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别忘了，那个人可没有答应卖给我们独家，说不定现在《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等媒体，也一样得到了这些爆料。”
比奇·林蒙双眼微眯，紧紧凝视着眼前这个在他心里向来沉稳克制的老友，沉默两秒后，才勾起唇角，轻笑着说道“你是想靠这篇报道冲击普利策奖吧？”
三天前世通财务造假的新闻，虽然不是凯伦获得的第一手资料，但也吃上了第一口蛋糕，如果现在能将整个电信行业给扒光，下一届的普利策奖，就算不是非他莫属，他也会是最有利的获奖者。
办公室内的空气再度一静，凯伦没有否认，坦然的迎上了比奇·林蒙的目光，反问“难道你不想吗？”
普利策奖其实是公共服务奖，颁给的是报社和媒体机构，而不是给主编，或者个人。
不过里面也有分类奖项，比如社论写作奖和调查报道奖。
社论写作奖，一般都会给社论版的编辑拿，他们这类的财经金融报纸，基本是没有任何拿奖的可能。
但调查报道奖就不一样了，大多数都会颁发给一线调查的记者，尤其是没有战争的年代，财经和社会类新闻记者能够挖掘的新闻造成的影响力，是要比其他版面的记者，来的轰动的多。
这篇报道一旦坐实，很可能，甚至说大概率，凯伦能获得到下一届的普利策奖的调查报道奖，而《新闻日报》也会因此成为普利策奖的最大竞争者。
凯伦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劝说道“比奇，我们报社，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触碰过普利策金奖了，就连普通的分项奖项，也已经断更了五年之久。”
“还有谁知道，当年我们也是可以和《纽约时报》还有《华尔街日报》比肩的权威大报？”
《新闻日报》是普利策奖的常客，历史上一共获得过十座普利策奖。
尤其是1992年至1997年期间，更是创下了六年五夺普利策奖的辉煌壮举，仅有1994年遗憾轮空，风光无限。
不过这些普利策奖，都是突发新闻奖、国际报道奖、解释类新闻奖等，真正的普利策奖大奖，也就是被俗称为金奖的公共服务奖，上一次《新闻日报》获奖的时间还要追溯到1974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我需要，报社更需要。”
看着凯伦炽热的眼神，比奇·林蒙沉默片刻后说道“可还是那个问题，时间不够，我们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五点半，送报车就要出发，将今天的报纸送到纽约州各地。”
这还是因为现在是冬令时，要不然四点半就要开始运送报纸。
见对方被说动，凯伦瞬间脸上笑开了花，大手指了指被比奇·林蒙压在手下的那篇新闻稿件，说道“我们不改变新闻版面，我们可以增加一张新闻版面，就印刷这则新闻。”
“你打算将这个选题做成一个长篇？”比奇·林蒙有些明白他的想法了。
“没错，电信行业的欺诈绝对远不止如此，如果我们能够深挖，将整个电信行业的问题都公之于众，我想评委会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肯定的。”
比奇·林蒙再次拿起凯伦编写好的这篇新闻初稿，说实话，从业二十五年，他见过也听过无数资本骗局与财务粉饰，但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化、行业化的集体造假。
虽然这上面的企业不能代表全部，可窥一斑而知全豹，他不相信在前脚世通财务造假，后脚又出现了涉及这么电信公司的舞弊事件，整个电信赛道，能够好的了哪里去。
这是整个电信行业，乃至整个华尔街都在帮着隐瞒的，对电信公司估值体系的集体作弊。
这是欺骗所有的投资者的行为，如果能够做成长篇系列，深度挖掘，除非能够有记者挖出有国家要攻打美国，要不然下一届的普利策奖，非《新闻日报》莫属。
“带宽互换魔术，不错的标题。”
不同于世通隐蔽的费用资本化操作，这里面的造假模式要简单粗暴的多，但也极具迷惑性。
其实就是海量的光纤带宽因为互联网泡沫而建设，但泡沫刺破后，发现这些光纤带宽被长期闲置，利用率不足一成。
而这种产能的严重过剩，自然就会导致带宽价格断崖式的下跌，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全球光纤带宽单价已经从互联网泡沫刺破前的价格，暴跌了70%左右。
所有重金布局互联网基建的电信企业，都陷入了营收枯竭，债务高企的境地。
而为了维持资本市场的高估值，掩盖内部的经营颓势，这些电信公司就发明了一套零成本伪造营收的造假套路。
简单来说就是几家电信公司不需要真实的业务往来，也不需要资金流转，只需要互相之间签订一纸虚假的光纤带宽互换协议。
说直白点就是你向我购买闲置带宽，我向你采购冗余线路服务，双方互相开具等额发票，各自将这笔不存在的真实现金流，也没有实际商业价值的交易，全额计入到当期的营业收入里。
别管利润怎么样，反正这些电信公司的账面营收是好看的，财报数据也光鲜亮丽，不至于让这个电信板块的股价一撸到底。
这也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大批的互联网公司破产，可电信公司却显有破产倒闭情况的原因之一。
再次看了一遍整篇编稿，比奇·林蒙终于下了决定“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办。”
第1064章 窝漏偏逢
三月的曼哈顿，冬末的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破晓的天光被厚重的城市晨雾死死压住，整片城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阴冷蒙之中。
皇后区通往曼哈顿的主干道上，一辆印着《新闻日报》蓝色LOGO的白色配送货车，匀速的穿行在空旷的马路之中。
驾驶座上的比斯利，双手熟练地把控着方向盘，随着车载音乐不时的扭动两下身体，投入到了这早已习惯了的日复一日的奔波之中。
这就是他的工作，每天给负责曼哈顿区域内的报纸配送，虽然每天上班的时间很早，夏令时三点钟就要从家里出发，不过有一点他很满意，那就是基本上八点前，他的工作差不多就结束了。
当然，例外也时常发生。
每当报社爆出震动市场、引爆全城的炸裂新闻时，因为报纸销量会迎来井喷式的暴涨，各个报亭、便利店、网点的追加要货电话不停，临时加印、追加配送也不是没有过。
但相比于曼哈顿随处可见的996，甚至通宵加班的职场人，他非常喜欢这种相对自由的工作，一干就是十七年，比报社绝大多数的工作者工作的时间都长。
时代广场，这个纽约的标志，全球著名的景点，每天都有无数的游客不远万里奔赴此地，只为这片霓虹璀璨的繁忙街区。
可对于比斯利而言，这里的风景他早就已经看吐了。
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十七年里他每天都会出现在时代广场的各个报亭点位。
开着车子，停到时代广场的一处报亭销售点，还没有下车，就和正在开门的报停老板打起了招呼。
等推开车门，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他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笑着开口打趣道“哈立德，今天可难得啊，你居然来晚了。”
往常这个时间，报停的老板基本已经将物品都摆放整齐了，就等着今天的报纸送到，然后一个个的码放在原本的位置，在看报中等候晨间的客流量。
可今天这家报停明显是刚开门，报亭内外杂乱无序，各类刊物和小商品随意堆放在一起，对方还在弯腰整理。
而哈立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解释了一句“昨晚做了塔哈朱德。”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比斯利瞬间恍然大悟。
美国的报纸售卖一般分为两大类，就是报纸投递和零售售卖，其中报纸投递就是客户订阅，占了销量大头，在总销量的七成左右。
而零售售卖，又分为便利店、药店、自动售报机，和报停等多个种类。
其中报亭别看最原始，可却是售卖报纸最多的零售点，整个纽约，在曼哈顿、地铁出入口、时代广场、华尔街街口、火车站等各种标志性的路口，都存在大量的报亭摊主，不过这些摊主很少是白人，大多都是拉美和中东裔。
在曼哈顿驻守配送了十七年，常年和大量中东、拉美裔摊主打交道，比斯利对于他们的各类习俗也算是非常的了解了。
哈立德说的塔哈朱德，就是穆斯林的一种礼拜方式，不过是自愿拜，并不像昏礼和宵礼那样的强制。
主要是塔哈朱德的礼拜时间是在半夜睡醒之后，黎明之前起来礼拜，时间上有些折腾人，所以只有那些最虔诚的穆斯林才会做。
“难怪你看着这么疲惫。”比斯利说完已经迈步来到了货车车厢旁，抬手拉开厢门，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沓崭新出炉，还存在油墨香的《新闻日报》。
“熬习惯了也就还好。”哈立德淡淡回应，依旧低头收拾着台面的杂物。
比斯利熟练地清点数量，抱起一摞厚重的报纸交给对方，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了一声“我觉得你今天可以将我们的《新闻日报》作为主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绝对能够卖爆。”
哈立德不以为然的，让对方递给他的报纸放在老地方，回身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报停。
这样的话，他一天能够听到好几遍，每一个送报的，十天里有八天都会重复同样的话。
比斯利也没有过多停留，他还有还很地方要送。
等他驾车离开十分钟后，终于整理完的哈立德，才有功夫看一下各家报纸的摆放，也就这一眼，就被《新闻日报》上的标题，给吸引了。
《宽度互换魔术，环球电讯虚假带宽交易，多家电信公司营收涉嫌系统性的造假》
哈立德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伸手快速拿起一份《新闻日报》，双手捧着快速翻阅了起来。
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凝重，眼底的震惊越浓烈。
身在纽约这么一个全球金融核心城市，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报亭摊主，常年耳濡目染，也很难对股票和股市没有了解的。
如果说前几天的世通财务造假，只是对电信行业的一次定点定投，那么《新闻日报》的这篇文章，就是一道炸开整个电信行业堤坝裂缝的TNT呀。
不过这和他都没有关系，他只需要知道，只要是关心股市的，就一定不会错过这份报纸。
他需要制作一个简易的大字报，将这个标题立起来，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够清晰的看到，然后忍不住的买上一份。
事情也如他所想，一个小时过后，这篇报道就如同剧毒病毒一样，瞬间传遍了华尔街各大机构的交易室和对冲基金，然后传遍了整个纽约市。
和前几天世通暴雷一样，无数个电话在同一时间响起，搅动着纽约安静的清晨。
七点一过，彭博社率先跟进。
《纸面繁荣的终结：环球电讯三年虚增营收超27亿美元，所谓现金流只是一场骗局》
如果说《新闻日报》的辐射范围只是纽约州，那彭博社的这篇报道，等于是向全球揭秘了美国电信行业的带宽互换骗局，彻底戳破了资本市场追捧多年的光纤基建神话。
“我们正在见证一场行业级的崩塌，不同于世通的财务舞弊，这次的电信造假是全行业的系统性沦陷，是行业内部彼此之间的互相隐瞒，波及范围很可能超过数十家上市企业，纳斯达克电信板块的估值体系或将再次重构。”
有了彭博社的发声，各大纸媒和电视台，开始了对于电信行业的层层深挖和轮番发声。
而华盛顿特区，一栋隐匿在高端富人区，低调奢华的独栋豪宅内，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大象RGA竞选委员会的领袖，大象内部的顶级大佬哈斯特，正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CBS早间新闻的播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听着报道，哈斯特猛地抬手狠狠的拍在了沙发扶手上，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他恩斯特到底想要干什么？他难道还想击沉美国经济，搅乱整个资本市场才甘心吗？”
说实话，他气愤的不是恩斯特旗下媒体的这些报道，对于美国经济和资本市场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而是恩斯特的无视，将他的话形同放屁。
作为RGA竞选委员会的最高领袖，哈斯特不管是在大象内部还是美利坚，都属于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尤其是全美各大红州的地方选举，几乎都非常依赖RGA提供的政治献金。
在美国这套金钱政治主导的选举体系中，资金就是选票、资源就是话语权。
RGA的每一次资源倾斜，都能直接左右这些地方参选政客的胜算与仕途。
所以他的话语权在这些红州政坛几乎是一言九鼎，无人敢违逆。
虽然这些人也都有本地各自的支持者，不单纯的只依靠RGA，可RGA的各种资源，也至关重要。
可现在，自己前脚刚打了招呼，对方后脚就爆出了如此重大的新闻，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觉得这是恩斯特对他的侮辱，是对方没有正式他的存在。
看着电视上女主播对于电信行业的猛烈锤击，哈斯特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起来。
“这就是针对。”他狠狠的说道。
不是针对整个电信行业，而是针对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电信行业是两头下注没错，可整体还是偏向大象的，也是RGA最重要的政治献金来源对象之一。
一棍子直接给整个电信行业敲死，在他看来，就是针对他的打击。
“恩斯特，你会后悔的！”
恩斯特会不会后悔还不知道，不过这两天因为世通财务造假，抄底电信板块的投资者，现在肯定是后悔的。
有一种原本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了，可没想到后面是葫芦娃，而且一来就是七个，后面整不好还有多少的感觉。
原本大家还都是物理层次的较量，你直接上魔法，还玩个屁呀。
美东时间，上午八点整。
纳斯达克盘前交易准时开盘。
集合竞价开启的瞬间，市场就举起了白旗，全盘毫无悬念的开始了全线暴跌。
而本次造假丑闻的核心标的环球电讯，直接以0.69美元的价格极限跳空低开，相较于前一个交易日的收盘价，盘前直接暴跌了25%，市值眨眼之间就蒸发了数十亿美元。
而受到它的连锁反应，恐慌在整个电信板块同步爆发了。
与环球电讯齐名，同样也被《新闻日报》点名，带宽互换造假丑闻的另一个主角Qwest通信，盘前同步重挫，暴跌幅度高达18%。
其他和它们存在业务往来的电信公司，更是集体沦陷，普遍跌幅都超过了10%。
主打光纤骨干网搭建、宽带传输、互联网基础设施、数据通信设备的上下游企业，也是无一幸免，集体跳水。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盘前直接就下跌了1.8%，数千只中小科技股跟随杀跌，市场恐慌情绪再次失控。
九点整，美股正式开盘前夕。
全美第一财经大报《华尔街日报》在线上推出重磅头条新闻。
《光纤泡沫彻底破裂：一场横跨全行业的会计骗局，支撑起了纳斯达克最后的虚假牛市》
报道直接撕开了互联网泡沫最残酷的真相，表示过去三个月，纳斯达克指数之所以能在泡沫破裂后还能勉强支撑，维持在现在这个相对的高位，并不是因为互联网的水分已经被挤干了，而是依靠电信板块堆砌出的这种纸面繁荣，让无数的机构、分析师都认为，互联网行业还没有那么的糟糕，至少用电信行业反应的数据来看，互联网行业依旧表现强悍。
“华尔街这是放弃抵抗了。”
洛杉矶，恩斯特看着网上的《华尔街日报》的新闻，讽刺的说道。
要说华尔街不知道电信行业的营收造假，打死克雷格，恩斯特都不相信。
而现在的这篇报道，说明华尔街直接不装了，我欺诈我摊牌了。
“想抵抗也没用，事实摆在眼前，这些事都是经不起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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