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82章

  “但潘妮本人,也并不只是一个被舅舅安排的棋子,她确实有自己的见解和魅力。”

  “我承认我确实有些欣赏她的谈吐和见识,但欣赏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听到这话,特蕾西心中的石头稍微落地了一些。

  只是欣赏,但至少没有喜欢。

  她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纠结下去,话锋一转道:“在伯威克这一个月里,我又反复看了你之前的一些报道、和在在广播里的采访,但今天下午,亲眼见识到了你那种工作态度,我觉得,这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广播、看过的报纸都更加震撼,我想,我或许还是对你了解得太少了……”

  费兰看着她那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调说:“既然这样,从明天匹兹堡的集会开始,到接下来的每一场选举活动,每一个需要我前往的城市和州份——只要你愿意来,那我都会替你预留一个位置,让你在台下好好正面‘了解’一下我,你看行吗?”

  特蕾西被这话逗笑了:“你想我在后面追着你的屁股跑?你想得真美!”

  费兰耸了耸肩。

  “不过……或许我会考虑一下的……”

  简单聊了半个小时左右。

  两人从餐馆里走出来时,匹兹堡的街道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砖石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特蕾西不自觉地往费兰身边靠了靠。

  费兰十分绅士的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外套往里拢了拢,手指恰好碰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主动将自己的手滑进了他的掌心。

  费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那样十指相扣,沿着被煤气街灯映成琥珀色的砖石路,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的巷子里,那家小餐馆窗台上盆栽的鼠尾草,依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特蕾西不知道明天之后她们会怎样,不知道肯尼迪家族,还会不会再派那位潘妮小姐来勾搭费兰,不知道下一次她们再次见面时,双方还能不能像今晚一样,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吃饭。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至少今晚,在匹兹堡九月的晚风里,在这条被煤气街灯映得一片温柔的旧砖石路上,她牵着他的手,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

  次日上午十点。

  罗斯福总统的车队,在匹兹堡市警和特勤局探员的联合护卫下,缓缓驶入酒店正门廊下。

  费兰已经带着多诺万、麦克奈尔市长等人在门廊下等候。

  罗斯福被特勤局探员从专车上缓缓推下,他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孔,在看到费兰时浮起了一抹熟悉的微笑。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用一贯从容而略带幽默的语调说道:“看来,匹兹堡的钢铁工人,比华盛顿的议员们更欢迎我们。”

  现场众人爆发出了一阵低笑。

  随后,费兰陪同罗斯福进入酒店,在五楼那间会议大厅里,展开了待会机会演讲的所有细节,并详细确认了下午集会的发言顺序、安保预案和媒体直播安排。

  中午十二点整。

  车队再次启动,沿着酒店门前的石砖大道,朝今天的集会演讲地点缓缓驶去。

  今天的集会演讲地点,被安排在了匹兹堡大学。

  这所成立于1787年的学府,是美利坚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

  在1934年,匹兹堡大学在医学、法学和哲学领域拥有较强的声誉,其医学院在全美排名靠前,法学院更是培养了大量宾夕法尼亚州本地的律师和政客。

  学校位于匹兹堡市中心。

  主校园那座标志性的哥特式教学楼——“学习大教堂”——高耸的尖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庄严而肃穆的灰白色光泽。

  然而此刻,这座平日里以学术和宁静著称的校园,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都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和记者。

  支持罗斯福阵营的民众们,手持蓝鹰旗帜和写着“新政带来复兴”的标语牌,挤满了校园正门外那条宽阔的石砖大道两侧。

  他们的面孔和昨天费兰在酒店楼下,看到的那群自发欢迎他的工人们如出一辙——粗糙、真诚、充满期待。

  而在校园另一侧,被匹兹堡市政府用临时铁马和警戒线隔开的指定区域内,同样聚集着一批被王鱼的分享财富运动席卷而来的支持者们。

  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及罗斯福阵营,但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口号却足够洪亮。

  “分享财富!分享财富!”

  “两千美元年收入,不是施舍,是权利!”

  “罗斯福救银行,王鱼救穷人!”

  “……”

  几个显然是带头者的分享财富俱乐部骨干成员,正站在警戒线边缘,对着蜂拥而至的记者和镁光灯大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臂上还沾着焦煤粉尘的中年男人,用极其激动而沙哑的嗓音对着记者们喊道:“罗斯福的新政,确实让我现在每周少干了好几个小时的活,可我的老婆孩子们,也仅仅是比以前过得稍微好了一些而已,但休伊·朗先生,承诺给每个家庭两千美元,这能让我一家老小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勉强糊口!”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的年轻学徒工,则用一种更加直白而煽动的语气补充道:“罗斯福只是给了我们一根骨头,就让我们别叫唤,可休伊·朗先生,是要把整块肉都分给我们,我们知道该信谁!”

  在他们身后,几个分享财富俱乐部的妇女,举着用硬纸板临时自制的标语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我们要分享财富,不是分享贫困”。

  两边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如同被同一阵风掀起的巨浪,在匹兹堡大学那栋哥特式教学楼前反复响起。

  罗斯福阵营的蓝鹰旗帜,和分享财富俱乐部的红色标语在拥挤的人潮中互相挥舞,彼此用各自最响亮的声音试图盖过对方。

  数十名戴着钢盔的匹兹堡市警,站在两道警戒线的正中央,手挽手组成人墙,将两大阵营牢牢隔开。

  要不是匹兹堡市政府,在昨天接到费兰的指示后,提前部署了这道隔离防线,以此刻两边支持者越来越高涨的情绪,恐怕早就已经爆发了难以控制的冲突。

  费兰坐在车队靠前的那辆帕卡德后座上,透过车窗望着校园两侧那些互相叫骂、挥舞标语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他旁边的多萝西,翻开膝盖上那份匹兹堡市警局刚刚送来的最新人群动态报告,用简洁而冷静的语调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双方的人数和警戒线承受的压力。

  费兰听完之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将目光从车窗外那片越来越喧闹的广场上收回来,靠在椅背里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知道,接下来这场集会运动的发展,才会真正决定这场政治博弈到底会走向什么地步。

? 第264章:开除党籍

  演讲台被布置在主校园中心那片广场上。

  这处广场,是平日里是学生们穿行于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的必经之路,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足以容纳上万人的露天集会场地。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演讲台,背靠着那座灰白色石砌的“学习大教堂”上,两侧悬挂着以一面巨幅星条旗和以免蓝鹰旗帜。

  从清晨开始,这儿便陆续涌入来自匹兹堡本地及周边各县的钢铁工人、纺织女工、码头装卸工、农民和他们的家人。

  广场外围的教学楼,每一扇窗户都敞开着,里面挤满了找不到地面位置的市民和学生。

  广场各入口处,架设了十几台广播中继设备,可以将现场的声音,同步传送到全国各地的收音机中。

  匹兹堡市警和特勤局探员,在四周布设了多层警戒线。

  中午一点整。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罗斯福总统登场了。

  他撑着一副经过特殊改装的金属支架,在全场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来到台前,朝着台下那片等待了他太久的人潮挥了挥手。

  整个广场沸腾了。

  “罗斯福、罗斯福、罗斯福!”

  “罗斯福!罗斯福!罗斯福!”

  上万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挥舞着手中的蓝鹰旗帜,有人摘下自己的帽子用力抛向空中,还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用粗糙的手掌拼命地鼓掌。

  紧接着,费兰从台侧走了上来。

  当他走到台前,朝台下那片还在为罗斯福欢呼的观众微微颔首时,广场上再次爆发出丝毫不逊于刚才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那些汽车工人和钢铁工人们,瞬间认出了这张年轻的面孔——

  就是他,在底特律逼得亨利·福特在蓝鹰协议上签字;就是他,在国会听证会上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参议员和华尔街大律师说“你不能只在你赢了的时候才爱这个国家”。

  在广场外围那些教学楼的窗户后面。

  那些匹兹堡大学的学生们,挤在窗台边,踮着脚尖朝演讲台方向张望。

  他们中的不少人,把费兰的名字用粉笔写在了窗户玻璃上,有人在窗台上,挂出了一面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费兰肖像。

  甚至有些人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将费兰的所作所为视为毕生奋斗的目标。

  随后登场的是钢铁行业工会领袖约瑟夫·多诺万,以及匹兹堡市长威廉·麦克奈尔。

  台下的人群仍然在持续鼓掌。

  直到罗斯福撑着金属支架走到麦克风前,才在他抬起手示意安静的动作中逐渐平息。

  “我的朋友们,匹兹堡的市民们——从宾夕法尼亚州各地远道而来的同胞们,大家中午好。”

  “从我宣誓就任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至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新政府做了很多事情……”

  “紧急银行法让全国银行重新开门,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让那片被洪水反复摧残的土地,第一次看到了廉价电力和防洪大坝,NRA行业法典让全国工人第一次拥有了法定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新政府也遭受了很多批评。”

  “有人说,新政走得太快太远,有人说新政侵犯了州权和私人企业的自由,也有人说……”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广场上那些站在边缘的分享财富俱乐部支持者们立刻竖起耳朵,以为他要提到王鱼的名字。

  但罗斯福并没有。

  “新政根本没有给普通人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我不会在这里,和那些批评者们争论。”

  “因为政客在讲台上说再多的漂亮话,都不如那些亲自被新政改变了生活的普通民众,自己站出来说一句真话更有说服力。”

  “所以今天这场集会,新政府特地从全国各地,邀请来了那些普通的工人和农民代表们,让他们到这儿来亲口发声,亲口告诉所有人——新政到底给了他们什么,他们的生活在过去这一年半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实可见的变化。”

  他的话音落下。

  那些代表们,立即陆续登台。

  而第一个来到演讲台的,是一名来自匹兹堡本地的高炉工人。

  他的工装上,还残留着铁水溅过的火星痕迹,袖口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头发已经半白,两只手布满了几十年钢铁厂劳作留下的老茧和旧伤疤。

  他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平复着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紧张,然后他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卢杰米,今年54岁,我在高炉前,已经干了快三十年,从柯立芝时代干到胡佛时代,一直干到罗斯福时代。”

  “在NRA行业法典颁布之前,我每天在炉前站超过十二个小时,每小时挣的工资不如现在的一半。”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铁水烫伤自己,而是哪天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被工头顶着一张没有签字的白纸赶出厂门,连一分钱的养老钱都拿不到。”

  “现在,我每周工作时间比过去少了将近一半,但每个月的工资却比过去多了三分之一。”

  “上个星期,我在车间里不小心被铁水溅伤了手臂,被工友扶着走进厂区诊所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伤口疼不疼——我想的是,这次终于能拿到工伤赔偿了。”

  “作为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底层工人,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现在站在我身后的,不再是那些只在发薪日才出现的工头和只在报纸上才关心工人的政客了,而是那个印在蓝鹰旗帜上的承诺……”

  第二个登台的,是来自田纳西河流域的一位中年农民。

  他站在麦克风前,用带着浓重田纳西口音的语调缓缓开口了。

  “先生们,我来自田纳西,在TVA成立之前,我家那块地位于田纳西河畔的低洼处,每年春天河水泛滥,都会把我辛辛苦苦种了一整年的棉花田全部淹成沼泽。”

  “我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在洪水里感染过疟疾,因为没有钱去镇上买奎宁,都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至今还记得,我大儿子普利曼在我怀里奄奄一息时,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爸爸,政府会来帮助我们的,是吗?’”

  “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给了他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我说,是的,政府会来帮助我们的。”

  “然后,他笑了……”

  说到这,这名农民情不自禁的留下了眼泪,而台下的不少人群,也都被他这番话而动容,湿润了眼眶。

  “然后,政府就真的来了。”

  “TVA成立了,自从政府开始对大坝进行规划后,今年春天的洪水,再也没有淹没过我家的田。”

  “而且,TVA的农业推广站,还派了技术员,教我怎么用磷酸盐肥料改良土壤,今年我地里的农作物产量,会翻上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