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国门靠什么来守?”
“靠的不是矿井里的锰矿,靠的不是仓库里囤着的铂族金属。”
“是靠高炉里炼出来的钢,是靠流水线上组装出来的拖拉机、坦克、飞机。”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矿产,我们现在缺的是把这些矿产变成钢铁、把钢铁变成武器的能力。”
“费兰·罗斯福拿走的那些东西,四十五万吨锰矿也好、五吨铂族金属也好,它们的确是我们沃土里出来的,的确是我们矿工用双手挖出来的。”
“但如果这些东西能换来我们需要的那批设备,换来能让我们在短时间之内,把重工业产能翻一番的技术和生产线……”
“那这笔交易,从战略上看,不亏,不是吗?”
奥尔忠尼启立即抬起头来:“斯大林同志说得对,把东西放在仓库里,它们永远只是石头和金属,只有把它们变成机器,才能变成我们的力量。”
米高扬也顺势接过话茬:“美利坚远在大洋彼岸,他们有太平洋隔着,野心再大,也不可能把坦克开过太平洋来威胁我们的边境,相比于德国人,柏林距离基辅只有不到一千公里,美利坚利坚的威胁,至少在地理上,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们接受这个框架?”
莫洛托夫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甘。
斯大林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重新拿起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折好,放回了抽屉里,抬起头来:“给乌曼斯基回电,告诉他,谈判可以继续进行,但我方的底线已经划定,锰矿和铂族金属的份额,可以在他现有框架下做不超过百分之五的微调,但不能以任何形式削减到影响美方设备交付的进度。”
“技术授权的部分,我方将划定一个可提供的清单范围,超出范围的部分不予讨论。”
罗森戈尔茨立即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
斯大林等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另外,告诉乌曼斯基,这份协议一旦签署,美方承诺的第一批设备,必须在今年9月份之前,全部运抵我方港口,这是不容谈判的条件,如果美方做不到,那刚才说的所有数字,全部作废。”
四名高层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明白斯大林这句话的含义,这是正在用一种看似让步的方式,换取一个真正重要的时间承诺。
矿产可以给、技术可以部分授权,但设备必须按时抵达,因为留给苏联的工业化窗口,正在以月为单位缩小。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了。
莫洛托夫和奥尔忠尼启则先后起身离开。
米高扬走出门口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罗森戈尔茨走在最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斯大林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某个办公室里传来的打字机声响,在空旷的回廊里隐约回荡。
——
太阳缓缓升起,美利坚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纽约曼哈顿下城。
小约翰·洛克菲勒像往常一样,已经来到了办公室里,翻开助理早已准备好的晨间简报。
八点二十分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助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函件,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洛克菲勒先生,商务部来电,罗珀部长邀请您,五天后前往华盛顿,参加一场会议。”
小约翰的目光从简报上抬起来,接过函件,翻开仔细看了一遍。
措辞是标准的商务礼仪格式,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说明了会议时间、地点等主题说明。
这种半遮半掩的邀请方式,在华盛顿的政商往来中并不罕见。
但落款是商务部长本人亲自署名,这就让整件事的分量变得不太一样了。
“会议……”
小约翰放下函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对苏贸易。
这段时间以来,《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上,那些关于联邦政府即将与苏联开启全面贸易的猜测,他也陆陆续续看到了不少。
但此前他一直觉得这件事跟自己关系不大。
洛克菲勒家族的主业是金融和石油。
而目前传言的贸易内容,主要是纺织品和一些工业品,和纽约证券交易所或者新泽西的炼油厂,实在扯不上什么直接关联。
可既然如此,罗珀为什么要指名道姓地邀请他本人?
小约翰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商务部作为内阁部门,发出的邀请,他作为商界代表之一又不好推辞,只好对助理吩咐:“安排好行程,回复商务部,我会如期赴约。”
同一时间,杜邦家族的宅邸里。
皮埃尔·杜邦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搁着一封同样是商务部的邀请函。
和小约翰·洛克菲勒不同。
皮埃尔的性格更为审慎、更为多疑,他看任何事情都会先往最坏的方向考虑。
近期关于联邦政府准备与苏联开启全面贸易的新闻,他早已有所耳闻。
但由于联邦政府的强势压制、加上传言的贸易内容只是些纺织品和工业品,倒也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可现在,商务部突然绕过中间层,直接联系了杜邦家族。
而且指名道姓,要求他这位家族掌门人亲自赴约。
这就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了。
他放下函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庄园草坪。
阳光铺在草地上,绿得发亮,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一层更深的疑问。
杜邦家族的主营业务是化工、炸药和火工品,这些可都是战略物资。
如果联邦政府的算盘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是冲着更深入的贸易范畴去的,那这件事就绝不仅仅是‘买几台拖拉机’那么简单了。
“来人。”
一名助理应声走进书房。
皮埃尔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去问一问,看看还有没有人收到商务部的通知,另外,让人整理一份,近三个月来关于美苏贸易的所有公开报道和国会档案,今晚之前送到我桌上来。”
“是,先生。”
助理退出去后,皮埃尔·杜邦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联邦政府是打算用杜邦家族的化工产品作为贸易筹码的一部分,那意味着他们要对苏出口的,已经不仅仅是农业机械了。
而一旦涉及化工技术和火工品原料,这件事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而是一步踩在地缘政治红线上的棋。
他需要先看清其他人的反应,才能决定自己在这场即将召开的会议上,该坐哪把椅子。
与此同时,匹兹堡的美利坚钢铁公司总部、底特律的福特汽车、通用电气总部……
同样的邀请函,同样的落款,正在同一时间内,抵达每一个美利坚顶尖工业巨头掌门人的办公桌上。
每家企业的反应都是相同的,疑惑、谨慎、思考着商务部到底要找他们谈些什么。
三天后,
乔治城西南角,那家掩在树影里的私人餐厅门前。
帕卡德轿车稳稳停在正门前、
费兰推开车门走下来,整了整大衣领口,朝守在门口的侍者微微颔首,然后沿着那条熟悉的走廊,推开了董事室的门。
乌曼斯基已经在了。
见到费兰到来,他立即站起身迎上前来:“费兰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斯大林同志已经收到您的问候了,他说,期待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和您能够见上一面。”
费兰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然后松开:“我也很高兴见到您,乌曼斯基先生,也替我谢谢斯大林同志,我也期待与他的会面。”
乌曼斯基没有寒暄太久,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推向费兰,而是先开口说:“莫斯科方面,对您的提案进行了认真的审议,斯大林同志亲自参与了讨论。”
”我方原则同意,你方提出的以四十五万吨高品位锰矿、五吨铂族金属作为交换,与美方达成设备进口框架协议,石油地质资料和涡轮钻具技术授权部分,我方也愿意开放一个有限范围的清单,但具体内容需要双方技术专家逐条审核,这是莫斯科的最终授权。”
费兰点了点头,没有立即回应。
他知道,乌曼斯基前面这几句话只是个开场白,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果然,乌曼斯基将那份文件袋推到费兰面前,但手指按在袋口上:“不过,费兰先生,我在向莫斯科汇报时,也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
“四十五万吨锰矿、五吨铂族金属,这个数字在国内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
“几位人民委员同志的态度非常坚决,他们认为这些数字已经超出了贸易的范畴,接近于战略资源的单向输出。”
费兰身体微微前倾:“那您的意思是?”
乌曼斯基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如果美方能够在某些细节上做出一些微调,让我能够向莫斯科交出一份‘有来有回’的报告,那后续的合作流程会更加顺畅,具体来说……“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字:“锰矿的年度供应量,能不能从四十五万吨调整到四十万吨?”
“铂族金属从五吨调整到四吨?”
“这是一次性的调整,后续年份可以恢复到原定数字。”
“贵方应该理解,这种调整不会实质性影响美方的需求,但对我方来说,它意味着在政治层面——我们争取到了一些空间。“
乌曼斯基说完这番话,目光紧紧地盯着费兰的面孔,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中捕捉到什么信号。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在上一次谈判中展现出的精确计算能力,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谈判代表,他必须尝试。
“乌曼斯基先生,我理解您需要向莫斯科展示谈判成果的压力,我也理解,一场成功的贸易谈判,应该是双方都能向自己背后的人交代。”
乌曼斯基的眼神微微一亮。
“锰矿,四十五万吨不变,这个数字对应的是我方第一批设备交付的基础成本,暂时动不了。”
乌曼斯基的神色微微一沉。
“铂族金属,五吨,也暂时动不了。”
“不过……”
费兰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一丝松动的空间:“从第五年开始,锰矿,可以根据情况减低到三十万,铂族金属,可以根据情况减低到三吨,这是我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乌曼斯基听到这话,心头总算一喜,虽然是五年后才降,但两大战略矿产一下降三分之一,也绝对算得上是个好消息了。
“好的,费兰先生,这可是您说的。”
“当然,我们可以写进协议里。”
这话让乌曼斯基大喜,他合上本子,抬起眼:“那么,我方现在正式提出一个附加条件。”
费兰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批设备,必须在我方提出需求清单之后,在今年九月之前全部运抵指定的港口,费兰先生,这个时间节点对我方而言,不是商业条款,是战略要求。”
费兰看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乌曼斯基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欧洲的局势正在加速收紧,克里姆林宫需要尽快把这些设备安装到位、投入生产。
时间对苏联来说,比锰矿本身更加宝贵。
“九月之前……”费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将桌面上那份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协议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抬头看向乌曼斯基:“只要贵方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完成设备需求清单的编制和提交,我方可以确保在九月之前,完成首批交付,这个条件——我答应。”
乌曼斯基站起身来,伸出手:“那么,费兰·罗斯福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乌曼斯基先生。”
两人重新坐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逐条核对协议文本中的细节条目。
费兰记录了所有修改点,乌曼斯基则用他那本已经写满了批注的笔记本对照着逐项确认。
当最后一个条款被双方签字确认后,费兰将钢笔帽重新盖好,抬头说:“设备到港之后,如果有需要,我方可以额外派遣一组技术指导人员,负责首批生产线的安装和调试。”
“这份好意,我会如实转达给莫斯科。”
两人在董事室门口握手道别。
乌曼斯基率先走入了后巷的暮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费兰从前门走出坐回帕卡德的后座,车子缓缓驶出乔治城的街巷,汇入宪法大道上的车流。
靠在后座上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回顾了一遍刚才的全部对话。
让步、底线、时间承诺、技术人员的附加条件……
每一个节点都踩在了他预设的节奏上。
他睁开眼,从大衣内袋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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