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豪靠在考斯特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随口问道：“国栋经理，康力科技在内地这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国栋坐在旁边，答道：“挺受欢迎的。我们经常收到内地通过新社转交的投资考察邀请，各个省市都有，有的是希望我们去建厂，有的是希望我们去合作搞项目。”
黄家豪点了点头说道：“邀请多说明我们影响力极大，但也不是每个邀请都要接。
你那边要有个筛选标准，条件不成熟的、对方诚意不够的、跟我们业务方向不匹配的，该拒绝就坚决拒绝。
不要因为面子问题把资源和精力分散到不划算的项目上去。”
李国栋点头应道：“好的老板，我回去之后会梳理一套筛选标准出来，不合适的邀请直接婉拒。”
黄家豪转过头看向刘德明，话锋一转问道：“德明经理，船务那块我不是太懂，但有几点我还是想跟你提一下。
现在油价在往下走，远洋运输的成本压力肯定会减轻一些，亏损面应该会收窄。这是一个机会。”
刘德明欠了欠身，认真听着。
黄家豪继续说道：“我想的是，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航线布局，开辟一条从内地出发、途经香港、日本再到北美的远洋航线。
这条线如果跑通了，运力要大规模投入进去，不能只是试水。具体怎么操作你来定，我只讲方向。”
刘德明听完，略作沉吟后答道：“老板这个方向我认同。
日本到北美那条线货运需求一直在增长，很多内地的出口货物现在还是走香港转口，如果我们会德丰能够开拓这条航线，确实能截住不少生意。
我回去之后会做一个详细的方案，包括船型选择、班次频率、成本测算这些，等方案出来再向您具体汇报。”
黄家豪点了点头，又说起了另一件事，问道：“盐田港那边，你了解多少？”
刘德明显然早就摸过底，直接开口道：“盐田港那边我专门跑过一趟鹏城，跟他们的人当面聊过。
对方态度挺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太想让我们现在参与进去。
后来我通过别的渠道打听了一下，他们一期工程已经找到了日元贷款的资金来源，所以暂时不缺钱，也不打算引入外部投资。”
黄家豪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内。
盐田港从84年提交报告到现在才刚完成可行性研究，真正动工要等到90年，前前后后跨度很大。
前世和黄公司到了93年才正式签约入驻，说明前面几年确实很难插得上手。
“一期进不去很正常，这种事急不来。”黄家豪说道：“但你不能因为进不去就把这条线断了。
派个人盯着那边的动静，隔段时间去拜访一次，保持存在感就行。
这么大的港口不会只有一期，后面还有二期三期，等到他们需要找投资的时候，我们一直在门口晃着，自然就会排在前面。”
刘德明点头应道：“我安排一个人专门对接盐田港那边的动态，定期去拜访，不主动推销什么，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会德丰一直有兴趣。”
黄家豪又问道：“蛇口港那边的情况呢？”
刘德明说道：“一般般。蛇口这边的工业出口规模还不大，港口吞吐量也比较有限。”
黄家豪想了想，说道：“你可以考虑加大会德丰的船只停靠蛇口港的频次，如果有条件的话，甚至可以参与蛇口港的投资改造。
将来蛇口周边要是道路网络完善了，货物从珠三角各地汇聚过来，走蛇口出口比走香港要便宜不少，这个量一旦起来了，港口的价值就会翻倍。”
刘德明听完，认真地应了一句：“我回去之后评估一下蛇口港的投资回报周期，如果条件合适，我会提前做布局。”
黄家豪靠回座椅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队拐过一处弯道，蛇口工业区的厂房群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一排排标准化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远处还能看到码头上的吊机。
黄家豪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内地我是看好的，但基建项目回报周期长、资金压得久，得算好账。
我们的根基在香港，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只有香港的基本盘稳住了，我们才有底气在内地铺更大的摊子。主次不能搞反。”
刘德明郑重地点头说道：“老板放心，香港这边的核心业务我会盯紧。内地项目我会控制好比例，不会挤占香港这边的资金和资源。”
黄家豪接着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会德丰在内地接触到需要资金周转的合作伙伴，可以介绍给弘利银行。
我收购弘利银行的目的之一，就是给自己的供应链和合作伙伴做金融服务。”
他说起弘利银行的现状，心里也算了一笔账。收购弘利银行之后，他早早甩掉了上一任留下的不良地产资产。
现在香江经济在复苏，加上他个人的品牌效应，市民存款涌入弘利银行的规模不小。
存款多了是好事，但存款是银行的负债，需要转化成贷款才能产生利润。
所以弘利银行一直需要几个优质的客户来消化存款、平衡资产负债表。
“蛇口工业区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这边企业的产能和创汇能力都在往上走。”黄家豪说道，“如果这边有企业需要扩产资金、设备贷款或者外汇融资，可以让梁博韬去对接。
这个市场刚起步，我们提前占住位置，后面就能一直做下去。”
坐在对面位置的梁博韬应道：“老板放心，我已经让弘利银行在鹏城这边布了一个点，专门对接蛇口工业区企业的融资需求。”
目前已经接触了三四家企业，规模不大，但都在培育期。”
黄家豪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队已经驶入蛇口工业区的核心区域，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新栽的，还没长成气候，但路面平整干净，几栋崭新的办公楼整齐排列在路边。
黄家豪一行人下车后，接待他们的是蛇口工业区的招商负责人，双方在会议室里简单交流了康力科技工厂目前的运营情况。
黄家豪问了一些关于工人招聘、水电配套和税收政策的问题，对方一一作答，态度很热情。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黄家豪来到工厂区里走了一圈。
流水线一字排开，几千名工人各自守在工位上忙碌，组装风扇、电话机、电子表和收音机的动作熟练而重复。
整个车间整洁有序，物料堆放整齐，地面也干净，比内地不少国营工厂的环境好了太多。
这种简单的组装工艺确实提不起他多大的兴趣，风扇和电话机类的产品技术含量不高，靠的就是人工成本和规模效应。
但他还是沿着流水线从头走到尾，在一处工位旁边停下来，跟旁边一位中年女工聊了几句。
“在这边做了多久了？”黄家豪问道。
女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答道：“刚建厂就进来了，快一年了。”
“待遇怎么样？吃得惯住得好不好？”
女工笑了笑道：“挺好的，比原来在国营厂强多了。工资高一些，过年过节还有加餐，年底有奖金，听说年初开工还有红包拿。”
黄家豪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时间和加班安排的问题，女工一一答了，态度自然，没有因为他是老板就显得紧张。
旁边的车间主任补充了几句，说康力科技这边的员工福利和关怀机制一直是参照香港企业的标准来执行的。
传统节日聚餐、员工生日会、年终奖金和开工利是都有安排，工人们的满意度和稳定性比周边其他工厂要高不少。
黄家豪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看了两条组装线的运作，便转身往外走了。
他没有在厂区里停留太久，走完一圈后就回到了车上。
到了晚上，黄家豪拉着袁更局长去了工厂附近一家大排档。
店面不大，环境倒还算干净，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
老板是香江人，在这儿投资开的店，臭豆腐、卤羊肉、小笼包、烤鸭什么都有，南北风味杂糅在一块，生意很红火。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黄家豪夹了一只小笼包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味道确实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袁更笑着说道：“这家店的主厨是从香港请过来的，又在全国找了好几个做特色小吃的师傅，如今蛇口这边就数他家生意最好。”
现在蛇口都是港资工厂，来了不少香港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生意不好才怪。
黄家豪放下筷子，随口说道：“等内地经济再发展几年，这种店估计遍地都是。华人讲究吃，这个市场大得很。”
袁更顺着这话自然地把话题一转，说道：“黄先生，蛇口工业园正准备再往大扩一轮，我们想争取您这边的进一步投资，您看有没有可能？”
黄家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说：“你想让我把旗下产品的生产全放到蛇口来？”
袁更点头道：“对。我们做过详细调研，香江经济复苏之后旅游业带旺了就业，人工成本涨得飞快。
蛇口这边用工成本比香江要低十几倍，地价就更不用说了，香江想扩产光买地皮就够戗。我们想把香江那部分工业产能接过来。”
黄家豪没有急着回话，又夹了一块卤羊肉慢慢嚼着。
蛇口现在的招商压力不小，内地其他地方陆续放开了外商独资的门槛，蛇口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袁更着急拉他进来当标杆，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放下筷子，开口说道：“袁局长，香江的制造业往内地搬是大势所趋，这个我不否认。
但有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关于人才。
香江人工是贵，可技术和经验摆在那里。蛇口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我搬几条生产线过来容易，核心的研发、管理和技术骨干谁来带？
没有这批人，就只能做最低端的组装。”
袁更马上接话头，说道：“人才这块我们确实还在补短板，但已经有了起色。
现在很多内地技术人员愿意来鹏城发展，蛇口又是最具有吸引力的地方。
我们也可以从其他城市引进，只要政策给到位，进展会很快。”
黄家豪听了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松口。
他心里清楚，人才梯队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台积电之所以后来能做成，是因为宝岛那边花了十几年时间持续培养和扶持电子产业的人才。
蛇口现在底子薄，光靠从外面挖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换了个角度问道：“袁局长，产能转移这件事我不反对，康力科技本来就一直在做这个准备。
但有个前提，如果我把产能全部放到蛇口，能不能允许我在内地市场销售所有的产品线？”
袁局长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这个恐怕有难度。“
别看康力科技程控交换机我们拿到了内销批文，那是因为内地急需这东西，而且价格只是欧美品牌的一半，只是不想花更多外汇去进口。
“风扇、收音机、电话机这些我们现在全都是外销。
如果生产搬过来了，产品却不允许在本地卖，对我来说就是两头堵。
内地赚外汇，我也是通过香江的贸易公司赚外汇，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保持外汇平衡这条，不能商量吗？”
袁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黄先生，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向上头汇报。但我会尽快把您的要求递上去。”
黄家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施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袁局长，我不反对把产能转移到蛇口来，这个方向我认可。
但企业投资看的是综合条件，基础设施、人才储备、交通网络、政策配套，缺一样都不行。
企业不可能先投钱进来，等Z府慢慢完善条件，那不是做生意的逻辑。
除非是最低端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只需要人和电就能运转，那另当别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电风扇、收音机这类产品就是这种情况，人力成本占了产品成本的绝大部分。
前几年香江人工和租金涨起来之后，这些东西就必须往外搬。蛇口当时允许外资独资建厂，所以我们来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内地其他地方也能独资，蛇口的优势在缩小。所以政策上的吸引力就变得更重要。”
袁更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黄家豪又说道：“其实就算我把电子产品生产全部放到蛇口，你们短期内也只能做组装。
最核心的印刷电路板、主板这些高工艺环节，不可能一下子从香江搬过来。技术和经验的积累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袁更马上接话说道：“没关系，我们先从组装做起。同时我们也可以帮您引进配套工厂，把上下游的供应链一步步搭起来。
只要核心企业进来了，周边的配套自然会跟着来，这个我们有经验。”
黄家豪想了想，说道：“产能转移的事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的细节你让下面的人跟李国栋经理对接，他会安排人做前期评估和方案设计。
袁局长，合作是可以谈的，但条件得两边都能接受才行。”
袁更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端起茶杯跟黄家豪碰了一下，说道：“那就先谢谢黄先生了。我们会尽快把方案整理出来，争取早日推进。”
黄家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很清楚，产能转移这件事对他自己也有利，香江的生产成本越来越高，把劳动密集型的产线搬过来是早晚的事。
快散场的时候，黄家豪又提了几件事，会德丰开通蛇口港到北美的航线、港口的吞吐能力需要扩容、港灯在内地投资发电厂等。
他一条一条地说，袁更让工作人员一一记下来，说这些都会统一向上汇报，尽快协调推进。
散场之后，黄家豪的车队朝着关口方向驶去，准备连夜返回香港。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把今晚的谈话重新过了一遍。产能转移的事他已经松了口，给了袁更一个可以推进的方向。
但内销权没有最终定下来，他说要向上汇报，那就让他去报，自己不着急。
等上面的回应到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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