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前方不远处，那片绝对的“无”之中，悄然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一道轮廓清晰，一道则尚在晦暗之中，仿佛被刻意隐藏。
方元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道清晰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长发如墨，仅以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是整个虚无空间的“中心”，又或者，他自身的存在，便定义了一方宁静。
他的面容难以用简单的俊美或普通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直达某种本质的“平静”。
五官的线条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历经无穷岁月冲刷后的、近乎非人的柔和与淡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平静到极致的眸子。
没有喜怒，没有哀惧，没有好奇......
仿佛世间一切情绪，一切变化，都无法在那双眼中留下任何倒影。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前方，或者说，只是“存在”于那里，超脱物外，淡漠如天道高悬。
在看到这身影的瞬间，方元的内心骤然泛起强烈的的悸动！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大爱仙尊！方源！
与此同时，一道仿佛穿透了无尽时光与命运长河的低吟，幽幽响起：
“落魄谷中寒风吹，春秋蝉鸣少年归。”
“荡魂山处石人泪，定仙游走魔向北。”
“逆流河上万千退，爱情不敌坚持泪。”
“宿命天成命中败，仙尊悔而我不悔。”
“恶”之试炼，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了吗？
方元知道这是幻境，是“恶”之试炼的一部分；只是，他未曾料到，这试炼竟会将方源具现出来。
方源那双平静到极致的眸子，落在了方元身上。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方元有种自己被从内到外彻底洞穿，所有算计，所有伪装，甚至所有潜藏的念头都无所遁形的错觉。
然后，方源开口了。
“你觉得，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方元沉默了片刻，迎着那双平静的眸子，开口说道：
“执念。”
“哦？”
方源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执念，你对我的？”
“是。”
方元坦然承认。
“或者说，是我自身对某种‘道’的向往，在你身上的投射。”
“追求力量、长生、超脱，为此不惜代价，冷静计算一切，利用一切可资利用的......”
方源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你看到了我。”
“因为在你心底，我便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也最‘成功’的象征之一；哪怕这条路，在许多人看来，是‘恶’。”
“那么，你对这‘恶’，又了解多少？你觉得，何为恶？”
“是杀戮，是毁灭，是背叛，是自私？”
不等方元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人是万物之灵，蛊是天地之精’，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天地本身，运行其规则，滋养万物，也毁灭万物，可曾有过善恶之分？”
“恶，不过是弱者定义的枷锁，是强者用以规范秩序的工具。”
方源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方元，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真正的‘大恶’，或曰‘大自私’，是清醒地认识到世间并无绝对的善恶，只有利益与选择。”
“是坚定不移地以自身存续与目标为最高准则，并为此不惜一切。”
“哪怕需要践踏常理、颠覆道德、利用、欺骗、乃至牺牲部分的‘自我’。”
“是明知前路可能是永恒的孤独与误解，依然一往无前。”
“是即使被众生唾弃为‘魔’，心中亦无悔无波。”
“你方才轻易斩断了‘爱’的幻影，不错。”
方源好似在夸赞方元，但语气听不出褒贬。
“但那只是因为你本就未曾真正拥有，或早已将其割舍。”
“而‘恶’......当你真正踏上这条路，当你的目标与这世间的规则，与芸芸众生的利益越来越难以调和时，你所要面对和抉择的，将远不止是掐灭一个美好的幻象那么简单。”
“你会遇到不得不做的‘恶’，会遇到做了之后内心毫无波澜的‘恶’，甚至会遇到做了之后，反而让你道心更加通明的‘恶’。”
“到那时，你还能像幻境中这般冷静吗？”
方源的语气平淡，他是“七情试炼”中“恶”之一环的显化，其存在本身，便与方元内心最深处的执念相连。
因此，他知晓方元的一切记忆，一切念头，甚至那些连方元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潜在倾向。
“你想成为我这般，冷静，理性，为目标不惜一切，视众生为棋子，视情感为工具。”
“但，你与我，其实并无相像之处。”
“你未曾经历我的经历，你只是看到了我的经历，然后在你的想象中，构建出了一个你向往，仰慕的形象。”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你自以为理解我，实则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认知，去套用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与你想象中的我越靠近，与真实的我便越遥远。”
方源说完，也不在意方元的反应，只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了意识空间的另一侧。
在那里，一道一直笼罩在晦暗模糊之中的身影，静静伫立。
与方源清晰凝实的存在感不同，那道身影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虚无，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轮廓。
面目，衣着，皆不可辨。
方源看着那道虚影，淡漠地开口：
“出来吧。”
“作为‘欲’之试炼的化身，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
“海神，唐三。”
“唐三”两个字被方源说出口的瞬间，原本还在思考方源的话的方元，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道模糊的虚影。
唐三？“欲”之试炼的化身？
那一道身影是唐三？
第613章 “海神”唐三与“大爱仙尊”方源，对“神王”之位生出渴望
在方元看来，“欲”之试炼所代表的“欲”，应当是贪婪，是野心，是对力量，知识，长生乃至掌控一切的无穷占有欲。
是驱动生命不断索取，不断攀登，乃至可能迷失其中的最原始动力。
可唐三......他与“欲”有什么关系？
方源出现在“恶”之试炼，尚可理解，他的行事理念，本就与世俗的“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甚至是另一种极致的体现。
但唐三？
他固然有“欲”，但他的“欲”能达到与方源同样的极致吗？
就在方元心中惊愕之时，因为方源的“点破”，那道一直笼罩在晦暗朦胧之中的虚影，逐渐变得清晰。
一道挺拔，修长，周身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威严的蓝金色光晕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身前。
他身着一袭华美而庄严的海神神装，深蓝色的甲胄上流淌着如同海浪波纹般的金色神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大海的浩瀚神力。
一头如海洋般的蓝色长发，如同最上等的绸缎般披散在肩后。
他的面容极为俊美，却并非阴柔，而是带着超越性别的完美与庄严。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湛蓝色的双眸透着无比的深邃与宁静。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达丈二，通体灿金，戟刃闪烁着深邃海蓝光华的长戟，正是海神三叉戟。
即便只是试炼幻化出的虚影，但那神圣、威严的气势，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与方源那边的淡漠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领域。
一边是深邃，神圣，秩序井然，承载万物，如同包容一切，却也约束一切的无垠大海。
一边是虚无，淡漠，超然物外，只遵循自身绝对理性的黑洞。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质，在这片意识空间中对峙，碰撞。
“海神”唐三的目光，在方源身上停留片刻后，最终完全落在了方元身上。
那深海般湛蓝的眼眸中，有审视，有沉重，甚至有一丝遗憾。
“我显化于此，为‘欲’之试炼，但这‘欲’，并非你所以为的，简单的贪婪与占有。”
“也非你所想象的那般，是我唐三自身之欲。”
“我在此，是因你之心，因你之‘欲’而显化；正如他因你心中对那条道路的‘向往’与‘模仿’之念，而现于‘恶’之试炼。”
“你的力量，你的传承，源自于我；但你心中所向，你所真正渴求，你所‘欲’追寻的‘道’，却更偏向于他。”
“所以，这‘欲’之试炼，呈现的不是具体的物欲，而是选择。”
“选择你未来将要踏上的，真正的道路。”
唐三瞥了方源一眼后，重新看向方元，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如同神祇的宣告。
“在你的世界中，那些人类对我多有贬低，认为我虚伪、伪善、自私自利，所执行的正义也是对自己有利的正义。”
“我并不反驳这一点，因为不管我当时内心的想法如何，我所做之事所导致的最终走向就是如此。”
“但那又如何？”
“在‘斗罗’的世界，我，唐三，是海神，是修罗神，是神界中枢的执掌者之一。”
“我守护亲友，庇护众生，建立秩序，对抗邪恶。”
“我的力量源于信仰，源于责任，源于对世界的‘爱’与‘守护’之念。”
唐三作为“欲之试炼”的凝聚，自然拥有方元的全部记忆，知晓现实世界网络上那些人类对他的评价是何等分裂乃至不乏尖锐的贬斥。
虚伪，双标，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以正义之名行利己之实......种种标签，他“看”在眼里。
然而，那又如何？
评价是别人的，道路是自己的；结果，才是衡量一切的最终砝码。
在“斗罗”世界，他是受亿万生灵敬仰崇拜的海神，是神界位高权重的神王，是亲友信赖的依靠，是秩序与和平的象征之一。
他守护了想要守护的人，建立了相对稳定的秩序，击败了威胁世界的强敌。
无论过程之中，他进行了多少算计，权衡了多少利弊，甚至某些决定背后是否掺杂了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私心。
最终呈现于世人的，是他屹立于神界之巅，受众生香火，享无上荣光，亲友在侧，功业彪炳的“海神”形象。
冰清玉洁唐三少？或许吧。
至少在那个世界，绝大多数生灵便是如此认为，如此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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