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来一直沉在丹田里的那股水气没了,他的身体轻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地面在晃。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踩在悬崖边缘的岩石上,岩石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纹路深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烬,踩上去是温的。
第二步。
风忽然停了。
悬崖下面的暗红色光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久,他借着这道光看到了灰雾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根柱子。
柱子从悬崖底部一直通到看不见顶的高处,柱身粗得像一座山,表面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东西——他眯起龙眼仔细看,才看清那是鳞片。
龙鳞。
铺满了整根柱子的龙鳞,每一片都比他自己的鳞片大上百倍,鳞片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烧痕,鳞面上布满了被雷电反复击打后留下的裂纹。
那些鳞片不是嵌上去的,而是从柱子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柱子里封着一条龙,鳞片从内向外翻了出来。
第三步。
白龙马的脚掌踩在了一根骨头上。
骨头很细,被他踩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旷的深渊上方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他低头看——悬崖边缘散落着好几根这样的骨头,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余温。
他认出了其中一根的形状:那是龙趾骨,跟他自己的龙爪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比他短了一截。
这根趾骨的主人大概是一条还没成年的幼龙。
“到这儿。”声音从柱子的方向传过来。
白龙马抬起头。
灰雾在他第三步落地的同时散开了一片,露出柱子底座的位置。
底座不是平的,是一整块被雷电烧熔过的玄武岩,岩石表面凝固着波浪状的纹理——那是石头被瞬间加热到熔化又瞬间冷却后留下的痕迹,每一条纹理都弯弯曲曲,像是被痛苦凝固住的时间。
柱子底部坐着一个人。
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到看不出原形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散在玄武岩上,边缘被烧得焦黑,还在冒着极细的白烟。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但不是老人的那种灰白,而是被雷劈过之后焦枯的灰白,头发根根直立朝四面八方炸开,每一根发丝末端都带着一颗极小的静电火花,时亮时灭,像是一片微缩的星空。
他的脸藏在乱发后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左眼是闭着的,右眼是睁着的。
右眼的瞳孔不是圆的,是裂缝状的,像是被雷劈开的石头缝隙,缝隙深处亮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那双手上每一根手指都戴着一个戒指——不,不是戒指,是环状的伤疤。
每一根手指的根部都有一圈焦黑的疤痕,像是被某种极细极热的东西从指尖套进去然后一直烧到指根,留下的疤痕整整齐齐地环绕着每根手指。
“你就是霆刑?”白龙马问。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右手——指尖上的电火花在他抬手的瞬间沿着手指窜到手腕,又从手腕窜到小臂,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的银白色纹路。
他用这根闪着电光的手指朝白龙马脚下点了点。
“你刚才踩碎的那根龙趾骨,”他的声音跟指甲划过石板的声音一样干涩,“是一千三百年前来的一个小家伙留下的。
他是东海龙王第七代孙,叫敖辰。
比你小两辈,本事比你还差。
他连第一道雷都没扛过去,身子被劈成了六段,我只找到了五段。
剩下一段大概还在深渊底下,你去的话可以帮他找找。”
白龙马没有低头去看那堆骨头。
他站在原地,龙尾从身后卷过来搭在脚背上,保持着站姿的稳定。
“我不是来替他找骨头的。”
“知道。”霆刑把右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你是来替你娘找的。”
这句话让白龙马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龙爪在焦黑的岩石上抓了一下,指甲在石面上犁出五道浅沟。
“我父王告诉你的?”
“你父王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霆刑说,“但你身上带着她的东西。”他抬起手指,指向白龙马龙角上挂着的那个螺壳。
螺壳在霆刑抬手的瞬间忽然开始发光——不是螺壳本身在发光,而是螺壳内壁上渗出了一层淡蓝色的荧光,荧光沿着螺壳的罗纹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然后从螺口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道极淡的虚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头长发和海浪一样起伏的裙摆。
虚影只维持了一息就散了,螺壳上的荧光也熄灭了,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旧壳子。
白龙马看着那道散去的虚影,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把螺壳从龙角上取下来,握在龙爪里,爪尖小心地避开了螺壳表面那个光滑的壳口。
“她在螺壳里存了一道声音。”他说。
“我知道。”霆刑说,“她存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道声音穿过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海水,穿过了三道龙印,穿过了归墟的禁制,一直传到我这根柱子底下。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白龙马握紧了螺壳。
“她说——‘霆刑,如果他来找你,帮我打碎他。
’”
白龙马愣住了。
霆刑从柱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后的柱子上那些龙鳞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整根柱子都在跟着他的动作呼吸。
他的身高比白龙马矮一个头,但他走近的时候,白龙马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不是妖力的压迫,也不是佛法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站在一道即将劈下来的闪电正下方,皮肤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因为空气中的电荷而竖了起来。
第1124章 铜钟每天响两次
“她说你从小倔。”霆刑走到白龙马面前,抬起头——他的脸终于从乱发后面露出来了。
那张脸的左半边是正常的皮肤,虽然苍老但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右半边却完全不同——右半边脸上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质覆盖在肌肉上,琥珀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在流动,跟门上那种光一模一样。
“她说你在鹰愁涧等唐僧的时候,饿了七天七夜,宁可啃水草也不回龙宫。
她说你在取经路上被人当成马骑了十四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说你身上有龙族的傲骨,但骨子里又太能忍,该打的时候不还手,该跑的时候不躲。”
白龙马的下颚肌肉绷紧了。
“所以她让我打碎你。”霆刑把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对着白龙马的胸口,“你忍了太多年,忍成了习惯。
忍不是坏事,但忍着不出手,久了你的筋骨就忘了怎么发力。
云雨决是防守的功夫,你练了几百年,守得滴水不漏——但雷法不是守的。
雷法是劈的。
你身体里全是防守的记忆,不把这些记忆打碎,雷灌不进你的骨头。”
“怎么打碎?”白龙马问。
霆刑的右眼缝里暗红色光猛地亮了一下。
他张开的手指忽然收拢,五根手指同时弹出一道极细的电弧,五道电弧在空气中弯成五条银白色的弧线,同时抽在白龙马身上——胸口、左肩、右肋、腹部、大腿。
白龙马没有来得及反应。
五道雷劲同时灌进他的身体,沿着鳞片之间的缝隙钻进去,穿过皮肉,穿过血脉,直接打在骨头表面。
那种感觉不是疼——疼是他熟悉的东西,在鹰愁涧挨打、在取经路上被妖怪咬、在天竺被金刚的雷劈,那些都是疼。
但霆刑的这五道雷不一样。
它们钻进骨头之后没有停,而是沿着骨头的髓腔往上爬,一边爬一边震,震的频率跟他自己的心跳完全相反——心跳是咚、咚、咚,雷劲的震动是咔、咔、咔,两种节奏在身体里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两把锤子从内外同时敲他的骨头。
他的龙身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
龙尾在地上猛抽了一下,抽碎了一块焦黑的玄武岩。
龙爪在岩石上抓出了十道深沟,指甲缝里嵌满了碎石和余烬。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龙吟——不是忿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被撬开的闷响,像是被压在海底几千年的气穴终于被凿穿了一个口子。
五道雷劲在他骨头里震了大约三息的工夫,然后同时消退。
白龙马趴在地上,四肢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鳞片上冒着白烟,不是烧焦的烟,而是水气被蒸发后凝成的雾——他身体里残留的云雨决根基在刚才那一下里被彻底蒸干了。
“起来。”霆刑说。
白龙马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种空虚的抖,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又被灌满了什么东西的抖。
他说不清灌进来的是什么,但那东西很烫,在他的骨髓里流动,每流到一处关节就会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冬天脱毛衣时起的静电,只是这静电不是浮在皮肤表面,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你身体里现在有三种雷劲。”霆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刚才解三道龙印的时候,龙印的反噬力打进了你的丹田。
那是你爷爷留在龙印里的雷劲——不是他本人的雷法,他从归墟借的。
这是第一种。
第二,我刚刚打进你骨头的五道雷,是我的。
第三——”他伸手指向悬崖下方那片涌动的暗红色光,“归墟本身。
你脚下这块岩石、你呼吸的空气、你看到的那些闪电,都是归墟的一部分。
归墟本身就是一道雷,天地初开时第一道没有落下来的雷。
它在这里悬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从来没有劈下去过。
你现在站在它的旁边,它的雷劲会一点一点地渗进你身体里。
你扛得住,这三种雷劲就会在你身体里熔成一种新的东西。
扛不住——”他指了指白龙马刚才踩碎的那根龙趾骨,“你知道结果。”
白龙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龙爪的指尖上跳动着几颗极小的电火花,不是他主动发出来的,是骨髓里那股滚烫的东西从指尖漏出来的。
火花在他指甲盖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无声地熄灭了,留下几个焦黑的小点。
“怎么扛?”他问。
霆刑退了两步,退到柱子前面,重新坐下来。
他把双手摊开,掌心里亮起两团颜色不同的雷光——左手是银白色的,跟天上的闪电一样;右手是暗红色的,跟悬崖下面的光一样。
“打架。”霆刑说,“跟我打。
每天打一场,打到你的身体记住怎么用雷为止。
你什么时候能用雷在我身上留一道伤口,就说明第一种雷劲你学会了。
什么时候能接我三招雷法不倒地,第二种雷劲你就化开了。
什么时候你的雷能跟归墟的雷共鸣——那种暗红色的雷,从你指尖打出来跟悬崖下面的一模一样——你就可以走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口很小的铜钟,只有拳头大,钟身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钟口朝下扣在岩石上。
“每天铜钟自鸣的时候开始打。”霆刑说,“打到你趴下为止。”
白龙马还没来得及问“铜钟什么时候自鸣”,那口钟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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