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本就是个宅山的懒道士,陈拾安也半斤八两,他长这么大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山下小镇的边陲而已。
师徒俩平日全靠两条腿代步,以净尘观为中心、步行四小时的路程为半径画个圆,便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活动范围。
和很多从小浸在手机、电脑、网络社交与游戏里的同龄人不同,陈拾安自记事起就跟着师父学道法、研教义、读经典、修品性,这些事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也造就了如今的他。
要说他对外面的世界不好奇吧,那是假的;但要说他多迫切想出去看看,其实也未必。
明明都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了,但此刻陈拾安心里盘算的,多半还是‘逛一圈,拿个文凭回来继续窝山里’。
陈拾安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这玩意儿大抵就是他身上唯一与气质不搭的东西。
平日里待在山上,他能一年半载不碰一下手机,但在现代社会,出门在外,没有一台手机还真不行。
陈拾安只是手机用得少,不是不会用,不像师父,那是真捣鼓不懂这小玩意儿。
手机是款很老的智能机,内存才 32G。在重度使用者眼里,这点容量连两个游戏都装不下,可对陈拾安来说,能看时间、打电话、拍照、用地图、做支付,足够了。
像国民APP的微信、抖音、QQ啥的,陈拾安都没有,一来没有什么联系人,二来他也没那么多的流量。
这山顶旮旯能通上电就谢天谢地了,谁还给你拉网线开WiFi呀!
不过支付宝陈拾安还是有的,偶尔周边买不到的古怪玩意儿,陈拾安就会帮师父在网上买。
至于快递上山?想都别想,基本都是送到山脚下的小店,得自己抽空下去取。
点外卖就更不用提了,这里本就偏僻,别说山顶,就连山脚下的村子都没外卖可送。
真要说起来的话,陈拾安其实还上过小学。
在山脚下那所只有十来个学生的小学读的。
但只去读了一周,他就再也没去过。
一来因为上学不方便,光是山顶走到村里小学就得一两小时。
二来也许是因为自己开窍的比较早的缘故,在陈拾安眼中,那些同龄的小孩子就像是某种类似猴子的生物,清澈的眼眸里全是愚蠢,听不懂话看不懂题,还钟爱做些吸引大人注意力的无聊调皮事,就连老师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复读机而已。
可能因为学得太过容易,反而心生无趣,便干脆辍了学,此后再也没走进过学堂。
师父倒也不强求,只是一如既往地由着他。
如今想来,师父或许是合格的师父,却对养娃带娃这事一塌糊涂,这要是换成现代父母的标准,才上小学就敢逃课旷课的陈拾安不得屁股都被打开花啊!
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没有手机依赖症、常年在山上深居简出,这些在同龄人眼中难以想象的生活,对陈拾安来说不过是最普通的日常罢了。
眼下马上就要下山感受大城市的风采,陈拾安也不像别的山里孩子那样感到有什么局促自卑和不安。
心境在哪儿,看到的风景就到哪儿。
陈拾安甚至有些嚣张地觉得,自己这不是下山,而是下凡。
瞄了眼时间后,陈拾安便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山顶上还有零星的信号,到了山中间,信号格就直接清空了。
若非此地乡民,外来游客在这样的大山里迷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陈拾安自然是不需要导航的,这会儿已经是早上的七点钟,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近一个小时。
再走多大半个小时,也差不多到山脚村庄了。
玄岳山系占地面积宽广,而不起眼的净尘观就嵌在岭北的一道褶皱里。
要想去市里的话,先要下山到村庄,乘车或者步行到镇上,接着坐四十分钟车到县城,最后再坐四十分钟车到市里,全程没有四五个小时是到不了的。
师父不在身旁,自己独自一人走这样远的路,起初还好,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孤独。
好在包里塞了坨猫,陈拾安便对黑猫儿絮叨起来。
“肥墨。”
“……”
“拾墨?”
“喵?”
“能不能少吃点老鼠减减肥,我快背不动你了。”
黑猫儿没吭声,只是从他背包里窜了出来,一蹦一跳地伴在他左右。
猫儿落了地,背包的重量却不见减。
陈拾安这才知道,重的不是猫,而是包里的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别瞎跑,一会儿咱出了这座山,你就是城里的猫了,安分点别让人瞧了说我养了只黑猴。”
“喵。”
“听说城里猫都吃猫粮,你要弄点尝尝不。”
“……”
黑猫儿嫌他烦了,不再理他。
陈拾安自言自语地走着,渐渐的,下山的路热闹起来。
偶尔有几处农家在视野里出现,远远地传来阵阵狗吠。
等见着小道士走近了,大黄狗们又眯眼摇尾起来,显然跟陈拾安是老相好了。
可等不远处的黑猫也走近,大黄狗们立马又呲牙狂吠。
黑猫儿相当淡定,甚至挑衅似的故意走到大黄狗面前,任由那牵引绳绷紧、狗吠漫天,狗牙却一寸也碰不到它。
“别犯贱,赶紧走了。”
“喵。”
路过村道口时,正撞见村西头的李婶骑着电动三轮车去镇上赶集卖菜,车斗里装满了冬瓜。
“李婶。”
“咦,拾安啊!你这是上哪儿去?”
“去市里读书。”
“……啊?”
农妇没太明白,但这不妨碍她的爽朗热情,便招呼道:“要搭个便车不,婶送你到镇上坐车!”
“不了婶,我怕您这车上的冬瓜比我先到镇上哩。”
陈拾安笑着摆手谢绝。这三轮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车斗挡板用铁丝绑着,李婶拧油门时,整辆车像打摆子似的抖,车斗里的冬瓜跟着蹦迪,眼看就要滚下来砸他脚,哪还有位置坐人啊。
最后还是镇卫生所的王叔捎了他一程。
白色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蛇形前进,陈拾安和猫一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
“怎么样,你没坐习惯车,不晕车吧?”
“还行,谢王叔了。”
“嗐,顺道的事儿!拾安,你这下山一趟多久才回来?”
“说不准,先考个大学,后面的事再算。对了王叔,我师父之前跟您赊了不少的药材,您放心,我到时候会替他都还您的。”
“不用不用!先前你师父帮我儿子祈福、又帮我家老母操办后事,说啥也不肯收钱,就讨了瓶葡萄糖,我那点药材哪敢跟你算钱啊!”
这样的回答,陈拾安早有预料。看来那日葬礼上,债主们的和气不是装的,师父欠的那些债,怕是早就用他的本事还清了。
“一码归一码,王叔!”
“哎,你可真是跟你师父一样样的……”
搭了个便车,省去了陈拾安不少辛苦,王叔载他到了镇上,直接送到了车站这里。
“拾安啊,叔就送你到这儿了,先到县城再转车到市总站,最后怎么到学校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应该难不倒你们年轻人。”
“放心吧王叔,我晓得的。”
“还有这瓶葡萄糖,你拿去路上喝。”
“不用叔,我带了水。”
“拿着拿着,道士喝葡萄糖,法力更绵长!”
“……”
.
.
第4章 话痨少女
这还是陈拾安第一次喝葡萄糖水。
入口时是比较明显的甜味,但这种甜味更纯粹一些,没有蔗糖那么复杂的层次感,也不像蜂蜜那样带点花香或果香,更接近一种直接、清爽的甜。
法力倒是没见增长,不过喝完确实觉得浑身更有劲儿了。
陈拾安感觉不错,便往手心里也倒了点,给包里的黑猫儿也尝尝。
趁着等车的功夫,陈拾安拿出手机,稍显生疏地使用着地图,查了一下去往云栖一中的时间和路线。
作为新时代的道士,陈拾安也经常使用地图来去往不太熟悉的地方,而师父的方式就复古多了,只需要知道目的地在哪个方向,拿着个罗盘当指南针用,迈开两条腿径直走过去就是。
都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比起山上多年未变的景致,山下的世界可谓日新月异。
陈拾安还记得小时候,镇上有个小型客运站,停着不少大巴车;如今大巴车没了,客运站也关了,取而代之的是长途公交车。
从镇上去县城或者去市里,大部分人的选择要么自驾、要么搭顺风车,除了想省钱又有闲的老头老太,没多少年轻人愿意坐长途公交,毕竟要途径二十多个站,实在太远……
但对陈拾安来说,倒也不算什么难捱的事。
总比他用两条腿作为出行方式要来得便捷多了。
若不是这些天在山里忙着收拾后事,他原本还想着提前两天出发,直接从山里走到市里呢。
K301长途公交到了。
陈拾安买了票上了车,到终点站县城的话,票价是十元。
早上八点这会儿乘客多,见没有位置,陈拾安便站着。
为了避免身后的背包碍着别人,也怕旁人挤到包里的猫,陈拾安把背包转到身前,挂在怀里。
黑猫儿从拉链缝隙里钻出个大脑袋瓜,东看西看。
道士和猫在看别人时,别人也在看他们。
陈拾安这一身道士服,混在一众现代化常服当中,实在是显眼了一些。
不过对他而言,身为道士穿道士服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对于旁人这样新奇的目光,陈拾安早就习惯了。
偶尔也会有善男信女来跟他搭话,或者行个礼。
大多人用的都是双手合十礼。
其实给道士用的话不太对,更标准一些的该是双手抱拳的拱手礼。
当然了,陈拾安对此并不介意,礼不过是表面形式上的东西,有这份心便足以,加之对方不过都是普通人,哪怕用现代化的挥手或握手,他都是能接受的。
……
公交一路慢慢悠悠地行驶,经过一个站又一个站,窗外的景色也变了又变。
黑猫看乏了,钻回背包里呼呼大睡,陈拾安却始终盯着窗外,看那不断变换的景致。
五十分钟后,公交抵达县城终点站——这里也是下一班去市区的始发站。
陈拾安背着包下了车,换乘上716路车。
站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有空位了。
陈拾安在中后排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耐心等待公交的启动。
始发站的乘客陆续上车,陌生人之间很少特意凑到旁人旁边的空位坐。见还有大把空位,除了同行的人,独行的乘客都各自单坐着。
一个站之后,车上的空位便不多了。
两个站之后,再想坐着,就得拼眼疾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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