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年看着大屏幕,不断的感叹,最终没忍住,小声的问向旁边的李建刚。
“老李,你说能成吗?”
李建刚摇了摇头。
“不知道。”
李建刚做了一辈子的等离子体,他比谁都要清楚,质子硼 11聚变,如果真的能成功,那意味着什么?
在聚变这个圈子里,质子硼 11一直被当做是终极难题的存在。
别说把它做成聚变电站了,就算是让它稳定点火,在圈子里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事。
十几年前,他还在一次国际会议上,听一位美利坚的同行说过,质子硼 11想要实现能量正收益,这辈子都看不到,或许下辈子也看不到。
当时会场里没有一个人反驳。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功。
此时,他又看向了站在主控台前的那个年轻人。
李东正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屏幕,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不紧张。
李建刚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
“不过李院士做的东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失败过。”
万宝年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上午 9:50,点火前的最后一轮检查也完成了。
储能电容器组充好电后,驱动侧与外部电网就断开了。
泄放回路连接的假负载,并网出口也暂时保持着断开。
万一实验终止,尚未送入反应腔的储能便会在假负载上消耗掉。
四川电力调度中心也已经确认了江城的实验线路已经就绪,后续能否合闸还要等现场结果和并网条件都通过核验才行。
李东把电子温度的窗口拖到了屏幕中央,将压缩结束后那一小段单独放大。
“李院士,原始的记录单独存一份,先不要做平滑处理。”
李建刚点了点头,等到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确认完成以后,李东便让值班长启动了第一组的实验。
屏幕上开始出现倒计时,李东却一直在留意着那条尚未出现的曲线。
上午 10点整,主控屏幕上,发次从 0变成了 1。
几百路的脉冲已经沿着馈电支路汇向了中央,连接到来的分段脉冲将反应腔里的燃料迅速压缩。
离子温度冲过了 30亿度,电子却仍被维持在强简并状态,离子向电子传递能量的过程受到了抑制。
质子撞进硼 11,三个阿尔法粒子飞了出来,随后更多的碰撞,更多携带能量的氦核,它们推动着等离子体向外膨胀,改变了穿过外围感应线圈的磁通。
回收回路里随即有了电流。
从压缩到能量回收,核心反应过程不到一微秒就结束了。
主控大厅里,好几个人还在看着实验大厅的监控画面,第一发的记录就已经存好了。
镜头下的聚变装置和点火前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脉冲功率组最先调出了驱动端和回收端的电量记录。
同一次放电回收的电能,是储存电容器组放出电能的 1.21倍。
此时,邵炳恒看着记录员说道。
“充电电流的损耗,还有厂用设备的耗电也要扣掉,看看最后还剩多少。”
随后实验就按照既定的间隔继续进行着,后面的几发比值也在 1.2附近。
十几发下来,计量组取出了首末储能状态一致的一段记录,将各项损耗和辅机用电逐一计入。
扣掉这些损耗和耗电,回收的电仍能够补充下一轮的消耗,而且还能分出一部分送进试验负载里。
看到这个情况,几位院士这才离开了后排,走到了主控台旁边。
此时回收的电能经过缓冲储能和变流系统,已经变成了电网可以接受的平稳输出。
并网条件确认以后,值班长按调度许可转入了并网试验。
出口断路器合闸,那部分剩余的电量开始送入了江城电网。
计量屏上,累计送出电量那一栏开始稳步地往上增加着。
万宝年愣了好几秒,突然地笑出了声。
“这下好像真的不用烧开水了。”
李建刚也在他旁边点了点头,笑了。
那条曾经被断言这辈子走不通的路,此时此刻,被李东走通了。
金乌已从扶桑起,飞入寻常百姓家。
……
而李东现在却还看着屏幕上电子温度的那一页。
之前他照着视频号里的原图计算时,得到的电子温度比图纸上的数值高了 3.7/100000。
今天,李东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等它再次出现。
李东把实测的燃料状态、脉冲时序和诊断记录一起扔进了思维沙盘里,然后按照金乌这十几发的实际工况重新推演了一遍。
第 1发、第 2发、第 3发……
那一项固定比例的残差,却始终没有出现。
李东此时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没出现吗?怎么回事?”
“难道仅仅是做出同一种聚变反应,也未必能碰到那个异常?”
李东再次想到了视频号给出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是一台小型的质子硼11聚变电池的核心。
眼前的金乌是为了方便验证和调试才特意放大的规模。
“难道非得做出图纸上那种小型聚变电池,那个异常才会出现?”
李东又想起了居里夫人说的小太阳。
“莫非这次的异常,其实是和居里夫人有关?”
想到这里,李东将这一段数据单独留了下来。
此时李建刚走到李东的身边,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院士。
他们都看着李东,最终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便郑重地弯下了腰,朝着李东鞠了一躬。
李东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开,然后伸手扶住了离他最近的李建刚。
“各位,你们别这样啊。”
开什么玩笑?给他鞠躬?
这些人有的年纪都能当他爷爷了好吗?
他一只手扶着李建刚,另一只手又想去扶卫长庚等人。
不过双拳难敌五六七八个人,看着已经弯下腰的众院士,李东只能硬生生地受下了他们这一个鞠躬。
等几位老人终于直起身来,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此时李建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那份试验记录递到了他的面前。
记录的第一页,记录着金乌点火的时间。
2033年 12月 15日 10点。
……
当天晚上 7点,项目食堂里的电视机照常放着新闻联播。
在一连串的会议和外事新闻之后,主持人念了一条关于第二批阳燧聚变电站的简讯。
“近日,我国第二批阳燧聚变电站陆续并网送电。”
山西大同、四川江城、宁夏宁东、陕西榆林、XJ哈密、贵州盘州,几个地名随着新闻播报依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截止目前,我国在运聚变电站总装机容量已超过了 1200万千瓦。”
电视上已经换了下一条新闻,李东端着餐盘去了窗口,又添了半碗饭。
……
点火后的第三天,李东把几位院士叫到了专家楼的小会议室里。
他拿出了自己设计的小型聚变电池的图纸。
金乌已经验证了质子硼 11这条路线是可行的,那接下来就该按照他原来定下的方案,把整套装置的占地压到 10平米左右了。
李东把图纸分到了几人的面前,工艺要求和验收的标准也附在了后面。
几位院士翻看了一阵,吴小景拿起笔圈出了几条交叠的支路,问道。
“李东院士,这几处的耦合为什么要留着呢?按这个强度压缩到中段,扰动不是会越放越大吗?”
李东走到了黑板前,看着他说道。
“这里要把电子的动态响应同时进去。”
最后,李东在白板上写下了两组式子,然后开始解释起这几组支路的作用。
按照他的推导,几路脉冲是可以在压缩过程中制造出带有特定路径记忆的多电子关联态的。
这样就能让强简并等离子体在那一小段时序里,将一项交叉响应的符号翻转过来。
这样原本会继续放大扰动的那一项反馈,就能经由回收支路反过来将扰动压下去。
李东说完,转过身看着台下的院士们,问道。
“各位,这下能明白了吗?”
众院士:???
明白,明白啥?
吴小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
李东刚才写的那几组式子,从头到尾逻辑都是通的。
可是这个逻辑有点强盗吧?这就有点像有人问你怎么赚到 100万,你给他说,那就存一个亿在银行里啊。
这不是废话吗?
把线圈反接,抵消一部分磁场,这没什么稀奇的。
可是李东那几组带着强盗逻辑的式子,改变的是强简并电子本身的响应啊。
外面的几路电流,凭什么就能把反应区里的多体关联,安排成它想要的那样啊?
除非他能先算出这些关联,然后再反过来求出能产生这种演化的脉冲。
可是那一片还在剧烈变化的非平衡等离子体,连电子之间的关联都还没来得及松弛开,下一段压缩就已经到了。
这东西真能反过来算?
李东听到他的话,又笑着说道。
“那咱们就从前面开始讲起。”
李东接下来又先将关联态的演化路径写成了一个约束变分的问题,再顺着路径有序的算符展开,一路推到量子化学里的多参考耦合簇。
最开始几位院士还能跟得上。
变分算符反问题虽然绕了些,可他们做这一行的,数学不至于太差。
可越往后,吴小景越听越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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