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了眼床上，刘亦非没什么动静，应该已经睡着了。
文档上还是那三行字。
卖包子少女的出场，他写了三版都不满意。
手指搭上键盘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又删掉。
心思不在。
他干脆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那本老相册翻了起来。
翻到沈敬芳和陈琴十来岁那张合照停在手里。
电话响了。
陈琅立刻放相册，拿电话，接通，一气呵成。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光脚丫子踩地板的声音。
一个软软的身子趴在他的背上，刘亦非半眯着眼睛的小脸贴在他脸上。
陈琅按下免提键。
“喂。”
电话那头沈敬芳温和的声音传出来，隔着线路有些沙沙的电流声。
“琅琅，茜茜。”
刘亦非睁开眼喊了声。
“敬芳爸爸。”
沈敬芳笑了一声，背景里好像有人在远处喊话，他停顿了两秒，像是换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生日快乐，又大一岁了。”
“爸爸还在外面，没时间回去，礼物也没法给你们带，都记着呢，以后一定给你们俩补上。”
陈琅轻轻刮了刮刘亦非的脸，回了一句。
“你不是把相册送来了吗，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电话那头愣了愣。
“相册，什么相册。”
陈琅和刘亦非对视了一眼。
“你和妈妈的照片啊，我还看到了爷爷的照片。”
沈敬芳那边沉默了片刻。
陈琅听见话筒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应该是你爷爷送过来的。”
刘亦非眼睛睁大了几分。
陈琅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拖了拖。
“爸，爷爷的事，你跟我说说呗。”
沈敬芳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电流声里夹着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说来话长，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不过你放心，你爷爷很惦记你这个孙子。”
“还有孙媳妇。”
刘亦非嘻嘻一笑。
“爸爸年底会回来，到时候带你们去看爷爷。”
刘亦非一听忍不住问。
“敬芳爸爸，爷爷凶不凶啊？”
沈敬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额……对你们肯定不会凶，就是嗓门大，骂人的时候能把房顶掀了。“
”不过你放心，他对你们俩呀，可宝贝着呢。”
沈敬芳没在这件事上多说，显然时间有限。
话筒那边又传来几句夸他的话，说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新闻了，给国家赚外汇的事，写小说的事，还有那个交响曲。
说话语速很快，似乎想要把想说的都说一遍。
然后又跟刘亦非说了几句，问她电影拍得过瘾不过瘾，练功有没有偷懒。
刘亦非对着话筒一连串地答，说过瘾，没偷懒。
沈敬芳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好了，要挂了啊。”
“爸，你在外面万事小心。”
电话那头沈敬芳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挂断。
刘亦非站直身子往床上走，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还在捣鼓。
“敬芳爸爸过年回来，那过年的时候有人带我们放炮了。”
“过年我们拿个大脸盆跟他磕头，红包一定很大……”
陈琅也到床上躺下。
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小，思绪也逐渐飘远。
年底会回来。
这个念头在脑壳里转了一圈，心里头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他闭上眼，没再想别的，没多久就睡着了。
1995年8月25日，农历七月三十。
早上七点刚过。
陈琅和刘亦非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刘小丽已经在客厅里把东西准备好了。
客厅南面靠墙的矮柜上清空了，花瓶挪到了旁边，矮柜正中间摆了一张黑白照片。
陈琴的照片。
陈琅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几根檀香。
拿打火机点上后，分给刘亦非三只。
然后两人拜了拜插好后，又整齐划一的一起跪着，磕了三个头。
姚贝娜和姚峰上完香后。
刘小丽站在照片前，一边点香一边轻声说着话。
“小琴，孩子们又平平安安的长大一岁。“
“琅琅个头也长起来了，这大半年的变化可不小。“
”不仅仅是个头，做的那些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当年天天跟我念叨以后要生个当将军的儿子。”
“将军怕是没指望了，他也不爱这个。”
她笑了一声，拜了拜插上香。
“不过当个艺术家也挺好，谱了曲子，出了国门，给国家挣了外汇，比什么都强。“
”自己还懂得挣钱养家的道理，茜茜那丫头天天跟着他后面跟个管家婆似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说到后来声音有点发抖，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中午十一点多，刘小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没多久，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出来。
卧了个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面好了，趁热吃。”
陈琅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把葱花拌进汤里，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气。
刘亦非也在对面吃，她吃面的方式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把面条一截一截地咬断了才咽，从来不像陈琅那样吸溜着吃。
她咬着一截沾了蛋黄的断面，抬头看向陈琅。
“琅琅，礼物呢。”
陈琅埋着头回应了一声。
“一会就到，别急嘛。”
下午一点多，门铃响了。
姚贝娜去开的门。
姚峰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蛋糕盒子，一手提着一只笼子。
里窝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毛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棉絮被风吹成一团堆在那里，半张小脸埋在前爪底下。
是一只小猫。
刘亦非一下子跑了过来。
“呀，是小猫。”
她把笼门打开，伸手进去，手指头戳了戳猫耳朵。
那只耳朵往下一压又弹起来，猫抬起头，一蓝一黄两只眼睛盯着她的手指头，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
声音又细又软，刘亦非感觉心都要化了。
她把猫从笼子里掏出来抱在怀里，猫蜷在她胸口，尾巴从她胳膊底下垂下来晃来晃去。
“琅琅你看，琅琅你看它眼睛，一只蓝的一只黄的。”
陈琅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猫的耳朵尖上碰了一下。
“这猫还有印象吗？”
刘亦非抱着猫一愣，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来。
她盯着看了有七八秒，慢慢张开嘴。
“咪咪。”
她又盯着猫看了几秒，猛地抬头看陈琅。
“好像妞妞家那只咪咪呀。”
她拿手指翻开猫后颈的毛，又摸了摸耳朵的形状，凑近了看那只异色的眼睛。
“不过这只这么小。”
“琅琅，你怎么想到给我送只小猫呀。”
陈琅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小时候不是把咪咪丢火里了嘛。”
“我知道你挺后悔的，就给你找只咪咪养着，弥补一下。”
刘亦非小时候老霸道了。
才3岁大，人家要拿小猫跟她换男将，她虎拉巴几的抱起猫就往火里丢。
长大一点后，懂事一些了，心里也开始愧疚起来。
陈琅知道她骨子里就喜欢小动物。
可这些年她从来不说自己想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