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金阿姆尼”的年长巫女约莫五十岁,面容肃穆,眼角细纹如刻。
她头戴简易神冠,以竹为骨,缀七色丝绦,那是主巫以下,资深巫女的标志。
“戌位呢?”
“五人已到,正在检查法器。”
“好。”金阿姆尼抬头望天,透过枝叶缝隙估算时辰,“让大家最后检查一遍,铃要脆,鼓要沉,心要静。”
“内。”
年轻巫女躬身退开,去传达指令。
至此,九十九名巫女们已陆续换装完毕。
她们分散在林中各处,按照星位潜伏,辰位三人藏于东侧矮崖后,戌位五人隐在西面乱石间,其余人散在树林、石阶、断墙阴影中。
彩衣隐于枯枝败叶,铜铃握于掌心。
无人说话,只有偶尔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以及法器触碰时极轻的金属嗡鸣。
风过林梢,鸟雀噤声。
整片山林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穆,仿佛自然本身也在等待某种降临。
崔时安隐在一棵老松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些巫女大多来自全罗道,是多灵动用人脉连夜请来的,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已过花甲,最年轻的才十七岁,是家族中新一代的继承者。
她们彼此或许并不熟识,但此刻,因为同一场祭祀、同一个主巫的指令,成为了一个整体。
山下的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保姆车静静停着。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看不清内里。
车内,刘知珉坐在中排座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脸。
她戴着无线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正通过临时拉起来的“奉元大祭行动组”群聊发送语音指令:
“各位,再确认一遍,巳时三刻初献,摇铃节奏三缓一急,对应步法是天罡步第一变,记住,铃不是用手摇,是用心摇,心静,铃才净,铃净,邪才退。”
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Karina”的、近乎威仪的专业感。
她甚至自制了简易图文指引,手绘的步法示意图、节奏波形图,还有各星位的站位编号。
俨然一场小型学术研讨会的组织者。
多灵坐在一旁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少女终于忍不住,她悄悄拉开车门溜下车,拽住刚走过来的崔时安的袖子,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大人……她说的‘天罡步’,是百济古巫祭里失传的步法!我奶奶只提过名字,说那是堂山大祭核心秘传,非主巫亲传不得学!”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看向车内:
“她……她真的是aespa的Karina吗?该不会是哪位供奉借身还魂了吧?这知识量,比我奶奶还……”
崔时安笑了笑,拍了拍多灵的肩:
“其实这些东西她看一遍就学会了,厉害吧?”
“欸?”少女眼睛瞪得更大了,又不是kpop舞蹈,这也能看一遍就学会?
崔时安没有多做解释,把弓盒递了过去:
“待会儿你跟紧她,她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但也务必保护好她。”
多灵接过弓盒,十分郑重:
“大人放心,我会用生命守护夫人。”
话音未落——
“哦莫,夫人?谁?”
清亮带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申有娜从她那台起亚EV9跳下小跑过来,穿一身浅灰色运动服,长发随意在脑后飘荡。
她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刘知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瞥见申有娜的瞬间,她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怎么来了?”
她转过头,瞪向刚坐进后排的崔时安:
“你让她来的吗?”
质问两连击,声音里压着火星。
不等崔时安回答,申有娜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笑容灿烂:
“我跟雪允是亲故啊,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来~”
她故意顿了顿,眨眨眼:
“怎么?欧尼感到不便吗?”
精准挑衅。
刘知珉嘴角一抽。
“嘁,亲故~”她模仿申有娜的语调,撇嘴,“恐怕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申有娜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她转回身坐好,对着后视镜整理刘海,悠悠道:
“欧尼,不要不分场合的闹事唷~今天可是来救人的。”
刘知珉额角青筋跳了跳,这可恶的丫头……真想把她……
“有娜是我叫来的。”崔时安关上车门,对女友解释道:
“如果今天成功,我打算让雪允先去有娜家里住几天,这样我也好观察观察情况,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刘知珉抿了抿嘴,没再追问,但目光移回申有娜后脑勺时,还是没忍住,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简直要把对方脑袋烧出个洞。
申有娜仿佛背后长眼,突然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车听见:
“哦莫,怎么感觉后脑勺要着火了呢?莫叽?这状况~”
演技浮夸,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刘知珉咬住下唇。
下一秒,她突然切换模式。
转身,一把抱住崔时安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用甜到发腻、尾音拖长的声音说:
“亲爱的~那你帮我换一下衣服吧~”
崔时安身体一僵。
不是因为“换衣服”,而是那声“亲爱的”,
刻意,做作,…让人头皮发麻。
刘知珉见他没反应,把他胳膊往怀里紧了紧,几乎半个人压上去,撅起嘴,眼睛眨得像蝴蝶振翅:
“亲爱的你怎么啦~”
脚尖在车底板偷偷得意地轻点。
“yue——”
申有娜突然发出夸张的、拖长音的干呕声。
毫不掩饰。
刘知珉脸色瞬间冷下。
她抬起脚,对准副驾驶座椅背,猛踹过去!
“砰!”
椅子一晃。
正想低头喝咖啡的申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颠,吸管“噗”地戳到了鼻孔。
“啊呀!”
她痛呼一声,怒气冲冲转过头:“呀——”
刘知珉已换上一副无比真诚、写满歉意的表情:
“米啊米啊~不小心碰到了呢~”
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柔软。
眼神里却明晃晃写着“活该”。
申有娜盯着她三秒,深吸口气,突然笑了。
不是气笑,是那种“好,你跟我玩这套”的笑。
她抽纸巾擦着衣服上的咖啡渍,慢条斯理地说:
“欧尼,这么大火气,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啊?听说睡眠不足会影响皮肤哦,你看你眼角都有细纹了——”
话音未落。
“够了你俩!”
崔时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罕见的严厉,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车内的硝烟。
两人同时愣住,看向他。
他脸色沉静,目光从刘知珉脸上移到申有娜脸上,又移回来:
“我今天是来救雪允的,不是来看你俩吵架的。”
他一字一句的盯着二女:
“要是再吵,现在就都给我回去。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车厢陷入死寂。
只有引擎怠速的微颤,和车外隐约的风声。
刘知珉松开抱着他胳膊的手,坐直身体,撇开脸看向窗外。
申有娜也转回身,默默擦着衣服。
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那股较劲的张力还在,刘知珉的侧脸线条紧绷,申有娜擦衣服的力道明显带着怒气。
崔时安看着她们,心里暗暗松口气,居然真有效?
原来她们吃硬不吃软?
他正犹豫要不要趁势再说两句,缓和气氛,或者……像幼儿园老师那样让两人握手和好,来个啵啵啥的,车窗突然被急促敲响。
然后是多灵急促的声音:
“大人,他们来了。”
崔时安看向车内:“知珉——”
不用他说,猪猪蛇已经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背包,快速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神冠。
是一个粉白色、圆滚滚的摩托车头盔。
头盔顶上还有两只可爱的猫耳朵。
申有娜瞥见,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声嘀咕:“什么嘛……”
刘知珉没理她,熟练地套上头盔,“咔嗒”扣好搭扣。
猫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抬起头透过面罩,看向身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