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59章

  但他也知道,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

  今天黄家豪赢了,他服气。下一次,他会让这个年轻人知道,老将的刀,也并没有生锈。

  邱德拔缓缓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他扣上西装的扣子,整了整领带,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在中环怡和大厦的走廊里回荡。

  那是失败者离场的脚步,却也是一个真正的大商人不屈的足音。

第274章 错综复杂

  环球航运总部。

  包船王站在那扇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龙井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海面上那粼粼的波光。

  身后,收音机里还在滚动播报着弘利集团发布会的消息。

  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了音:“……七点五港币!这是香港有史以来最高的收购溢价之一!

  黄家豪先生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整个市场宣告了华商的崛起……”

  吴光政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刚收到的市场简报,静静地等待着船王的指示。

  窗外,一艘巨轮正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悠长而深远,像是在为这个时代鸣响号角。

  包船王终于转过身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这间办公室的地板都因此多了几分份量。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将茶杯搁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

  “七点五港币。”包船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光政,你说说看,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吴光政想了想,慎重地回答:“溢价超过百分之五十。黄家豪这一手,让邱德拔跟进也不是,放弃也不是。”

  包船王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

  这不只是一个战术层面的价格。这是一个态度,一个宣告,一个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穿透了这间办公室的墙壁,看到了整个香港的天际线。

  “态度是什么?是华商不输英资的态度。过去几十年,香港的金融市场是谁说了算?

  是怡和、是太古、是置地,是那些在这里盘踞了上百年的英资洋行。

  华商再有钱,也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但黄家豪今天用七点五港币告诉所有人,华商有胆量、有实力,可以和任何人正面交锋。”

  吴光政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接口道:“宣告呢?”

  “宣告香港的时代变了。”包船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感慨,“从今天起,香港的资本市场不再是英资的一言堂。

  华商可以发起收购,可以开出价格,可以赢得胜利。这个信号传出去,整个亚洲都会看到:香港,是属于香港人的香港。”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但还是一饮而尽。凉茶入口,他的目光却愈发明亮。

  吴光政看着船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跟随船王十八年,从未见过这个一向沉稳内敛的老人如此慷慨激昂。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包船王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香港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标记,有船王的航运版图,有各大财团的势力范围,也有他最关注的那几个目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位置上——会德丰。

  “光政,”包船王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沉稳,“你去做一件事。”

  “岳父请说。”

  “去接触一下邱德拔。”包船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深邃,“就说,我们愿意接下他手里会德丰的股票。”

  吴光政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在脑中盘算起来。

  他跟随船王多年,深知包船王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更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交易。

  “价格呢?”吴光政问得干脆利落。

  包船王走回沙发前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沉稳如水,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刀,精准而锋利。

  “6.6港币。”包船王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价格,他已经获利丰厚了。”

  吴光政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邱德拔当初入场时的成本远低于6.6港币,即便以这个价格出手,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盈利。

  对于已经陷入被动、进退两难的邱德拔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好。”吴光政点了点头,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下指示。

  包船王没有再说话,而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毫不在意,慢慢品着那微苦的余味,像是在品味这一局棋的每一个细节。

  吴光政合上笔记本,转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船王依然坐在那里,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那个身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扎在那里,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

  吴光政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

  …

  …

  发布会现场,黄家豪正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女记者站起身来,声音有些激动:“黄先生,您这次以7.5港币的价格收购会德丰,创造了香港股市的历史。请问您有什么话想对香港市民说?”

  黄家豪看着那个女记者,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张狂,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自信,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他微微前倾,靠近话筒,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我只想说香港,从来都不缺会做生意的人。过去不缺,现在不缺,将来更不缺。”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那掌声经久不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从宴会厅里涌到走廊上,从走廊上涌到大街上,从大街上涌进每一个香港人的心里。

  记者们在疯狂地记录,摄影师们在拼命地按快门,那些站在后排的普通市民们,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叫好,有的眼眶已经泛红。

  这一句话,戳中了无数人的心。

  香港,这座小小的城市,从来不缺会做生意的人。

  从老一辈的包船王、李家成,到中生代的郑裕彤、李兆基,再到新生代的黄家豪。

  华商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在这座城市里创造了奇迹,在这座城市里书写了历史。

  而今天,黄家豪以7.5港币的价格,向全世界宣告,华商的黄金时代,已经到来。

  消息传到伦敦,金融城的报纸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一事件。标题只有一行大字:

  “HONG KONG IS CHINESE”(香港是中国的)

  这行标题下,是黄家豪在发布会上的照片。

  他站在聚光灯下,目光坚定,嘴角含笑,身后是弘利集团的金色logo,再身后,是整个香港的天际线。

  …

  …

  …

  1月28日,星期一。

  清晨的维多利亚港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交易所里早已人头攒动,股民们的目光死死盯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当邱德拔迟迟没有进一步提价的消息传来时,人群像炸开了锅。

  “邱德拔不动了!快,去弘利那边!”

  “再不去就晚了,价格马上就要锁定了!”

  股民们蜂拥般涌向弘利投资的登记处,将手中持有的会德丰集团股票一摞摞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忙得焦头烂额,登记表堆积如山。

  到下午收盘时,弘利投资累计收购的股份已经稳稳越过50%,这场持续数周的收购战,胜负已分。

  会德丰的易主,成了定局。

  中环,弘利投资总部。

  黄家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股权统计报告,脸上露出微笑。身旁的刘德明轻声提醒:“老板,张玉良那边……据说很不平静。”

  黄家豪淡淡一笑:“意料之中。”

  同一时刻,张玉良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当天的报纸,头版标题醒目刺眼:“张氏家族富可敌国,靠卖假药发家。”

  “张玉良隐匿资产几何?”

  张玉良一把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进墙角。

  电话听筒被重重拿起,他咬牙切齿地拨通了邱德拔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面传来邱德拔那标志性的、温和得有些过分的笑声。

  “张生,我知道你会打来。”

  “邱德拔!你到底什么意思?”张玉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突然收手,把我架在半空中……”

  “张生,”邱德拔打断了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这个价格,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会德丰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我邱某人做生意,讲究的是量力而行。超出底线的数字,我不会碰。”

  “你……”

  “再说了,”邱德拔笑着说,“你转给我的那批股票,价格可比收购战之前高了两成不止。

  张生,这算不上吃亏吧?你我各退一步,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张玉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邱德拔确实没有违约,一切都摆在台面上,他只是选择了不再跟进,仅此而已。

  “那就到此为止吧。”张玉良冷冷说道,摔下了电话。

  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低声骂了一句:“笑面虎。”

  这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邱德拔,还是在说黄家豪,又或者是在说他自己。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胸中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

  这一次,他损失的不只是股票账面价值,还有在整个会德丰体系里的根基。

  黄家豪掌权之后,他在置业信托、联邦地产的董事席位,一个都保不住。

  那些他经营多年的人脉、资源、话语权,都将随着这场收购战的落幕而烟消云散。

  他手里还握着两个公司的一些股权,但那又怎样?没有董事席位,没有管理层的话语权,那些股票不过是一张张冰冷的数字凭证。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些媒体。

  全港都在议论张家的财富。那些数字被翻来覆去地剖析、对比、渲染,铺天盖地的报道把他从一个低调的商人变成了众矢之的。

  甚至有评论文章直接点名批评,说他们家族发家是靠假药起家,肯定会得到清算。

  “他们懂什么?”张玉良咬着牙自言自语。

  可不管他愿不愿意,时代已经变了。会德丰的江山,从今天起,姓黄不姓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