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打算带儿子和儿媳在香港好好逛几天。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海洋公园的海豚表演，铜锣湾那家老字号的烧鹅，好好尽一下父亲的责任。
结果儿子又给他找活了。
现在这些东西只能搁置了。
侯明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开着一台IBM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恒生指数的日K线图，从六月中旬到现在，指数在一个狭窄的箱体里反复震荡。
“泰铢的事你那边掌握多少。”
沈敬芳把第三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金融专家的名字上。
“五月十四号开始，量子基金联合了三家对冲基金同时抛泰铢，泰国央行撑了不到两个月，七月二号正式宣布放弃固定汇率。”
“当天泰铢对美元跌了百分之十七，到今天已经跌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五。”
“马来西亚林吉特，印尼盾，菲律宾比索全部跟着往下掉，几家央行的外储加起来都没扛过三周。”
“索罗斯这帮人五月在曼谷开过一次闭门会，参会的不止量子基金，还有老虎基金和几个伦敦的操盘手，会后一周之内，亚洲几个主要离岸金融中心的美债短期利率同时出现了异常波动。”
沈敬芳拿起茶几上另外一份资料翻着看了会。
“香港现在什么情况。”
侯明辉把电脑合上。
“表面上歌舞升平，恒指前两天还创了年内新高，中环那几栋甲级写字楼的成交价还在往上走。”
“汇丰银行研究所上周刚刚发布的公开研报，还说什么……“
“在可见的未来，香港的联系汇率制度将继续得到大陆坚实的外汇储备支撑，不存在任何结构性风险。“
侯明辉讥笑了两声。
“可我们拿到的内部数据显示，六月下旬开始，香港银行间同业拆借市场上，港币远期合约的沽空头寸明显增加，几个大行的自营盘都在悄悄调仓，只是口径上还在唱多。”
“衍生品市场的成交量从六月底开始连续放量，恒指期货的未平仓合约数量一周涨了四成，方向全是空单。”
“这跟泰铢崩盘之前曼谷那边市场的反应，基本上对得上。”
沈敬芳把手里那份报告往茶几上一甩，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所以结论是索罗斯打完东南亚，下一个目标是香港。”
侯明辉没接话。
这个结论不是他下的。
自从他大伯那两个专家把资料拿出来后，他已经专门找了金融分析师在做调查了。
从泰铢崩盘的时间节点，国际游资的资金流向，到香港联系汇率制度的结构性弱点，一环套一环，逻辑链条咬得非常紧。
分析师最后的结论是。
若国际游资完成对东南亚的收割，其下一目标极可能为港元联系汇率制，攻击路径预计为股汇联动双向做空，时间窗口不晚于本年第四季度。
建议相关方面尽早启动风险预警，提升外汇储备流动性储备，必要时准备公开市场干预。
沈敬芳在窗边站了大概三分钟。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全部拢起来，一份一份叠好，塞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
然后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说。
“订回BJ的机票。”
电话一通，他的声音立刻温柔下来。
“琅琅，我要马上回BJ，不能陪你们在香港玩了。”
电话那头陈琅笑声传来。
“那香港这边的房子，我现在买了还是再等等？”
沈敬芳笑了笑。
“明知故问。”
“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问我。”
顿了顿后，他语气严肃了几分。
“琅琅，那两个专家你不要再联系，他们会和我一起回京。”
“这个事……”
“我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嘛，我懂。”
沈敬芳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比你猴子哥哥还皮。”
侯明辉收拾电脑的动作一顿，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
“你陪茜茜在香港好好玩，等事情结束，爸爸带你们吃好吃的。”
“好。”
“注意安全。”
“敬芳爸爸，我们等你哦。”
“茜茜乖，BJ见。”
沈敬芳走了之后，陈琅正式进入暑假模式。
演出已经结束了，FLY组合在回归晚会上那首《始终有你》连着好几天在香港各大电台的点播榜上挂着，但刘小丽已经拒绝了所有采访。
明确表示FLY组合来港是旅游过暑假的，不接任何工作。
从七月六号开始，陈琅每天的任务就是陪刘亦非完成心愿清单。
第一站海洋公园。
那天是工作日，人不多。
刘亦非拉着陈琅穿过了整个园区。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纪念品店里，刘亦非挑了顶海豚尾巴形状的遮阳帽。
她把帽子扣在陈琅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掏出钱包。
“好看，买。”
然后她戴上一顶同款不同色的，拉着陈琅出去拍了张合照。
坐了太平山缆车后，转去铜锣湾。
铜锣湾的咖喱鱼蛋是在一家叫荣记的小店吃的。
刘亦非自己就要了四串鱼蛋，又加了一份猪皮和一份萝卜。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伯，一边往纸碗里舀咖喱汁，一边看了眼刘亦非。
“妹妹仔，几靓喔，食唔食得辣啊？”
刘亦非捏着纸碗站到路边，用竹签子扎了一个鱼蛋咬了一口。
咀嚼的节奏越来越慢，她的脸颊开始泛红，然后笑眯眯朝老板竖了个大拇指。
“还好啊，不是很辣嘛。”
说完把剩下的没吃完的直接投喂到陈琅嘴里了。
老板被她这个反应逗得拍着大腿笑，妹妹仔好叻。
陈琅被辣的吐舌头喘气，不能吃辣非要逞什么强啊。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黎明在红馆的个人演唱会。
陈琅和刘亦非坐在台下第三排，周围全是举着灯牌的香港歌迷。
黎明在台上暖场串词时，开始指起了下面的明星。
“今晚有不少好朋友来……FLY，陈琅，刘亦非，姚贝娜。”
探照灯刷的一下打过来，三人的脸同时出现在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
全场观众发出了一阵惊叹，然后开始起哄让陈琅上台。
黎明在台上笑着帮他解围。
“他同我讲好多次啦，今晚是来玩的，要低调。”
观众席里有人喊了一句“唱低调”，旁边的歌迷也跟着一起喊。
黎明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对着陈琅笑。
“你写给我的《低调》，今晚我唱给你听。”
陈琅在座位上朝他挥了挥手。
午夜场是在庙街附近的一家老戏院看的。
影院门口人不多，陈琅在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两根甘蔗，把一根递给刘亦非。
“你知道香港有一种老传统，看午夜场的观众要拿甘蔗当武器。”
“要是电影不好看，就把甘蔗扔上台，砸那个导演的招牌。”
刘亦非眨了眨眼睛。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真的可以扔呀？”
陈琅点头。
“真的可以。”
两个人兴致勃勃冲到戏院门口，收票的阿伯看了一眼他们手里拿着的甘蔗，面无表情地把胳膊往门口一横。
“唔好意思，唔俾带入场。”
刘亦非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甘蔗，又扭头看陈琅。
陈琅举着自己那截甘蔗，和阿伯对视了一秒。
阿伯脸上没有任何通融的表情。
那天晚上电影总共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刘亦非已经把没扔成甘蔗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电影还行。
但第二天早上，这件事没结束。
侯明成拿着份《东方日报》冲进酒店房间，把娱乐版拍在茶几上。
标题印得又粗又黑：FLY组合看午夜场，欲效咬蔗帮旧俗遭拒。
配的图是昨晚检票口前面的抓拍。
陈琅一手提着两根甘蔗，刘亦非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他笑。
配文比标题还损。
闪光组合陈琅刘亦非观戏自带甘蔗，疑效仿数十年前戏院咬蔗文化，惜未及进场已被拦下，歌迷笑称二人“古惑仔未遂”。
报纸副标题底下还写了一小段文字。
目前FLY组合准备在港停留多久尚未可知，但据悉几成员整个暑假都在香港各处游玩。
铜锣湾吃鱼蛋，太平山顶看夜景，旺角茶餐厅吃碟头饭，均有市民目击并拍照投稿。
陈琅和刘亦非凑过来一起看。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侯明成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遍。
“琅琅，你跟茜茜现在连电影院的甘蔗都能上头条，下回我去买两串香蕉应该也能出个新闻。”
姚贝娜喝着橙汁补了一句。
“你买个榴莲更能上头条，正面报道你带武器。”
一桌子人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