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人也都默契地没有接话,该吃菜的吃菜,该喝汤的喝汤,气氛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事,在白加道别墅里不算什么稀奇事。大家都懂,黄家豪做任何安排,都有他的道理。
这个道理也许不会说给你听,但一定是存在的。
年夜饭吃到后半段,黄在中和黄港中都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黄在中撑着不睡,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电视里亚视的春节特别节目,里面正在放舞龙舞狮的录像,锣鼓喧天,热闹得很。
黄港中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歪在钟楚红怀里,小嘴微张,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佣人过来把两个孩子抱上楼去睡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关家慧也乏了,手撑着腰慢慢站起来,说要去躺一会儿。黄家豪扶了她一把,送到楼梯口才回来。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亚视的节目一档接一档,全是过年的内容,花花绿绿的,热闹是热闹,但没什么人认真看。
钟楚红端了一盘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挨着黄家豪坐下,享受这份幸福。
…
…
…
二月七日,星期二。
港府的一纸公告,把整个地产界搅得沸沸扬扬。
弘利置业以四亿三千万港币的价格,获得了地铁金钟二段站上盖的发展权。
消息一出,不只是地产圈,连普通市民都在议论。
四亿三千万是什么概念?
两年前,恒隆地产跟港府谈这块地的时候,光是补地价一项,就想让港府从十四亿往下减。
十四亿,港府还不乐意。如今倒好,弘利置业出的这个价码,连恒隆当年想砍到的零头都不到。
这就是市场。
两年前的地产市道虽然已经开始走下坡,但没人敢说它会跌成这样。
一九八二年,中环的写字楼每平方尺还能卖到两万六,那些持有物业的大财团一个个底气十足,觉得香港的地永远值钱。
可到了八四年,一切都变了。
前途未明,资金外流,银行收紧信贷,开发商要么在硬撑,要么在悄悄甩货。
敢在这个时候出手拿地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弘利置业就是其中之一。
消息传到弘利大厦的时候,黄家豪正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装深沉,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车流。
李国基推门进来的时候,黄家豪甚至没有转身。
“中了。”李国基只说了两个字。
黄家豪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李国基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多少?”黄家豪问。
“四亿三千万。”李国基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信和领衔的财团出价三亿八千万,相差五千万。差距不算大,但我们是第一。”
黄家豪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投标的各项数据,地皮面积、可建楼面、补地价细目、地铁公司的股权安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六万九千平方尺的地皮,可建商业楼宇一百零四万平方尺,折合每平方尺地价约六千港币。
这个价格放在两年前,同一片区的地皮,每平方尺两万六。两年时间,跌了整整两万块。
这不是腰斩,这是膝盖斩。
“信和那边,黄廷芳应该不太高兴。”李国基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黄家豪也笑了笑,但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黄廷芳不会高兴。信和地产从去年开始就在布局,拉上了南洋财团和光大,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
黄廷芳出的三亿八千万,在一九八四年的市道里,已经算是很有诚意的价码了。
但问题在于,诚意归诚意,市场归市场。
黄廷芳觉得三亿八千万够了,黄家豪觉得四亿三千万才够。五千万的差距,决定了这块地姓黄还是姓黄。
两个黄,写法一样,拿地的那一个才有资格把字写在合同上。
“这个价格,港府那边不会有意见吧?”黄家豪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张建成。
““不会有意见。””李国基的回答很干脆,“市道摆在那里,没有第二家出更高的价。
港府如果嫌低,大可以流标再拍,但流标的后果是什么?
市场信心再受打击,下一轮连四亿都未必有人出。这个账,他们算得过来。”
黄家豪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敢出四亿三千万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价格有多高,而是因为别人不敢出更高。
投暗标这件事,最怕的不是价格低,而是你根本摸不准别人在想什么。
给价太高,同行笑话你人傻钱多,这个圈子里的面子比钱还值钱;给价太低,中不了标,白白浪费机会。好在他这次赌对了。
不过说“赌”其实也不准确。投暗标是有依据的,这个依据就是市场行情。
他把最近半年所有成交的地皮数据翻了个遍,又让团队做了三套不同的测算模型,最后才锁定了四亿三千万这个数字。
比信和的三亿八千万高了五千万,比市面上其他几家潜在对手的预期上限高了大概两千万。不多不少,刚好压住。
项目的股权安排也很有讲究。弘利置业占百分之九十,地铁公司占百分之十。
地铁公司那百分之十不出资金,以地皮入股。至于补地价,指的是港府收取的土地性质变更费用。
换句话说,弘利置业用四亿三千万,换来了金钟二段站上盖一百零四万平方尺的商业楼宇开发权。
一百零四万平方尺。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这个项目做起来,总投资至少在十个亿以上。
十个亿的项目,放在两年前,他要凑这个钱还得费一番周折。
但今天的弘利置业,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模样了。
现金流充裕,银行关系牢固,背后还有那些义父们织成的那张看不见的网。十个亿,他拿得出来,也输得起。
当然,他不会输。
“信和那边,以后还会碰上的。”黄家豪说了一句,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建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黄家豪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站了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叫人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工地看看。”
“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地。”张建成提醒他。
“空地才要看。”黄家豪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等楼盖起来了,谁都能看。但地刚拿到手的那天就去看的人,才是真想把这楼盖好的人。”
张建成笑了一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
…
…
翌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金钟的地铁口已经吐出络绎不绝的人潮。
黄家豪站在金钟站二段地铁站上盖的临时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脚下这片正在沸腾的土地。
李国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叠刚刚测绘好的地籍图纸。
“老板,周边都走了一遍。”李国基把图纸摊在会议桌上,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统一中心在那边,太古广场一期就在隔壁,咱们这块地——可以说是金钟最后一块连着地铁口的完整地块了。”
黄家豪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图纸,望向窗外的施工现场。
1984年的金钟,比他记忆中要年轻一些,却已经显露出未来商业心脏的雏形。
统一中心沉稳地立在晨光里,那是1979年落成的老牌甲厦,五年运营下来,周边的商业脉络早已成熟。
而去年才刚刚启用的太古广场一期,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崭新的光,顶级商场里已经开始涌动港岛最金贵的客流。
“下去走走。”黄家豪忽然说。
李国基一愣,随即拿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金钟地铁站的大堂里人流穿梭,荃湾线的班次密集,乘客在闸机前排成几条蜿蜒的长龙。
黄家豪刷卡出站,没有急着上地面,而是沿着指示牌走进了那条著名的空中走廊,中环金钟人行天桥系统。
这是他前世走过无数次的路,但此刻走在1984年的天桥上,感觉完全不同。
天桥已经全线连通。从金钟地铁站上盖出发,往西可以一路走到中环,途经统一中心、太古广场、海富中心,全程不用踏足地面。
桥面上行人如鲫,西装革履的白领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偶尔有几个提着购物袋的太太慢悠悠地走着。
黄家豪走得很慢,目光不时落在天桥两侧的建筑轮廓上。
中环方向的天际线有些参差。康乐大厦和太子大厦这些老牌建筑稳如磐石,但汇丰银行的新总行大楼还在施工,巨大的塔吊悬在半空,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
更远处,中银大厦的地盘上工程车辆进进出出,那座日后成为港岛地标的锋利建筑,此刻还在图纸与钢筋混凝土的博弈中缓慢生长。
“这个天桥系统,人流量相当惊人。”李国基在他身边低声说,“我们做过粗略统计,早高峰一小时通过的人次超过两万。
如果能把天桥直接接入我们项目的商业层,光是过路客流就是一笔可观的生意。”
黄家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天桥的价值。
他停下脚步,站在天桥上往金钟方向回望。那块地还在空着,但在他脑海里,两座大楼的轮廓已经拔地而起。
回到办公室,黄家豪让人把图纸重新铺开,自己拿起笔在上面勾画起来。
“地面层不做商业,全部做成地铁大堂、巴士总站和小汽车换乘枢纽。”他的笔尖在图纸上划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地下一层是商场,直接和地铁站、天桥系统对接。地下二层也是商场,但定位更高端一点,用扶梯和地下一层连通。地下三层全部做停车场。”
李国基看着图纸上迅速成型的线条,眼睛微微发亮。
这种垂直开发的思路在1984年的香港还不算主流,但黄家豪显然已经想得非常透彻了。
“四层底座上面,盖两座塔楼。”黄家豪换了一支红笔,在底座上方画出两个方块,“北塔高一点,一百八十米,四十二层。南塔一百七十二米,四十八层。”
“为什么南塔层数更多反而矮一些?”李国基问。
“层高不同。”黄家豪说,“南塔做写字楼,标准层高三点九米。北塔我要做服务式公寓和部分高端酒店,层高至少要四米二,还要留出设备转换层。”
李国基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抬起头时表情有些复杂:“豪哥,按照这个方案,光是地基和底座的造价,就比现在市面同类型项目高出三成以上。”
黄家豪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
“你算过没有?”他说,“我们现在进场,地铁上盖的工程设备大部分还在,可以直接协调借用。”
他顿了顿,把笔往桌上一搁。
“现在不建,等汇丰新楼和中银大厦都起来了,人工和材料成本至少翻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李国基看着黄家豪,忽然笑了。他跟着这位老板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很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看似大胆,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时间节点上。
“那我明天就开始约结构顾问和建筑设计师。”李国基合上图纸。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记住,咱们要做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项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片工地上,声音低沉而笃定。
“金钟和中环之间这条天桥,每天几万人走来走去。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一抬头,就再也忘不掉这两座楼。”
第253章 在商言商
周五的亚视大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忙碌。
大厅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上一篇:人在诸天,你这天庭正经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