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看了眼趴在窗台往外张望的大狗,飞快解释:“它太闹人了,我就把它赶出去了。”
崔渊一边脱掉沾满泥浆的靴子,一边叹了口气:“现在城内人心惶惶,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风声鹤唳,哪怕狗也不例外。”
小圆嗯了一声,望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崔渊注意到了她的神情。
小圆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道:“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援军到来,公子就没想过弃城吗?”
崔渊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少女眼皮一跳,张了张嘴,想解释,崔渊却摆手道:
“如今前方各城已然失守,此地就是我大唐的国门,我既身负守土之责,纵身死骨碎,亦不叫这些新罗贼子越雷池半步!”
少女脸色白了又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公子饿了吗?我备了些吃食……”
崔渊笑了起来:“不愧是我的小圆,竟连我腹饥也知晓。”
小圆勉强笑了笑:“那我去给公子拿来。”
说完,她快步走进伙房,想将煨在铁锅里的泡饼汤端出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连汤汁都不小心洒在了灶台上。
她搁下碗,深吸了口气,颤颤巍巍的将药包打开,露出里头的青色粉末,一时间又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听那位新罗翁主的话。
她忽然想起崔渊刚才说的话,纵身死骨碎,也不叫新罗贼子越雷池半步!
若公子留下,必死无疑啊,对,翁主说得对,她不能看着他死。
就在她陷入混乱思绪间,里屋传来崔渊的声音:“还没好吗?”
少女吓得手一抖,药粉全都洒进了碗里。
“马……马上就好公子!”
她颤抖的应了一声,等发现碗里时已经迟了,心里忽然又有些后悔,急忙鼓起腮帮子把碗里的粉末吹了出去,尽管如此,也有不少药粉浸进了汤汁。
眼见已经无法回头,她只好找了根筷子搅了搅,确认没有异样后,这才小心翼翼的把汤饼送到里屋。
“怎么这么久?”崔渊眼神有些疑惑。
“啊……刚刚不小心洒了,耽搁了一下,请公子见谅。”说完,她低着头,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崔渊点了点头:“眼下城中粮食紧缺,将士们的口粮已经减半了,我们也要在这方面省一些才是。”
“公子教训的是……”少女双手交握在身前,似乎非常紧张,眼看崔渊就要将碗送到嘴边了,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公子等一等!”
“嗯?”崔渊停下动作,狐疑的看着她:“怎么了?”
小圆正要说话,小安突然闯了进来,一边狂吠,一边往崔渊身上扒拉,看起来像是要抢他手里的汤饼。
崔渊手一挡,笑骂道:“你这家伙也要跟我抢吃食吗?待会儿我还要上阵杀敌呢,得存点力气。”
说完,他便仰头飞快将那碗汤饼吞进了肚子里。
这下一人一狗都呆住了,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崔渊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嘴,见这俩表情,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了这是?”
小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踮起脚尖看了看碗,发现里头已经空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悔意,急忙观察他的情况:
“公子你没事吧?”
崔渊奇怪的摇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他边说边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先躺一会儿,待会儿传令兵来了你再叫我。”
“好……”小圆点点头,连忙去拿被褥。
崔渊看着她操劳的背影,突然道:
“我已经在西城花尾巷备了辆马车,等今天白天打退这波敌人,晚上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城可好?到时候你先跟那些百济贵族坐船回唐国,去清河老家等我,但如果今晚情况有变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拿着我的令牌先走……”
? 第566章 第1章片头回收,射箭的凶手【含鲲打赏加更】
“公子……”
小圆身子一颤,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眼泪却如同决堤了的水坝,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原来他早就为她谋划好了一条生路,自己却……
想到这里,她急忙转身,想把刚才昔愿解的事告诉给他,可却发现崔渊竟然已经睡着了,而桌上,还放着一枚进出城用的令牌。
是睡着了吗?
她十分忐忑:“公子?”
崔渊没有任何反应。
少女芳心一颤,急急走到榻前,哆嗦着伸出手去探他鼻息,见还有呼吸,顿时长舒了口气。
她抱来被褥,飞快给崔渊盖上,替他掖好被角后,又下意识收拾起桌子,好像忘了待会儿就要跟着昔愿解一块带公子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小安突然又吠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下一刻,昔愿解就从窗户那钻了进来,当看见沉睡在床榻上的崔渊后,连忙望向屋内的襦裙少女,用眼神向她求证。
小圆眼神闪烁,艰难的点了点头。
昔愿解长舒了口气,急声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
小圆下意识扯了根包袱皮收拾东西,甚至连刚才崔渊喝汤的碗,都打算装进去打包带走。
昔愿解一看,连忙阻止:“别耽搁了啊,现在可不是在乎金银细软的时候,先出城要紧!”
小圆“喔”了一声,一时间傻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想起裴珠儿送给她的金步摇,那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连忙跑到伙房灶台下存柴火的小格子掏掏捡捡,总算摸到了一个沾满灰的小盒子。
怕路上弄丢了,她打开盒子,将金步摇匆匆插在头上,等再回到里屋,发现昔愿解已经将沉睡的崔渊扶了起来。
昔愿解看了一眼她头上的金灿灿的发钗:“先把他扶在我背上,记得后面用被子系好!”
“啊……好!”小圆连忙按照她的指示,使劲将崔渊往她背上架。
这一刻,似乎连小安都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不停地在屋子里左右走动着,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昔愿解将被单牢牢系在胸前,双手托着崔渊的大腿站了起来:
“走,先出城,你在后面扶着他。”
“好……”小圆此刻已经没了主意,抓起桌上的令牌塞在腰间,又拿起崔渊放在墙角的环首刀,跟在后面照看。
两人走到屋外,雨已经停了。
小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几年的小院,心里又酸又楚,没想到这么快又要跟这里告别了。
似乎距离她上一次离开长安,还并没有那么久远……
嘴角传来泪水咸咸的味道,离开这里之后,真的还能回到长安那座小院吗?她不知道。
但只要能跟公子在一起,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她都有家。
少女看着眼前昏睡不醒的男人,一边跟着昔愿解的脚步,一边忍不住低声询问:
“翁主,这药效持续多久啊?”
“应该四个时辰左右。”昔愿解头也不回的答道。
小圆嗯了一声,又匆匆道:“公子说在城西花尾巷为我准备了一辆马车。”
昔愿解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那就去城西。”
小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跑在前头为她们开路。
三人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崔渊说的那条花尾巷,里头的马厩里果然停着一辆简易马车。
昔愿解将崔渊放进马车安顿好,熟练的给马套上缰绳:“出城的令牌你拿了吗?”
小圆点了点头,将令牌递给她。
昔愿解接过令牌看了一眼,随即吩咐道:“你抱着小安上车,记得千万别出声。”
“好。”小圆也不废话,带着小安钻进了马车内。
随后马车开始颠簸移动,她看了看平躺在车厢的崔渊,心跳从来没有过的急促。
小安则趴在崔渊身边,用舌头一下又一下的舔着他的脸颊,像是要把他唤醒。
小圆生怕出了什么差池,连忙将小安叫了过来,紧紧把它搂在怀里。
如此又行进了一阵,外头传来了昔愿解和守门士兵的对话,说自己是奉崔司马出城收集粮食,又拿出令牌证明身份。
得益于崔渊平时积累下的强大威望,昔愿解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驾着马车来到了城外。
小圆紧绷的心弦终于放下,完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离开了那座让她担惊受怕的熊津城。
昔愿解一边驾着马车,一边掀开帘子回头往车厢里张望:“他怎么样了?”
“公子还在睡。”
昔愿解微微放下心:“陆路始终不安全,待会儿我们去河边找条船,出海去耽罗再从长计议,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好。”小圆点着头。
这时,远方传来喊杀声,两女脸色齐变,以为是追兵杀来。
昔愿解连忙将崔渊的刀握在手心,跳上车顶回望。
小圆紧张得掌心冒汗,屏住呼吸在车厢里一动不敢动,就好像这样,追兵来了就看不见她似的。
然而她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昔愿解跳了下来,掀开帘子,神色有些复杂:
“熊津城破了。”
小圆目光下意识望向一动不动的崔渊,若是公子没有服药,这会儿应该在城内指挥战斗吧?
他会怪我把他带出来吗?会不会不要我了啊?
马车又开始移动了。
少女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身子随着马车颠簸摇晃。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了。
她疑惑的掀开帘子一看,发现前方的路口,站着一名身穿绿色新罗服饰的少女,身后还跟着数十名新罗士兵。
昔愿解则神色凝重的盯着对面。
这时,对面那少女开口了,声音宛如黄莺一般清脆:
“姑母这是要去哪呀?”
昔愿解冷冷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绿衣少女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姑母真是多此一问,我新罗大军三面合围,为何单单只留西门不守?如今熊津已经被破,姑母又能从哪逃呢?”
昔愿解脸色泛白,紧紧握着刀鞘:“王兄答应放他走的,莫非现在又出尔反尔?”
绿衣少女嘴角依旧噙着笑意:“父王是答应了不假,可如今他杀了大角干,父王也很为难呀。”
昔愿解愠怒道:“杀大角干的人是薛乌儒,乃我亲眼所见,你怎信口雌黄?!”
绿衣少女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反问:
“姑母又说笑了,若是薛将军杀害了大角干,那姑母当时怎么不拿薛将军问罪?反倒要帮一名敌国将军逃跑?莫非叛国了不成?”
昔愿解皱了皱眉:“所以你来是为了劫杀我?”
“侄女怎敢对姑母不敬?只要姑母将马车那人交出,再随我回金城领罪,此事可既往不咎。”
“好一个既往不咎。”昔愿解冷笑连连:“我看你是想拿了崔渊项上人头回金城夸功吧?”
绿衣少女羞赧一笑:“百姓只知新罗有圣骨翁主,却不知还有我这个真骨翁主,姑母不若成全一下侄女吧?待侄女将来做了王,可拜姑母为义母,如何?”
昔愿解气得七窍生烟:“亏我从小待你不薄,你竟这么阴险狡诈,你这侄女从今往后我不认也罢!”
绿衣少女脸色沉了下来:“看来姑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昔愿解没有再理她,而是掀开帘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箭簇塞到脸色苍白的小圆手中,飞快叮嘱:
“待会儿我来拖住他们,你只管驾车往白马川那边去,届时上了船沿河而下便可入海,那里有艘耽罗人的海船,你只要把箭簇拿给他们看,他们便会带你们走,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