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黄家豪问道。
郑家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实际损失是八百多万,但我打算对外统一口径,宣称损失在两千万港币以上。
舆论越关注,压力就会往警队那边推,让他们加快破案进度。
而且闹得大一些,对保险理赔也有好处,金额报高一点,保险公司那边在核赔的时候就不会卡得太死。”
黄家豪听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做法在香港商界并不少见,金铺被劫之后虚报损失金额,一来给警方施压,二来在保险理赔上争取弹性空间。
但虚报数额太大,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税务局、保险公司调查组、媒体都会盯着不放。
不过郑家佳是做金铺出身,这些门道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可以。保险赔下来之后,你从里面拨五百万港币,捐给东华三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郑家佳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情愿。
“豪哥,五百万?这……赔下来的钱还不一定有那么多。”
黄家豪的声音不大,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对外宣称损失两千万港币,保险那边赔多少是保险公司的事。
五百万捐给东华三院,一来抵了虚报数额带来的舆论风险,二来给谢利源珠宝的面子贴层金。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拿钱做慈善,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
郑家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不太情愿地应道:“好吧。那我按你说的办。”
黄家豪嗯了一声,随即换了话题:“明天上午你有没有安排?”
“没有特别的安排,怎么了?”
“约一下你大伯,明天一起去粉岭打高尔夫。你也一起去。”
郑家佳愣了一下,问道:“豪哥,有大项目?”
“明天到了再说。”
“行,那我等下就给我大伯打电话。”
“好。上午十点,粉岭高尔夫球场见。”
挂断电话之后,黄家豪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郑家佳为人精明,做事利落,但有时候会把账算得太细,舍不得往外吐东西。
五百万捐出去乍一看是亏了,但换个角度想,北角金铺被劫这种事,消息传出去对谢利源的品牌声誉多少会有影响。
在这个时候捐一笔钱给东华三院,既能转移舆论焦点,又能给品牌积攒好感度。
这笔账其实不难算,只是郑家佳有时候只盯着眼前的数字,看不到后面的棋。
…
…
…
翌日,上午十时。
黄家豪的车队驶入粉岭高尔夫球场,在会所门前停下。
他下了车,沿着廊道走进会所大厅,远远就看见郑家佳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桌子点心,正悠哉地喝着。
“豪哥,这里。”郑家佳抬手招了招喊道。
黄家豪走过去坐下,扫了一眼满桌的吃食,有水晶虾饺皇、酿猪润烧卖、鹌鹑蛋烧卖、豉汁蒸凤爪、花生蒸排骨、山竹牛肉球、滑鸡球大包、柚皮焖鸭掌,摆了满满一桌子,茶是铁观音,热气袅袅地升着。
“你这是来打球,还是来饮茶的?”黄家豪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笑着问道。
郑家佳嘿嘿一笑,说道:“打球打球,顺便吃个早茶。”
两人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北角金铺的后续处理。
郑家佳说已经找了相熟的媒体发了通稿,损失金额按两千万报出去的,警队那边也打了招呼,催他们加紧查。
黄家豪听完没有多评价,只说了句“该走的程序走完就行”。
正说着,会所门口的侍应生拉开了玻璃门。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门前,郑裕彤从后座下来,旁边跟着郑家纯。
两人一前一后,正朝会所方向走来。
黄家豪放下筷子,看了郑家佳一眼。郑家佳正埋头啃一只凤爪,嘴里还嚼着,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黄家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郑家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大伯的身影,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骨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迎了出去。
现在爱美高市值十二亿港币,华人置业市值八亿港币,郑家佳手里的资产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前世同时期风扇刘的身价。
二十几岁就坐拥市值二十亿的公司,放在香港商界里也算是第二梯队里崛起最快的那一拨了。
年轻人底气足、腰杆硬,做事有时候少几分周到,倒也正常。
黄家豪对此并不在意。郑家佳迎不迎接自己,他无所谓,毕竟两人关系近,不需要那些虚礼。
但不起身迎接郑裕彤就说不过去了。毕竟那是他大伯,于情于理都该有晚辈的礼数。
黄家豪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此处“他”指代不明,根据上下文推测应为“郑家佳”,修正为:黄家豪也站起来,跟在郑家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郑家佳迎到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满脸笑容,一边走一边喊:“大伯,纯哥,今天怎么才来,我茶都喝了两壶了。”
郑裕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路上堵了一段,来晚了点。”
郑家纯跟在后面,也朝郑家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黄家豪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四人走到桌边坐下,郑家佳招呼服务员把桌上的残局撤了,换了一批新点心和茶水。
重新落座之后,郑裕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黄家豪一眼,笑着说道:“阿豪今天约我打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黄家豪也不藏着,放下茶杯直截了当地说道:“彤叔眼光毒,我今天确实不光是来打球的。有一个计划想跟彤叔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哦?”郑裕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侧过来,说道:“你说。”
“我打算大力开发上水新市镇,想把那一带打造成新界北的中心。规划已经有了初步框架,最近我会去拜访港督,争取港府在政策和配套上的支持。”
郑家佳和郑家纯听到这话,同时愣了一下。
郑家佳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看了看黄家豪,又看了看自己大伯,表情明显有些意外。
上水那个地方他当然知道,偏、远、荒,虽然在规划的新市镇范围之内,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发展起来。
把那么一大笔钱砸到上水去,什么时候能收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郑家纯倒是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但目光在黄家豪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郑裕彤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球场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黄家豪心里清楚郑裕彤在盘算什么。最近华资几大家族正在合力收购置地,郑裕彤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之一,手里已经捏了大约百分之七的置地股分,谈判正处在关键时刻。
这个时候让他分心去投一个新界北的开发项目,他不可能不犹豫。
何况上水那块地,回报周期长,不确定性高,跟他现在正在做的收购置地完全是两码事。
但黄家豪也知道,十月份的股灾一来,那笔收购就会被迫暂停,最后只能签一个置地七年回购股权的协议草草收场。
到时候郑裕彤他们手里那百分之七的股份变成了一纸合约,资金也要被锁住好几年,他对新界北开发的态度就会不一样了。
眼下他犹豫没有关系,再过两个月他自然会转变态度。
黄家豪没有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等郑裕彤先开口。
果然,过了大约半分钟,郑裕彤收回目光,看向黄家豪,缓缓说道:“阿豪,上水那边我了解不多,但你既然愿意把精力往那边放,说明你有你的判断。
我的态度很简单,如果港府那边能够表态支持,把路网和配套的规划定了,我愿意投资。”
他说完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你要让我现在就把钱掏出来,我总得先看到港府的诚意,你说是不是?”
黄家豪点了点头说道:“彤叔说得在理。我这次去见港督,就是要先把上水开发的大框架定下来。
港府的态度明确了,弘利和谢利源先进去把架子搭起来,彤叔到时候再来也不迟。”
郑裕彤听完这话,眼里多了一丝认可。
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惯了年轻人冲劲有余而耐心不足。
黄家豪能说出“弘利和谢利源先做急先锋”这种话,说明他不是在拉人垫背,而是自己先往里面跳。
往往有了这份决心,事情就有一半的把握了。
“好。”郑裕彤端起茶杯,“那就先祝阿豪这个'北中心'的计划顺风顺水。“
两人碰了一下杯。黄家豪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高尔夫手套,笑了笑说道:“球还是要打的。彤叔难得来一趟,不能光喝茶聊天。”
郑裕彤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走走,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新换的那套杆。”
四个人起身往外走。郑家佳跟在最后面,手里还端着一只虾饺边走边啃,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郑家纯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四个人出了会所,沿着草坪间的步道往发球区走。阳光铺在球场上,草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味。
球童推着球车跟在后面,球杆从袋口伸出来,在光线里闪着银色的光。
郑裕彤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步子很稳。黄家豪跟在他左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郑家佳和郑家纯走在后面,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传来几声低笑。
走到第一洞的发球区,郑裕彤接过球僮递过来的球杆,在地上轻轻墩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他摆好球,站定,挥杆。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球道中央的草皮上,弹了两下,滚出去一段距离才停住,位置不错,没有偏。
黄家豪在旁边拍了拍手,说道:“彤叔这杆漂亮。”
郑裕彤把球杆递还给球僮,笑了笑说道:“手生了,最近忙得没时间下场。上个月打了一场,差点没把腰闪了。”
看样子彤叔老了,难怪两年后交班安享晚年。
“忙置地那边的事?”黄家豪接过自己的球杆,随口问道。
郑裕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球道远处,停顿了两秒才说道:“置地那边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
“听到一些风声。”黄家豪把球摆好,站定,挥杆。
球飞出去,线路比郑裕彤那杆稍偏了一点,落在球道右侧的长草区边缘。
他放下球杆,不紧不慢地说道:“华资几家在联手,彤叔应该是牵头的那一个。”
郑裕彤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置地那些栋楼在中环立了多少年了,英资的旗子一直挂在那里。我们几家商量了一下,觉得那面旗该换一换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黄家豪一眼说道:“怎么,阿豪也有兴趣?”
黄家豪摇了摇头笑道:“置地的事,我没有参与。盘子太大了,我现在的体量还吃不下,硬挤进去反而碍手碍脚。等彤叔你们把事情谈成了,我跟着喝口汤就行。”
郑裕彤听到“喝口汤”三个字,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黄家豪说的是客气话,以弘利集团现在的资金实力,虽然吃不下整个置地,但跟进来分一杯羹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黄家豪选择不进来,要么是真的觉得时机不对,要么是手里另有更重要的布局在推,不愿意分散精力。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郑裕彤自然就接上了刚才在上水那个话题。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郑裕彤忽然问道:“上水那边,你有多大把握拿到港府的支持?”
黄家豪想了想,说道:“港府这几年被住屋问题压得喘不过气。中环和九龙的房价涨了这么多年,普通市民已经住不起了,舆论压力越来越大。
上水新市镇规划早就有了,但一直推不动,原因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冲进去。
如果我带头把框架搭起来,把商业和就业岗位带过去,港府没有理由拒绝。”
郑裕彤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说道:“但你也要想清楚,你一动上水,那些在中环和九龙有大片物业的地产商会怎么反应。他们不会喜欢有人在新界北放一大块住宅和商业用地出来。”
“我知道。”黄家豪缓缓说道,“所以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港府那边的压力再大一些,等社会舆论对高房价的不满再积累一些。
到那个时候,谁先站出来推新界北的开发,谁就是帮港府解套的人。港府自然会站在他那一边。”
郑裕彤没有再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跟着政策走的人,永远比对着政策干的人走得远。
黄家豪说的这个逻辑,他听得进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后面郑家佳忽然追上来两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黄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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