信其他人,你最好就自觉点,变成袭名精灵……成为新的‘未倾覆之塔’。让这世界再来一个循环。

“人类只有一种情况下能够胜利,那就是真正超脱于幻梦,战胜了自己内心的低劣本性,让足够多的人将自己的‘超凡’归还于天。那么当你碰撞黑天之时、就可以将群体神全部消融,‘我们’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尽情夸赞我的天才设计吧,罗素。如果你胜利了,就等于你证明了人类战胜了黄昏,那我也很高兴;而如果你失败了,那么我就胜利了,那我当然很高兴;如果我们全部失败了,那么至少你也没赢,我依然很高兴。

“HE,循环;BE,幻梦;TE,天空。三种结局,我都已经全部给你设计好了。能做到哪一步,就靠你自己了。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公平的赌约?”

三米多高的巨人,发出呵呵的笑声。他的言语之中,毫无半分迟疑。

“……我明白了。”

罗素却只是垂下目光:“你这么想赢啊。”

“我现在是个数字生命,罗素。数字生命只有0和1,所以非此即彼。”

“所以你设计的未来,一定只有‘是’或‘否’。如同一个判断逻辑的是非门。”少年道。

“这就是‘计划’最完美的形态——非此即彼,皆是胜利。”青年道。

“但人类只需要存在下去,不一定需要总是胜利。人类如今看似无比危难,但实际上只需要踏前一步。不一定是现在,不一定是未来,可能是下一次……”少年说道。

“也可能没有,罗素。我只相信计算中的答案。概率是绝对的,我计划的总体成功率超过99.99%。”青年说道。

“——概率是虚假的。对于只有一次机会的现实来说,哪怕是随机到的0.01%的概率。那也是真实无误的现实。”英雄的语气平静。

“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罗素。接下来只会无限循环。我们一方要的是过程,一方要的是结果。没有什么对错,但又不可共存。”

教宗的语气平淡而理性:“杀了我吧。

“‘我’已经回不去天上了。但我将成为你最后的养料。”

顷刻之间,太阳倒转、化为月亮。深蓝色的大海沸腾着,化为血海。

一条条金属组成的擎天巨柱拔地而起,在圆月的中心点汇聚、挡住了天空之中的光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鸟笼。而他们脚下的血海反倒是翻腾着,干枯龟裂的地面从海平面下浮了起来。

这天地之间,皆为牢笼。你我众生,都是笼中之鸟。

这已经与最开始小琉璃那悲泣着凝出的血泪不同,而是另一种诠释。

暗金色的机甲变得透明、随后被剥离回了现实世界。

但从中显露出来的,并非是那样桀骜而自信、宛如天神般的青年。

他竟是一个褐发蓝眼、垂垂老矣的枯瘦老人!

灵体状态的教宗,低头怔怔看着自己那枯干的双手。那是他身上的一切技术、外在的一切影响都被剥离之时,显露出自己的本来样貌。

他恍然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衰老。甚至都不像是他成为擢升一世时的五六十岁,而像是一百多岁的样子。瘦的像是骷髅,轻飘飘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提起。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如此衰老之时,眼神之中流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与恍然。表情完全僵住了。那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的事。

纵使他将自己的思维上传,但这百年时光仍旧存在。他的灵魂并没有因为脱离了躯体而变得年轻——尽管AI计算出了他年轻时的声音、模拟出了他年轻时的心态,但那些依然是“外在之物”。

一时之间,思绪万千。老人的脊背佝偻着,瞳孔之中倒映着漫天血海。他的瞳孔之中再无自信桀骜,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是一个底层的错误、一个他在少年时期就已知晓,但不知何时就完全忘记、或是刻意忽视的事实。

决定一个人本质的,是他经历过的一切所凝聚的记忆与意志,而非是他物质层面的年龄。“神降装置”从最开始就是注定失控的技术——他让一个人凭空拥有了不属于他的人生所凝的果。

讽刺的是,天使们都记得,这些记忆并不属于自己。但他自己反倒是忘了。

“……果然,”老人低声喃喃着,“时光不再回……”

他抬起头来,与罗素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的瞳孔之中浸出了某种洞察一切的辉光。

在察觉到自己变得苍老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理解了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但好在,这世界还来得及。

罗素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但他手中的灿金色光剑,却突然无限延伸——随着他的挥剑、倾斜着划过了整个世界,连同老人那腐朽的灵体。

一道灿金色的裂痕,在他那幽绿色的灵体上无比鲜明的浮现着、闪耀着宛如太阳般的光。

“我竟是……罪人。”

枯瘦的老人低声呢喃着,慢慢跪下。但就在他跪在地上之前,他的灵体中猛然之间迸出光来——他的躯体在这天地鸟笼之中骤然破碎。

无数记忆碎片四处飞散,嵌合在整片天地之中。贴合在每一根囚笼之上,都是他自少年而至青年、自青年而至中年、自中年而至老年的某段记忆碎片。

“希望我的刀够利、你死的不痛,罪人擢升。希望我们能够击败你,窃夺天空的欺神者……”

罗素轻声说着,只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把圣人斩首沉重无比。

那并非是“生命的重量”、也不是“人生的重量”——而是“未来的重量”。

它是一把钥匙,通往这颗星球不知归途的未来。

少年向着遥远的天空伸出手。在温柔的血月之下、在那永恒响彻的潮汐声中遥遥指向那些宛如星辰般璀璨的人生碎片,低声呢喃:“我曾经只差一步,就变成了你。但如今,我拒绝那种未来——面具只能是面具,而我终为凡人。他者之壳,皆不是我。

“安息吧,安德鲁。让我看看你的心……然后,来我身边。”

第五十一章 罗素的决意

那些或是璀璨、或是暗淡的过去,如同星辰一般挂在天上,在血月之下闪耀着各色光辉。

就像是含着泪眼望向街灯,光芒在朦胧的世界中晕开。

在罗素看过的诸多记忆碎片中,这是崩飞的最远、碎的最彻底的。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或许是因为“安德鲁”早就已经死了——亦或是因为,他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嵌合到了思维中,让真正属于他的那些过去已经被渗透到支离破碎、脆弱不堪。

而随着罗素向着夜空中的“星星们”张开手,那些来自过去的光辉映入镜中——

狭窄而糟乱的房间中,四处亮着电灯、空气中散发着橡胶、塑料与油的刺激性气味。

一个男人正戴着全封闭的头盔,嘴巴里咬着硅胶棒。房间中只有他一人。

坚固的橡胶圈将他自己的手脚都固定在简陋的仪器座椅上,座椅扶手上绑着一个按钮、用胶带将其固定在自己掌心中。

随着他怀着某种决心,慢慢按下按钮,房间中的各种仪器伴随着逐渐变得尖锐的涡轮声响起。他闭上眼睛,随后身体突然开始发生剧烈的抽搐——

他猛然咬紧口中的橡胶口塞,暴露在外的脖颈瞬间就变得赤红、用力到青筋迸出。只是几秒钟,他就忍不住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随着头盔升起,男人猛烈、连续的咳嗽着,将手中带着唾液的硅胶棒吐了出去。他整张脸都变得通红,眼球因压力而明显的外突,随后就开始剧烈的哮喘。他用激烈颤抖的手给自己肌肉注射了一针,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是一位褐发蓝眼、头发有些油腻而凌乱的中年人。他在平息下来之后,又猛烈的咳嗽了几声,随后才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自己的金丝眼镜。

才刚刚戴上眼镜,他随后就开始愈发激烈的咳嗽。咳着咳着,他甚至直不起来腰,把刚刚戴上的眼镜又咳的掉在了地上。

随后他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跌跌撞撞跑到角落的洗手池里,开始呕吐、却又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有稀薄的胃液和上午喝的粥。跑过的时候,甚至慌不择路的踩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腿。

“……该死的,狗屎!狗屎!”

男人伸手扶着洗手池上的镜子,低声咒骂着:“又搞砸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到自己的眼角含泪。眼前的世界如此模糊。不只是因为咳嗽,亦或是呕吐,还是因为这不断失败的实验本身。

“圣人啊,如果你们看着我的话,就请让我成功吧……”

他低声喃喃着,声音干哑宛如呜咽:“哪怕只有一次。只要让我成功一次就好……

“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突然,他猛然回过头来,看向罗素的方向:“什么声音?

“——你是谁?”

罗素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脸上却露出惊愕、亦或是期待的表情,似哭又似笑:“你能再说说话吗?我好像听见了!我好像——我绝对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这不是我的记忆!

“我好像成功了!我可能成功了!我成功了!”

短暂的记忆破碎。

再度浮现于罗素眼前的,是昏黄色的夕阳。

“教宗大人……”

“他”的视角似乎有些歪斜,因此有些不适的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但那眼镜腿曾被弯折,因此怎么推都推不正。

在那位白发白须的老人面前,他看上去很是紧张。他的手时不时的捏一下自己的衣角,脊背不自觉的弯下了些许。他感觉到自己的腰背、自己的屁股都有些痒,或许是因为站久了、也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锻炼,汗水的热气被毛孔封住。他想要挠痒,但又不敢在老人面前作出这种不敬之举。这让他感觉到愈发难受。

但这些难受加起来,也赶不上他内心忐忑半分。

他看着老人翻阅着那些文件——那些他的心血、那些禁忌的研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老人沉默不语。他看了很久很久,也没有说一句话。

随后,他慢慢叹了口气。叹息声仿佛牵着他的心。

“安德鲁啊。”

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宽厚而慈祥,给人以强烈的安心感。

“你明白你正在触碰什么禁忌吗?”

“……我明白的,教宗大人。”

发自内心的话,从中年人口中脱口而出:“但我觉得,哪怕罪恶的生——也好过洁净的死。”

“……喔。你是这么想的啊。”

老人抬起头来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神,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安德鲁,我只问你一句话。

“假如你将先贤的记忆与情感都导入到自己身上——你还能否作为自己、作为一个人类而死?”

“那是当然的。”

“罗素”毫不犹豫的答道:“不管有什么东西注入到我的脑子里,最终让‘我’成为‘我’的,都只会是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那些都不过是外物而已。”

“记好你现在所说的,安德鲁。”

老人再度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些文件啪的一下轻轻甩在桌面上。他深邃而悲伤的目光看向窗外。

夕阳之下,远处漂浮于空中的法师塔如同一座座缓慢推进的空中堡垒,轰炸让血与火成为了夕阳下的底色。

“教宗大人……”

安德鲁虽然没有被否定、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因此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收拾着桌面上的文件,还是不死心的试探着询问道:“您是更倾向于……所谓的,‘洁净之死’吗?”

“安德鲁,你要记住。我们会与法师对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错误、而我们正确。那是讲给信众的话,我们自己不能信。”

老人慢悠悠的说道:“这场战争,真正引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同时存在于世上。而这个世界太小了,它只容得下‘教会’与‘法师’中的一方。

“若是我们胜利,世界会变得更好;若是他们最终胜利,世界或许也不会多差。世界总是能运行下去的,区别就是倾向于我们还是倾向于他们;但那些普通民众,该怎样活还是怎样活。

“若是我们控制世界,他们的生活也的确会因为我们的制度而变好,但这不代表他们会脱离底层;若是法师们控制世界,也不过是将之前的社会继续下去。这个世界是一个可悲的循环,上层永远在不断改变、但底层永远是底层。

“若是我们注定失败,倒不如接受失败。选择洁净的死,留下一道清澈的火种。在日后法师们的统治变得腐朽、高塔即将倾覆之时,便会有人想起我们曾经存在过。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我们有朝一日变得高高在上,他们也会念起法师们的好,再度学习法术。因为在他们那有限的认知里,法师们是‘怀抱着洁净之火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