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要考大学 第8章

  “从小便跟着师父在山上清修了。”

  “……”

  梁老师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那在此之前,拾安同学是在哪里学校就读的?”

  “没有上过学。”

  这对当代年轻人而言相当不可思议的五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从陈拾安口中说出,以至于梁老师都有些不敢相信!

  眼前这位看着斯斯文文、彬彬有礼、气质沉稳的小道士,居然没上过学?

  咱一开始不是说好的文曲星吗,怎么变成九漏鱼了?

  梁老师抬头看向林校,林校当做没看到,专心在泡他的茶。

  林校啊林校,你可害苦我也!

  “当真……一天学都没上过?”

  “那还是有上过几天小学的。”

  “……”

  陈拾安的话没能让梁老师得到安慰,反而彻底心死了……

  好一会儿,梁老师才眉头紧皱着,叹气道:

  “哪怕修道,九年义务教育也该完成啊。你师父当初就没督促过你?小小年纪入观清修,你父母对此也没意见?”

  “梁老师,我没有父母,从小便是个孤儿,是师父游历途中把我捡来教养长大的,我们道观位于偏远山里,上学也不方便,观里条件有限,虽然这些年没有走进过学堂,但平日里也是有在跟着师父读书学习的。”

  “……”

  听闻这话,梁老师才品出‘陈拾安’这个名字里的意味。

  见着面前成熟又坚强的少年,一股巨大的惭愧感突然涌上梁老师的心头。

  “抱歉拾安同学,老师之前不知道这些……”

  “梁老师不必自责,我并不觉得自己缺少过什么。”

  我还没安慰你,你倒安慰起我来了!

  看着面前小道士平静淡然的笑容,梁老师更自责了。

  “咳咳。”

  林校咳嗽两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拾安的聪慧机敏,陈老道长也多次夸赞。梁老师你也看到了,他年纪不大,但说话办事、品性修养,都远超同龄人。虽然没进过学堂,但也不是不可教,事在人为,未必两年后高考不能取得好成绩嘛!”

  梁老师心里嘀咕:外头那么多成绩差的,也没见您招进来啊?

  也不知林校长哪里来对陈拾安这么有信心,句句不离他师父,好似他师父认证过的徒儿就绝对差不了似的。

  梁老师对所谓的文曲星已经不抱希望了,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是怎么把一条零基础的九漏鱼,从空降高二学堂开始,带到成功考上大学。

  没有谁比他这样奋斗在教育一线的老师更清楚,学生的基础有多重要。

  云栖一中每年的高考成绩在市里独一档,除了教学管理和师资力量,最离不开的就是优质生源——靠着响亮的名头,学校几乎将中考的尖子生一网打尽,才有了三年后高考的优异成绩。

  抛开成绩不谈,梁老师对陈拾安的印象还是非常不错的,既然他插班到五班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那么怎么把他的成绩快速提上去就成了首要问题。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一又一年,缺了整整十年的教学进度啊!他老梁还能走到对岸吗……

  摊上这么个学生,自己这‘特级优秀教师’的身份,将来是身败名裂还是功名远扬,就看两年后高考那一战了。

  想到这里,梁老师心里迅速制定了一份教学计划。

  看病要对症下药,教学也应当如此。

  首要的便是先摸底,看看陈拾安的基础到底在哪儿。

  “拾安同学,我那还有一份上周月考的试卷,要不我拿给你做一下,咱们先摸个底?”

  “可以的。”陈拾安点了点头。

  “……能认字吧?”

  “认的。”

  好好好!

  能认字就还有救……

  梁老师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对学生的要求竟会低到这种地步,还因此感到了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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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先摸个底(感谢爱小薰的盟主)

  临近中午,高一各班新生报到的热闹渐渐散去,高二、高三的老生们也放下手中的笔,纷纷涌向食堂。

  唯独陈拾安的插班报到流程还在继续。

  小道士这会儿正独自坐在行政楼一间空旷的会议室里,手边放着六份待做的试卷,涵盖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个科目。

  桌面上除了试卷,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一份盒饭——盒饭十分丰盛,是林校长特意去教师食堂为他打包的。

  “怎么样,肥墨,这饭菜还可以吧?”

  “喵。”

  “平时叫你肥墨不理人,有吃就应了是吧?”

  “……”

  陈拾安拿起餐盒盖,给黑猫分了一份。他和猫儿都不挑食,比起山上的餐食,这食堂的饭菜品类显然丰富得多。

  一人一猫就这样吃着盒饭,吹着空调,倒也惬意。

  陈拾安是个讲究人,没有急着动笔做题,怕吃饭时弄脏卷子。直到吃完,他用纸巾将桌面和餐盒收拾干净,才开始琢磨起眼前的试卷。

  黑猫儿瞄了两眼,只觉头昏眼花,反正要读书上学的又不是它,吃饱喝足,便干脆在会议桌上躺倒酣睡起来了。

  面对手里的这六份卷子,陈拾安的状态也没比猫儿好多少,神色也从一开始的松弛,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考试卷子。

  这场‘考试’有些特别,考场是会议室,考生只有他一人,没有考官,没有监控,手机也没有收起来。

  用梁老师的话说,要是他能通过手机或翻书找到答案,那基础也还算可以。

  摸底测试的意义就是摸底,不但梁老师想要知道他的底在哪儿,陈拾安自己也想知道自己做这些卷子究竟能拿几分。

  陈拾安最先摊开的是语文试卷。

  两篇现代文阅读、一篇文言文阅读、还有古代诗词阅读、名篇名句默写、语言文字运用,以及最后的写作。

  本以为语文会是自己最拿手的科目,却没想到刚开篇就有些卡壳了。

  一篇讲人工智能的文章里满是‘算法’‘神经网络’之类陌生的词汇。

  陈拾安对着‘机器是否会拥有意识’的问题发愣,琢磨半晌才在空白处写:[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器无气神,何谈意识?]

  好在现代文阅读之后,文言文阅读、古代诗歌阅读和名篇名句默写都是他擅长的内容。

  文言文阅读考得是《史记?老庄申韩列传》,陈拾安读得比经卷还顺。

  释义题里‘道法自然’的‘自然’二字,他不仅写了注释,还在旁边添了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只觉得出题人问得浅了。

  名篇名句默写题就更不用说了,虽然部分题目是以场景应用的方式出现,但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等名篇经典的他,运用这些名句时也是得心应手。

  到了最后的作文,题目出的是‘论创新与传承’。

  看到这个题目,陈拾安颇有感触,从《庄子》的‘与时俱化’写到葛洪的‘述而不作’,洋洋洒洒写了半页,抬头看见不少于800字的要求,又补了段《太平经》里的话,通篇没有一个标点,只有句读隔开,活脱脱一份文言文写作。

  不得不说,语文试卷虽然做着不太习惯,但总体还算是顺手的,这也给了小道士很大的信心,隐隐约约心底里又有些‘不过如此’的情绪开始冒头了。

  只是这样的自满没有持续太久。

  翻到数学卷子的时候,陈拾安的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大量从未见过的名词和造型古怪的符号充斥着卷面,那些印着x、y、f(x)、!∈、∩、∠、sin、cos……的式子像是没见过的符咒,几何立体图形他倒认得是个‘方盒子’,可‘异面直线所成角’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有那么一瞬间,陈拾安怀疑过自己做的不是数学,而是一门什么外语卷子。

  咱普罗大众买菜购物做生意算账的时候,能用得上这些?

  或许用铜钱来起个卦,能从四个选项里找出比较像答案的那个,但毕竟只是场摸底的测验,不会也就不会了,而且选择题分值有限,就算蒙对几道也杯水车薪。

  可以说,这样的一份题目,远超出了小道士对于数学这个范围的认知,他想破头也只想起师父教过的‘方中求圆,圆中求方’。

  最后索性在所有题目后面都画了圈,大小不一,倒像卦象里的爻……

  数学很快‘做’完了。

  陈拾安接着摊开了英语试卷。

  但没一会儿,他又默默地把英语试卷放到了一边。

  最后是理综的卷子。

  物理卷里的‘加速度’‘动能’‘电磁’之类的名词,他翻遍脑子里的《考工记》也没找到对应解释;

  化学卷的各种元素符号和反应式,倒像是炼丹时的矿石图谱,怎么炼丹他知道,但这化学实验又是什么鬼;

  生物卷的细胞结构图更离谱,陈拾安看着还有些疑惑,这些个‘细胞’究竟是不是真的组成自己身体的东西?那意识又是如何从这一堆组成物中产生?想着想着,小道士惊觉道心都有些紊乱,赶紧收心凝神,只写了句‘万物皆有精,精存则生’。

  看着这答得七零八乱的数学英语理综卷子,陈拾安多少也有点迷茫了……

  “师父,您说的‘道法自然’,难道就是让我自然考砸?”

  “下山看世界,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圆锥曲线?”

  因为脱离学堂多年,缺乏对相应学科的认知,陈拾安之前就猜自己应该不会考得太好,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糟糕。

  从小他就比别人聪明,学什么都快,无论做什么他都能做到最好,那一次次的成功堆叠成了他内心深处近乎狂妄的自信心,觉得世人都是迟钝的鱼儿罢了。

  而这一次的摸底测试,直接颠覆了他对自己的信任,也间接改变了他对同龄人的看法——从梁老师的口中得知,五班的班长能把那张他完全没有头绪的数学卷子做到满分。

  学习本应是他所擅长之事,到头来却考出这样一份答卷。

  陈拾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

  难怪师父要让他下山,要让他重新入学。

  人总是活在一系列的参照物中的,若是只待在山上,参照物就只是自己,久之必迷失自我。

  [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心如明镜知自身所处,且理解左右芸芸众生,这才是大境界啊]

  [师父,那我在第几层?]

  [你尚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深,更妄提心如明镜知自身所处]

  [我门儿清着呢!]

  [呵呵,傲慢。你明儿当真不去学堂了?]

  [不去了,学得太易,没意思]

  [……]

  说好的红尘历练,直到这一刻,陈拾安才终于有了历练的感觉。

  以往对于[心如明镜知自身所处]这句话的理解,他只觉得那大概是个固定的位置。

  如今才知道,所谓的[自身所处]其实是变化的。

  正如将精修道法的他丢进学堂来,他考得一塌糊涂一样,或许把学校里的第一名丢到山里去学道法,怕是十年五载也摸不着门路。

  参照物的不同,带来的[自身所处]位置也不同,那是一个动态且复杂的境界。

  片面地以自身所擅之物为参照确定自己的位置,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无根飘摇,仰赖自信的人终有一日会崩塌于自信的毁灭。

  想明白这一层道理之后,陈拾安动荡的心再次重归平静,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要平静。

  那一刹那的感觉很奇妙,像是原地拔高俯瞰,让他得以用另外一个视角来审视自身所处。

  师父,你徒儿我确实是修道的天才……不对,得谦虚,谦虚!大道尚不知七分呢!

  这次的卷子考砸了,少年的道心却更加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