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01章

  戈弗雷·卡伯特轻轻叹了口气:“今晚这场对话,相信大家各自心里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费兰描绘的那幅蓝图如果真的要落地,至少还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去验证他说的话,也有时间去权衡这笔交易到底值不值得做。”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今晚在这间包厢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他给我们的时间,也一定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多。”

  ——

  与此同时。

  费兰刚回到宴会大厅,一道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洪亮嗓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罗斯福先生,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呢!”

  费兰扭头一看,只见爱因斯坦正从人群中快步朝他走来。

  这位科学巨匠,那头标志性的头发,比之前更加蓬乱了,显然是在刚才被那群上流社会绅士淑女们围堵的过程中,被折腾得不轻。

  费兰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刚才去谈了点事情。

  爱因斯坦便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用一种仿佛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里,招呼同事一起去茶水间的随意语气说道:“好吧,来,让我们过来这边谈谈,我刚才一直在找你,我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之前在包厢里说的,那些关于我那些研究的事情,说得非常好,但我们还没聊完,就被那个指挥家打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费兰,穿过那些端着香槟杯的名流们,径直走到宴会厅西侧的一张宴会桌旁。

  这张桌子,原本是供宾客们休息用的,此刻正好空着。

  爱因斯坦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费兰也坐下。

  “你此前说,广义相对论把引力从‘力’的概念里解放出来,变成了时空本身的弯曲。”

  “这句话说得非常精准。”

  “我在1919年日食观测证实了光线弯曲之后,很多人来祝贺我,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根本不明白这个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在庆祝牛顿被推翻了,好像推翻一个旧权威本身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你不同,你刚才说,‘这不是一个新方程,这是一种新的本体论’。”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用这个词来描述广义相对论的人……”

  “你说得对,这就是一种新的本体论。”

  “在广义相对论之后,空间和时间不再是牛顿那个空空荡荡的舞台,它们变成了宇宙这出戏剧本身最核心的角色。”

  “你好像比我自己,还要理解我做过的事情,罗斯福先生,这让我感到非常惊讶……”

  “爱因斯坦先生……”

  还没等费兰回话,一名穿着燕尾服的绅士端着香槟来到了桌前:“我是这家酒店的经理,我叫布洛姆菲尔德·伊恩,很高兴见到您,欢迎您的到来……”

  专心致志等着费兰回答的爱因斯坦微微皱眉,但还是耐心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幸会,伊恩先生。”

  等这名经理走后,费兰才开口::“爱因斯坦先生,我只是一个业余的科学爱好者。”

  “但在我看来,广义相对论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它推翻了牛顿,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理解’。”

  “在牛顿那里,理解一个现象意味着找到一个力。”

  “在您这里,理解一个现象意味着找到一种几何结构。”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您让我意识到,真正的科学革命,从来不是在旧问题的框架内给出新答案,而是把旧问题本身连、同它的整个框架一起替换掉。”

  爱因斯坦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掩不住其中兴奋的语调问道:“罗斯福先生,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推,会推到哪里?”

  “时空是弯曲的,质量告诉时空怎么弯曲,时空告诉质量怎么运动,这是我的广义相对论的核心。”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解决。”

  “时空的弯曲是由质量决定的,那么时空本身呢?”

  “它有没有自己的动力学?”

  “它在空无一物的时候,会自己产生涟漪吗?”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时空并不仅仅是一块被质量压弯的橡皮膜,也许它本身就是一种实体,一种能在空无一物时自己波动起来的实体?”

  “爱因斯坦先生,很荣幸能见到您……”

  又有一名绅士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再次被打扰的爱因斯坦脸上的不爽甚至都掩盖不住了,但还是起身跟对方碰了一杯,然后快速坐回位置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费兰。

  费兰看着爱因斯坦那双燃烧着对宇宙最根本奥秘的强烈渴望的眼睛,心中不禁感叹。

  他知道,爱因斯坦正在描述的东西,在二十年后将被称为“引力波”。

  而人类真正直接探测到它,还要等到整整八十年之后。

  “爱因斯坦先生,您在1916年的一篇论文里,推导过一项物质的存在,但当时您自己都不确定,它究竟是真实的物理现象还是只是数学推导中的人为假象,对吧?”

  “但那篇论文,被《物理评论》的审稿人驳回了,这件事本身其实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事实上,直到现在1934年,爱因斯坦本人对引力波的态度仍然摇摆不定。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爱因斯坦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那篇论文,也记得那位匿名的审稿人。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霍华德·罗伯逊,一个在美利坚并不算出名的年轻物理学家,但正是他指出了自己在证明中一个致命的数学错误。

  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内部审稿流程中,从未对外公开过。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提起过这篇被拒稿的论文,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和那位匿名审稿人之间的那封信。

  所以费兰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费兰当然不能告诉他,那篇被拒稿的论文,在未来几十年里将成为科学史家们反复研究的经典案例。

  而那位当初唯一敢质疑他的霍华德·罗伯逊的匿名审稿意见,将被后人评为现代物理学史上最伟大的同行评审之一。

  “那项物质的数学推导本身是严密的,但它所面临的困难,不是理论上的不自信,而是实验上的不可及。”

  “目前人类,还没有足够灵敏的探测器去直接捕捉到那项物质。”

  “不过,我个人相信,未来的科学家们,一定会找到某种办法,用某种极其精密的干涉仪,在几公里的尺度上,去测量那种比原子核直径还要小数百倍的时空震荡的……”

  “某种精密的干涉仪?”

  爱因斯坦眼中的兴奋光芒越来越强了:“这确实是一个思路,迈克尔逊干涉仪,如果灵敏度足够高,也许真的能捕捉到。”

  “不过目前的技术还远远不够,我之前也想过这个方案,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我觉得,没有任何工程上的可能性。”

  “也许再过十几二十年、或者几十年,人类就能做到了。”

  费兰用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话。

  爱因斯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费兰是在开玩笑。

  但费兰的表情,有丝毫戏谑的痕迹。

  他当然不知道,这位坐在他面前,正微笑看着他的年轻人,所说的是在另一个时空中被证实过的确切数字。

  他也不知道,在一个他已经看不到的未来里,位于路易斯安那州和华盛顿州的两座巨大激光干涉仪,将以LIGO的名字载入科学史册,首次成功探测到两个黑洞合并所产生的引力波信号。

  那颗被全世界所有物理学家、共同庆祝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根基。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端着香槟的中年绅士再次走到了他们桌旁。

  这已经是自从费兰和爱因斯坦坐下之后,第三个到来的人了。

  这人端着他那杯香槟,以一种过于热情的姿态朝爱因斯坦凑了过来:“爱因斯坦先生,请允许我再次表达……”

  “滚!”

  完全被费兰吊起胃口的爱因斯坦,也不再忍受了,用极其愤怒的语气吼出了这个字。

  这一声,如同炸雷般在宴会厅中突兀地炸开,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个端着香槟的中年绅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手里的香槟杯还在微微摇晃。

  然后,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这些人!他们不是来听科学的!他们只是来跟我碰杯,好回去告诉他们俱乐部的朋友,说他们今晚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一起喝了香槟!”

  “就像夏天去非洲猎了一头狮子回来挂在墙上炫耀!”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们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不在乎我在说什么。”

  他看向费兰,恼怒的抱怨道:“你不一样,你懂这些东西,我们能不能好好谈完这些问题,而不被这些穿着燕尾服的猎狮人打断?”

? 第279章:爱因斯坦:我感觉我活在费兰的阴影下

  “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里,费兰和爱因斯坦,彻底沉浸在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思维世界中。

  如果说在此之前,爱因斯坦只是因为费兰这个年轻政治家,对他的研究、以及科学方面有着深入见解而感到惊奇。

  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惊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了震惊,甚至是一种他这辈子极少体验过的难以置信和亢奋。

  费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他大脑深处,那些从未被任何人读懂的角落里直接取出来的一样,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

  “就拿黑洞来说……”

  费兰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缓慢收缩的球形:“如果一颗足够大的恒星,在死亡之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继续坍缩,那么最终所有质量都会被压进一个无限小的点里。”

  “光跑不出来,因为那里的时空弯曲,已经到了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程度。”

  “这个图像,其实早在广义相对论刚刚建立时就已经藏在方程里了,但包括您在内的所有人都拒绝相信它。”

  “因为无限小、无限密,这种奇异性太荒诞了。”

  “可从逻辑上说,它无可避免。”

  说到这里费兰停顿了一下,看着爱因斯坦眼睛里急速闪烁的光芒,然后继续往下说:“而且,奇点本身其实不是最诡异的部分,真正有趣的,是奇点外面那个光都无法逃逸的边界。”

  “它不是一个实体表面,它只是一条看不见的、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的分界线。”

  “质量、角动量、电荷……三大毛……决定了一切。”

  “外部的人永远无法知道边界之内发生了什么,因为任何信息都传不出来。”

  “在这个意义上,这个边界,就是宇宙为人类的好奇心所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听到这的爱因斯坦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你给这个边界取个名字吧,叫它什么?我数学直觉告诉我,它一定有名字,你继续说。”

  “史瓦西半径。”

  费兰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个词。

  卡尔·史瓦西,在1916年就解出了爱因斯坦场方程的第一个精确解,那个解所预言的不归点以他的名字命名。

  费兰知道这个术语,爱因斯坦不会陌生。

  但接下来他说出的东西,才是真正让这位物理学家感到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部分。

  “在那道边界之外,时间会变得极其缓慢。”

  “如果一个宇航员从远处朝着那道边界飞过去,在外部观察者看来,他永远不会真正抵达……”

  “他只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暗,最终像一只被冻结在琥珀里的飞虫,永远悬在边界之外。”

  “但他自己不会感觉到任何异常。”

  “他会在一段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干脆利落地穿越那道边界,然后在有限的自身时间里抵达奇点并被摧毁。”

  “两种时间,两种命运,在同一个宇宙里同时成立。”

  “这就是您广义相对论最美丽也最恐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