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79章

  这幅地九万多平方尺的体量,开发出来是能做出货值的。前提是价格合适。

  他侧过头,朝身旁的李国基递了个眼神。李国基立刻会意,在座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竞价牌搁在腿上,蓄势待发。

  “五千零二十万。”李国基举牌。

  接下来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里,李国基几乎成了全场最显眼的举牌人。

  他的节奏又快又密,对手刚报出一个价,他的牌子就跟上去了,几乎没有停顿。

  那种气势不是做出来的,是实打实地从骨子里往外冒,一副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的架势。

  价格一路从五千万被推到了五千九百万,场上开始有人侧目。

  几个坐在斜后方的中小地产商交头接耳,眼神里写满了“这年轻人是不是有点上头了”。

  和李国基咬得最紧的,是信和地产的黄氏父子。

  黄廷芳在香港地产圈有个绰号,叫“超级大好友”,意思是每逢拍卖会必有他的身影,而且出价极其豪迈,仿佛跟每一块地都是失散多年的老友。

  但“超级大好友”这个名头在1981年到1984年那三年间差点变成“超级大输家”。

  信和在那波地产暴跌中逆势吃进了十几幅地皮,账面亏损一度高达十亿港币,几乎被银行逼到墙角。

  坊间都说黄廷芳是在抄底,但抄底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判断底部在哪里,而是你抄完之后还得扛得住利息、熬得到天亮。

  很多人抄到了底,死在了黎明前最后那十分钟里。

  黄氏父子扛过来了,但代价不小,所以今天他们坐在拍卖场里,既有卷土重来的雄心,也憋着一股不能输的倔劲。

  黄廷芳斜眼瞥了一下李国基,见他举牌举得满脸通红、双目放光,心里冷哼一声。

  他倒不是非要这幅地不可,但被一个代表黄家豪出面的副手这样压着打,面子上挂不住。

  他给儿子递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继续跟,不能让对方太舒服。

  但黄家豪的眼睛比他们快,而且视力极好,坐在几排之外也能捕捉到黄廷芳嘴角那一丝不经意的抽动,还有黄志祥在父亲耳边低声说话时微微摇头的动作。

  这些细节在黄家豪的大脑里几乎是瞬间完成了解读:黄廷芳已经有点情绪化了,他儿子比他冷静,但说了不算。

  父子之间在竞价节奏上出现了分歧,这个信息足够用了。

  黄家豪侧过身,在李国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李国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六千五百万。”李国基再次举牌,声音比之前更响亮了几分。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个价格已经比上一口价直接跳了六百万,远超之前二十万一格的竞价节奏。

  坐在后排的几个地产商摇着头,彼此交换着“太贵了”的眼神。

  以筲箕湾目前的楼价水平倒推,这幅地的合理价位大概在六千万出头,六千五百万已经明显偏高。

  “父亲,”黄志祥凑到黄廷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了,再往上利润空间就太薄了。”

  黄廷芳没有看儿子。他的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黄家豪的侧脸上。

  那个年轻人正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紧盯着拍卖台,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

  在黄廷芳看来,这分明就是一个杀红了眼、不肯收手的赌徒表情。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上来几分。被一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年轻人这样压着打,传出去他黄廷芳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六千六百万。”黄廷芳亲自举了牌,声音不大,但很稳。

  黄家豪在心里笑了一声。他面上纹丝不动,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信和在拍卖会上有过不少被媒体戏称为“冤大头”的记录,高价抢地、事后承压的案例不止一桩。

  黄廷芳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倔,这种倔劲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是魄力,在逆风的时候就是破绽。

  “六千八百万。”李国基按着黄家豪刚才交代的节奏,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上去。

  黄家豪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只见他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抿着,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随时要站起来跟人干一架的架势。

  这副姿态落在黄廷芳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七千万。”黄廷芳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

  话音落地,他自己就后悔了。这个念头还没成形,他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儿子黄志祥在身旁轻轻摇头的动作。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不值得。

  而黄志祥这个摇头的动作,黄家豪也看在了眼里。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黄家豪脸上的表情变了,他靠回椅背,嘴角的紧绷感松了下来,也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朝李国基摆了摆手,示意收兵。

  放弃了。

  黄廷芳拿到了地。溢价超过四成。全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响起一阵意味复杂的掌声。

  有人在恭喜,有人在暗自庆幸自己没跟,也有人在心里默默给黄廷芳算账,地产市道才刚刚稳定下来,回暖的苗头才露了一丁点,就出这个价钱,图什么呢?

  黄廷芳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原本是想治一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结果人家在他加价到七千万的一瞬间就干脆利落地撤了,撤得比兔子还快。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对方的表情给晃了,但话已出口、槌已落定,没有反悔的余地。

  好在筲箕湾的基本面不算差,这幅地拿在手里,回本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利润被自己亲手削薄了一大截。

  这段插曲很快就被翻了过去。场内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拍卖台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要来了。

  拍卖官清了清嗓子,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打出了金钟域多利兵房一号地的资料,占地十一万五千平方尺,底价五亿港币。

  全场的气氛骤然收紧,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满弦。

  前面那些北角、筲箕湾的地皮,不过是前菜和汤,现在端上桌的才是主菜。

  能坐上这张餐桌的人不多,真正有胃口吃下这块肉的,全香港数得出来的就那么几家。

  黄家豪延续了刚才的竞价风格,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李国基的牌子举得又快又稳,价格很快就从五亿推到了五亿八千万。

  “五亿八千八百万。”太古地产的代表举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古很少在拍卖会上当主角,但他们一旦举牌,通常就不会轻易放下。

  “五亿九千万。”还没等黄家豪这边回应,长江公司的李家成也举了牌。

  三家巨头同时围猎一块地,这种场面在近年低迷的市场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竞价在六亿关口附近陷入了胶着。每一轮加价的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举牌之前都能看到各家团队在低头密语、飞快地按计算器。

  就在这个紧绷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时刻,出了一个小意外。

  拍卖官挥手的时候不小心把槌子碰掉了,木槌骨碌碌地滚下拍卖台,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刚才那股几乎要把人压扁的紧张感,被这个小插曲冲散了大半。

  拍卖官红着脸弯腰把槌子捡起来,清了清嗓子,重新敲了一下台面,示意拍卖继续。

  竞价重新启动,节奏比之前更快了。

  “六亿两千万。”李国基在黄家豪的示意下直接跳了一个加价幅度。

  场内的空气再次被拧紧。没有人再笑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拍卖正在朝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狂奔。

  竞价之激烈、举牌次数之多、耗时之长,已经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经验范围。

  后排的媒体记者兴奋得手都在抖,不管今天这块地花落谁家,光是这个过程就够他们写一整版的头条。

  “六亿八千万。”李国基又一次举牌。

  这一次,全场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后排的人开始站起来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疏掌声,而是热烈、持续、带着某种情绪的鼓掌。

  这掌声是给这场拍卖的,更是给一个信号,持续了几年的地产寒冬,在这一刻,终于被一个数字正式宣告结束了。

  太古地产的代表没有理会掌声。他低头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亿。”

  全场哗然。七亿,这是一个所有人都预料到却又不敢相信的数字。太古果然不是来陪跑的。

  黄家豪微微侧头,和李国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地价已经逼近极限了,再往上加,每一口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金钟这块地的战略价值不是财务模型能完全算清楚的,它关乎的是未来几十年的资产版图。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再顶一口,就一口。

  “七亿一千万。”李国基举牌,声音稳得像一座山。

  全场起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太古地产的座位。

  太古代表沉默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那个氛围里,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摇了摇头,摊开双手,往椅背上一靠。

  拍卖官的槌子敲下来了。

  三次。

  干净利落。

  弘利置业以七亿一千万港币,拿下了金钟这块地王。

  全场掌声雷动,比刚才那波更猛烈。十一万五千平方尺的金钟地王,后续加上建筑费,整个项目的投资规模至少要拉到五十亿港币。

  全香港能吞下这种体量项目的开发商,一只手数得过来,而黄家豪今天用落槌声告诉了所有人,弘利是其中胃口最大的那个。

  散场的时候,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黄廷芳带着儿子穿过人群朝黄家豪这边走了过来。

  刚才在筲箕湾那幅地上的交锋还冒着热气,但黄廷芳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笑容堆在眼角,仿佛刚才在竞价席上跟自己较劲的是另一个人。

  “黄生,恭喜啊,金钟这块地,实至名归。”黄廷芳伸出手来。

  黄家豪握住他的手,笑容同样真诚而毫无破绽,“多谢黄生。筲箕湾那幅地也是好地,信和拿下,也是实至名归。”

  黄志祥站在父亲身后,也客气地和黄家豪握了握手。两个人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场面话有场面话的用处。

  香港地产圈子就这么大,今天你在拍卖场上跟我抢得面红耳赤,明天可能就在同一个项目上合伙分蛋糕。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

  黄家豪深谙此道,他不想树敌,尤其是黄氏父子这样有韧劲的对手。

  几句寒暄过后,双方各自散去,仿佛刚才在筲箕湾竞价席上那一番斗智斗勇,不过是这场盛大拍卖会里一段无伤大雅的小花絮。

  走出拍卖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国基跟在黄家豪身后,手里拎着装有成交确认书的公文包。

  黄家豪在车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拍卖大厅,灯光还亮着,里面还有不少人没走,聚在一起复盘今天的战局。

  他没有再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车里。七亿一千万的金钟地王,五十亿的总投资规模,把弘利的商业地产版图往前推了一大步。

  但这些数字是明天的新闻标题,不是他的终点。

第288章 响彻香江

  拍卖槌落下的余音还没散尽,消息已经像电流一样窜遍了整个香港。

  当天傍晚,各大报馆的编辑部里都在紧急撤换头版。

  已经排好的版面被整块拿掉,换上连夜赶出来的拍卖会特稿。

  几个小时后,天还未亮,油墨未干的晚报就铺满了中环报摊,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弘利置业七亿一千万鲸吞金钟地王!”

  “地产寒冬正式宣告终结!”

  “黄家豪: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里,主持人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播报着拍卖会的细节,画面反复播放李国基最后一次举牌的镜头,以及太古代表摇头摊手的那几秒钟。

  这几秒钟被慢放、被定格、被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在当晚的黄金时段里至少重播了十几遍。

  各大报章的财经评论员连夜赶出了分析文章。

  《信报》的专栏用了“石破天惊”四个字来形容这场拍卖,认为七亿一千万的成交价不仅刷新了香港官地拍卖的单幅纪录,更重要的是它像一针强心剂,直接打在了整个地产市场的信心命脉上。

  《天天日报》则把焦点放在了竞拍过程本身,详细还原了从五亿底价到七亿一千万落槌之间每一轮叫价的博弈,笔调近乎战地通讯,读起来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复盘。

  有评论员掐指一算,金钟这块地王后续的建筑费加上装修和配套,整个项目的总投资至少要拉到五十亿港币,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不少上市公司一年的营收。

  结论很直白:能在这种量级的项目上出手的,全香港不超过三家,黄家豪是其中最年轻、也最敢下注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