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步工业园这边，进出要通过罗湖口岸。运输方面，集装箱车可以直达葵涌码头，陆路转海运的链路是通的。如果考虑出口便利，这个路线不算差。”
“蛇口工业园呢？”
“蛇口靠海，可以通过海运直达葵涌码头。理论上说，不用经过陆路口岸，流程上少一道关卡。”
黄家豪点点头。交通方面各有利弊，上步有陆路直达优势，蛇口有海运直通便利，算下来半斤八两。
“厂房呢？”他又问了一句。
李国栋显然知道这是重点，回答得更细致了：“厂房方面倒没有太大差别。蛇口和上步的政策基本一致，要么租地自建，要么直接租用现成厂房。”
“不可以买地？”黄家豪问得直接。
李国栋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前不可以。只允许租地，而且租地时限是三十年。”
黄家豪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翼船破浪前行的低沉嗡鸣。
他知道，卖地建厂这种模式，内地还没有放开。好像要到八七年之后才能有实质性的政策变化。
到了那个时候，肯定是要买地建厂的，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三十年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从投资回报周期来看，三十年足够把厂子做起来，也足够把成本收回来。
他想了想，做了决定。
“先租厂房吧。”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李国栋知道，这句话意味着康力科技往内地的产业迁移，从今天开始就要落地了。
“好。”李国栋合上文件应道。
黄家豪望向舷窗外。
海面辽阔，远处已经隐隐能看到陆地轮廓。
水翼船继续向北。前方，蛇口工业区的码头越来越近了。
第267章 投资蛇口
蛇口码头。
水翼船缓缓靠岸，引擎的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位身材不高，目光却格外有神。
黄家豪一眼就认出了庚更。蛇口工业区的掌舵人，内地改开前沿阵地上最出名的那面旗帜。
这个人做的事情，黄家豪在香港早有耳闻。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如今已经能看出一个现代化工业区的雏形，这其中大部分功劳都要算在这个人头上。
庚更带着几名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稳稳当当。
黄家豪走下舷梯，庚更便迎了上来。
论年纪，庚更长他不少；论资历，这位是真正的改革先锋。
黄家豪心里很清楚，他在香港商界再怎么风生水起，到了这个人面前也得老老实实的。
这不是客气，是尊重。
“庚局长，您亲自来接，我哪里当得起。”黄家豪快走几步，主动伸出手去，握得实实在在。
庚更笑起来，操着一口带着明显口音的普通话：“黄先生日理万机，能亲自来蛇口走一趟，是我们蛇口的荣幸才对。”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是真诚的。
黄家豪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日理万机？他算哪门子日理万机。
眼前这位才是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每天要应付的事情从招商谈判到工地纠纷，从政策协调到水电供应，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简单寒暄了几句，庚更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朝停车场走去。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些灰，看得出来这车几乎没有休息过。
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黄家豪和庚更先后坐进了后排。
桑塔纳发动起来，沿着蛇口工业区的道路缓缓行驶。
车窗外，一排排标准厂房整齐排列，灰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调，但那种秩序感却让人看了很塌实。
厂房间的道路宽阔笔直，路两边种着新栽的行道树，树还不高，但已经开始抽芽。
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从厂区大门进进出出，车铃声混杂着机器的轰鸣声，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嘈杂。
黄家豪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目光里带着些审视，也带着些感慨。
庚更在旁边介绍着沿途的情况，哪个厂区是哪家企业投资的，生产什么产品，解决了多少就业，数据随口就来，显然对这些情况烂熟于心。
车子在蛇口工业区转了好一阵子，黄家豪看得很仔细，连一些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
等车子拐上一条比较开阔的道路时，他终于开了口。
“庚局长，说实话，我没有想到。”
庚更偏过头来看他：“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蛇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到这个程度。”黄家豪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认真，“香江那边的工业区，好些个都比不上这里了。
您这里规划得好，道路、排水、供电这些基础设施做得扎实，不像有些地方，厂房建起来了，配套却没跟上。”
庚更笑了笑，摆摆手：“哪里哪里，还是靠港商的投资。蛇口能有今天，你们香港来的企业家功不可没。”
“光有投资是不够的。”黄家豪摇了摇头。
他说的这句话不是客套，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在内地待久了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因为内地的经验往往是“有投资就能发展”，这个逻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证明是对的。
但黄家豪在香港做生意，见过太多不同的情况。
东南亚那片地方，投资的资金进去了一波又一波，真正发展起来的国家和地区有几个？
四小龙算一批，四小虎算一批，剩下的呢？
有些国家拿了多少年的外资，工业基础还是一塌糊涂，基础设施还是破破烂烂，说白了就是扶不起来。
钱是一回事，能把钱用好的人和环境又是另一回事。
“蛇口能发展起来，是因为具备优越条件。”黄家豪接着说道，“Z策灵活，办事效率高，基础设施跟得上。
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有的。您在这里做的事情，换个人来未必做得了。”
庚更听到这个评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多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庚更指着前方一片正在施工的区域说：“那边是新的厂区，土地平整已经做完了，路网也拉通了，就等着企业来入驻。”
黄家豪看了一眼那片工地，推土机和卡车在尘土中穿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庚局长，说到投资，我今天来不是随便看看的。”黄家豪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庚更，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我旗下有一家公司，叫康力科技，我打算把一部分产能搬过来。”
庚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欢迎，热烈欢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黄家豪，语气比刚才热切了许多，“黄先生，我可以跟您保证，在蛇口投资，绝对能赚钱。
这里的各项条件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的办事效率您是知道的。”
黄家豪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李国栋之前来考察的时候，蛇口这边配合得相当好，要什么资料给什么资料，有什么问题当场就答复，不拖泥带水。
这种作风在香港都很罕见，在内地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产能转移是一步棋，但我不想只走这一步。”黄家豪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更长远的想法。”
庚更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香江那边的情况您可能也关注了。地价涨得厉害，人工涨得也厉害，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压力越来越大。
我估计接下来几年，会有大批的制造企业往内地转移，谁动作快谁就能抢到先机。”
庚更微微颔首，这个判断和他掌握的信息是一致的。
“但转移只是第一步。”黄家豪的语气沉稳，像是在阐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我的想法是，将来以内地为生产基地，不只是做简单的组装加工，还要做研发，做各种家用电器的研发制造。”
庚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研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研发。”黄家豪肯定地说，“单纯做代工利润太薄，抗风险能力也差。要想做长久，必须有自己的技术和产品。
香江那边人力成本太高，不适合大规模搞制造，但可以作为研发中心和对外窗口。
制造这一块，我打算逐步全部放到内地来。”
庚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这可真是个大计划。”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黄先生，您说的这个事情，正好和我们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对得上。
我们正在开发新一期的工业厂区，面积有4.5平方公里，配套设施比现在这一期还要好。随时欢迎您来入驻。”
“4.5平方公里。”黄家豪沉吟了一下，“倒是不小。”
他心里盘算着，这个面积足够把康力科技的产能全部搬过来，如果有需要，以后扩建厂房、建研发中心，这块地都用不完。
当然，这地不可能全给黄家豪。
“庚局长，说到配套，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您请讲。”
“蛇口现在的用电，没问题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制造业是耗电大户，如果电力供应不稳定，生产线动不动就停摆，损失会非常大。
庚更沉默了一瞬，显然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为难。但他没有回避，而是很坦率地回答了。
“说到用电，黄先生，实话跟您讲，我们现在用的电，还是从你们香江过来的。”
黄家豪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从一九七九年下半年开始，香港中华电力就已经和内地联网，向鹏城这边供应电力。
蛇口工业区用电量大，对电网的依赖程度很高，如果完全靠香港那边供电，一方面是成本问题，另一方面是稳定性的问题。
“也就是说，蛇口现在没有自己的发电能力？”黄家豪追问了一句。
庚更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我们一直在争取，但建电厂不是小事，投资大，审批流程也长，还在推进当中。”
黄家豪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建电厂这事他有优势。香港电灯公司是他旗下的产业，电力行业是专业对口。
内地现在缺电是个普遍现象，不光是蛇口，珠江三角洲一带大大小小的工业园区，多多少少都有用电紧张的困扰。
他想起了胡应相，香港合和实业的老板，在地产和基建领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现在他应该在珠江口沙角一带，跟鹏城方面联手拿下一个电厂项目。那座电厂建成之后，据说是整个华南地区规模最大的火电项目。
项目应该是一九八五年前后动工的，项目名叫沙角电厂B厂。
这个项目的运作方式很有意思。
不是传统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采用了一种在内地还很新鲜的合作模式：建设、经营、转让。三个英文单词缩写，就是BOT。
具体怎么操作的？
鹏城方面出资源、出政策，占大股。合和实业出资金、出技术，参一股。电厂建成之后，不急着交给内地，而是由港方这边负责运营。
运营期十年。这十年里赚到的钱，港方用来收回成本、获取利润。
十年期满，港方把自己手里那部分股份，一分钱不要，直接送还给内地。
B厂的模式跑通之后，C厂也照着来了一个。大同小异，只有一个数字变了，运营年限从十年拉长到了二十年。
黄家豪觉得这个模式设计得很精巧。
港方出了钱、出了力，在运营期内把投资收回来，还赚了一笔。
内地那边更不亏，没花什么钱就建起一座大电厂，运营期内港方把电站管得好好的，到期后电站完整地回到自己手里，后面几十年照常发电。
两边都得利，谁也不吃亏。
黄家豪想到这里，开口道：“庚局长，我在想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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