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6章

  特蕾西虽然是个年轻女性,但作为伍丁家族的人,在这座小镇上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那些簇拥着的人群听了她的话,开始有序地和费兰握手告别。

  “罗斯福先生,欢迎您来我们小镇,改天有空到我家做客!”

  “罗斯福先生,希望您在这儿有个愉快的假期,您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罗斯福先生,我们期待能够在未来,将选票投给您。”

  “罗斯福先生,祝您一切顺利……”

  “……”

  费兰一一和他们握手,一一谢过,直到最后一位老妇人松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回排队买馅饼的队伍里。

  享用完当天的樱桃馅饼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夕阳将萨斯奎哈纳河染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金色绸带。

  两人沿着河边一条僻静的小道散步,河面上偶尔有归巢的水鸟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看得出来,大家都挺爱戴你的。”

  “是的,本地居民们太热情了,搞得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费兰将双手插在休闲长裤的口袋里,回想起刚才在老橡树下被一群又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围住握手、一遍又一遍地道谢的场景。

  特蕾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多少人?假如以后你有机会站上竞选的舞台,那时,我想你才会感受到什么叫作真正的挑战。”

  费兰一想也是。

  他虽然现在还没有站上过,任何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竞选舞台,但他曾经跟随自己的叔叔罗斯福,站在过那种真正的大舞台上——

  那些被成千上万支持者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那些从四面八方的楼顶和窗户里探出身子挥舞着手臂的普通人。

  那些汇聚在一起反复高呼着“罗斯福”的巨大声浪。

  那种场面,确实具有一种能让站在台上的人,从脊椎深处感受到颤栗的压迫力。

  真是有点期待……

  “对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特蕾西忽然想起了什么,脱离了河畔那条碎石子小路,转身插入一片茂密的白桦林中。

  费兰也立即跟了上去,踩着她那双棕色短筒皮靴刚踏过的路径,拨开低矮的灌木枝桠,在越来越幽深的林间穿行了几分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茂密树林环绕的幽静草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片草地不大,大约只有几十平方英尺,四周被高大的白桦树和野枫树密密匝匝地环绕着,像是被大自然特意隔离开来的一间露天密室。

  草地上长满了及踝高的野花和青草,白色和淡紫色的野菊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间,几株野生羽扇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草地正中央,有一块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巨大青石,石面上散落着几片从头顶枫树上飘落的叶子。

  更远处,白桦林的边缘,隐约能望见萨斯奎哈纳河的一角。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从林间缝隙中斜斜地洒进来,将整片草地染成了一片温暖而梦幻的金绿色。

  特蕾西径直走到那块大青石旁,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毫不客气地躺了下来,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费兰也过来躺下。

  费兰站在青石边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了下去。

  微风吹来,携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淡淡香味,从他们头顶那片白桦树和野枫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片被晚霞染成绯红色的薄云,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着。

  “你知道吗,以前的我,和父亲吵架了就会‘离家出走’,但我每次来的地方都是这里,他们总是找不到,所以我把这里,当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那你今天带我到了这儿来,这个基地岂不是不秘密了?”

  “反正你迟早要回华盛顿的,无所谓啦。”

  特蕾西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夕阳彻底消逝,天色由绯红渐变为深蓝,又从深蓝彻底沉入墨黑。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明亮的月亮,以及铺满了整片天穹的满天繁星。

  费兰望着那片星空出了神。

  他忽然想起在后世,由于工业污染和城市的过度光害,已经很少能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这种满天繁星的景象了。

  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这真是个好地方。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特蕾西忽然打破了沉默。

  “什么问题?”

  “你在听证会最后说的那个——关于意识形态灾难,在未来可能会降临的预言,是什么意思?”

  费兰沉默了几秒钟,仍然望着头顶那片繁星:“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至于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现在谁也不准。”

  “那你认为,这种事对于我们来说,真的没办法避免吗?”

  “不一定非要避免。”

  费兰的回答简短而意味深长。

  “这是什么意思?”

  特蕾西从青石上侧过身来,用一只手肘撑着下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那张年轻而轮廓分明的面孔上,将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这也许对我们来说,会是一场机遇,把握住了,它会创造一个全新的格局。”

  特蕾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重新仰面躺下去,将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我一直在想,人生这匆匆几十上百年,要经历这么多事情,到最后却都只能带进一片泥土里,你说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费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人生的意义,也许不在于它最终能被带进泥土里的东西,而在于它存在过的这段时间里,曾经对另一些人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

  “就像你的祖父伍丁先生,他的肉体已经归于尘土,但他曾经在财政部起草大厅里,用指节敲着桌面敲出来的那些法案,至今仍然保护着千千万万个辛勤工作的普通人,他已经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继续运转,这或许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特蕾西听完,侧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你这话说得有点深奥了,简直不像个搞政治的,倒像个搞哲学的。”

  “哲学也好,政治也好,其实本质上都是那么一回事。”

  费兰从青石上坐起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草屑,将手伸向她:“好了,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你的家人可能要担心了。”

  特蕾西握住他的手,从青石上轻巧地立了起来。

  回到庄园后,伍丁夫人和特蕾西的母亲,并没有追问今天他们去了哪里,只是一副过来人笑呵呵的姿态,贴心的为他们准备好了晚餐。

  晚餐结束后,费兰和特蕾西道了声晚安,然后便沿着楼梯走上了楼顶露台。

  此时的威廉二世和威尔逊也和昨晚一样,正坐在椅子里抽着雪茄闲聊。

  见到费兰来了,威廉二世笑呵呵地问:“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

  “不错,伯威克确实是个好地方。”

  费兰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桌上那把旧式雪茄剪,从雪茄盒里挑了一支,熟练地剪好。

  威廉二世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昨天我们不是聊到了哈蒙德吗?”

  “后来,你是怎么处理他留下的那些工厂让它们继续运作的?”

  “我和威尔逊刚才一直在讨论,很好奇,你得给我们好好讲讲……”

  月光洒在露台上,雪茄的青灰色烟雾在三个男人之间缓缓升腾。

  费兰靠在椅背里,将哈蒙德联盟崩塌之后,那些工厂如何被重新分配、如何在联邦贸易委员会的监督下,完成了管理层改组和蓝鹰协议签署的后续,逐一向威廉二世和威尔逊娓娓道来。

  同样的月色,也同样洒在特蕾西卧室那扇半敞着的拱形窗户上。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和他在秘密基地青石上,并肩看过的那轮同一个月亮,想起他在星空下说的那句关于人生意义的话,许久都没有合上眼睛。

  ——

  接下来的几天里,费兰的足迹几乎是踏遍了整座伯威克小镇。

  特蕾西带着他,参观了镇上那家已经传了三代人的手工家具作坊。

  带着他去了河对岸那片每到夏末就开满野菊花的山坡,甚至带着他爬上了小镇北面那座被本地人称为“老鹰巢”的废弃瞭望塔。

  从塔顶望下去,整座伯威克像一块被河水温柔环抱的拼图。

  他们还在某个午后,沿着河边一直走到了一处被柳树掩映的天然河湾。

  特蕾西脱下那双棕色短筒皮靴,赤着脚踩进清凉的河水里,回头朝他招手让他也下来试试。

  费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踩进了那条被夏日阳光晒得温热的浅滩。

  河底的鹅卵石硌得他脚底发痒,但那种从脚趾间凉丝丝地淌过的水流,让他难得地像个孩子一样笑出声来……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费兰重生以来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没有国会听证会上的唇枪舌战,没有南方各州谈判桌上的暗流汹涌,没有福特联合体外围,那些挥舞着拳头和标语牌的工人纠察队。

  每天早晨在鸟鸣和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阳光中自然醒来。

  白天在特蕾西的带领下,游走于这座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傍晚回到橡树庄园和伍丁家族共进晚餐,然后在楼顶露台上和威廉二世、威尔逊一起抽着雪茄闲聊。

  这样的日子缓慢而充实,真实而温暖,像是被萨斯奎哈纳河的流水洗去了他过去这一年多积攒下来的全部疲惫和硝烟。

  而除此之外,费兰结合伍丁家族这段时间以来,对他那种既热情又不过分刻意、既周到又不失分寸的态度,也早已察觉到了罗斯福当初“毫不留情”地将他留在伯威克的真正目的所在。

  威廉二世几乎每天晚上在露台上抽雪茄时,都会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心铺垫的方式,把话题绕回到特蕾西身上——

  她小时候在韦尔斯利湖畔,第一次参加划船比赛,在终点线前翻船落水却坚持游完了全程。

  她大学毕业后,拒绝了好几家律师事务所的邀请,执意回到伯威克,替祖父处理那些庄园和家族信托的繁琐事务。

  她对工人处境的深切同情,她在那场葬礼上脱稿发言的从容与真挚。

  威廉二世从不在这些话后面加任何多余的暗示。

  每次说完之后,只是将雪茄从嘴边取下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留给费兰自己去咀嚼。

  费兰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出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时代,一名政治家想要走得更远,婚姻的重要性是无可替代的——它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政治人格拼图中不可缺失的核心一块。

  一个未婚的政客,在选民眼中永远缺乏“可靠”和“能承担责任”的气质,而这种气质是任何行政成就都无法单独赋予的。

  对于特蕾西这个女孩,说实话,费兰是有些好感的。

  她聪明、独立、有主见,在自己认定的方向上从不轻易妥协,同时又保留着,一种在华盛顿那些被政治浸泡太久的社交圈子里,几乎已经绝迹的真诚和坦率。

  她可以在葬礼上用一番脱稿发言打动整座教堂,也可以在馅饼店里系着碎花围裙,熟练地帮老太太端盘子;可以在山顶上,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爬不动的狼狈模样,也可以在星空下,安静地躺在青石上听他讲述那些关于人生意义和政治哲学的漫无边际的感慨。

  这种既不畏惧他的身份也不刻意迎合他的姿态,是他接触过的大多数人中极为罕见的。

  但与此同时,一些更加长远也更为沉重的考量,也在他心中反复拉扯。

  他终究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有着二十一世纪自由派思想的影响,也知道不久之后,这个世界将要经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战争、动荡、旧秩序的崩塌和新格局的重塑。

  这一切都迫使他不能仅仅以一时的冲动,来权衡婚姻这个在二十世纪美利坚政坛上举足轻重的政治筹码,而必须将它放在一个更长也更不可预测的时间轴上反复思量。

  因此尽管威廉二世,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他仍然没有直接摆明态度,只是每次都礼貌而得体地回应——

  既不让对方感到被拒绝,也给自己留出了足够的思考和观察空间。

  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十三号这天。

  这天小镇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节日——消防员嘉年华。

  这是伯威克每年夏天,由当地消防志愿者协会主办的一次社区盛会,也是这座小镇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其实与其说是伯威克“迎来”了这个活动,倒不如说是伍丁家族刻意安排了它的具体日期。

  每年这个活动,都是由伍丁家族赞助的。

  时间虽然理论上是七月到九月的任意一天,但结合明天费兰的假期就要结束、返回华盛顿的事实。

  这一次的嘉年华被准确地选定在今天。

  这很难说,不是伍丁家族在刻意用它来为费兰送行,用一种只有伯威克才有的方式,送别这个和他们相处了整整一周、已经被威廉二世在心里暗暗认定为准女婿的年轻人。

  从早上开始,镇上主街两侧,便搭起了一长排红白条纹的帆布帐篷,里面摆满了各个社区团体精心准备的摊位——

  有卖手工艺品和手工编织篮子的,有卖自家酿造的苹果酒和樱桃果酱的,有当地学校组织的儿童画展,还有消防员们亲自搭起的一排烤肉架,炭火的烟雾混着烤香肠和玉米的焦香,在整条主街上空弥漫。

  主街两端被临时封了起来改作步行区。

  几个穿着消防员制服的志愿者站在路口,笑呵呵地指挥着车辆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