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终焉 第716章

单青阳（一）

　　我，单青阳。

　　没什么可说的。

　　被送往「桃源」之前，我就已经在这世上最阴暗混乱的角落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了。

　　我是大多数人都看不上的那种人，虽说不上伤天害理，可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我都干过。

　　为了不被饿死，所有的脏活我都会干。

　　以前家里优渥，勉强算得上是可笑的书香门第。

　　后来父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堆钱，惹了高利贷和仇家，凡是我们家人出现的地方都会被人追着催债。

　　亲戚朋友也因为我们家的事情屡屡受到死亡威胁，直到后来我爸自杀，我妈远走改嫁，我开始流浪其他城市，这才终于被人放过。

　　说起来三言两语，实际也只发生在几个月间，我的人生还未开始便已经落到了谷底。

　　家我回不去了，亲朋好友也断了联系。

　　所以十三岁开始我就辍学混迹社会，未成年、没学历、没人脉、没能力、没底线，自然是什么能挣钱我就做什么。

　　先是学着人家当黄牛，抢那些明星、话剧的票去卖，可这行实在是摸不透，有的时候冷门的明星一大堆人买，有的时候听起来很火的明星票反而没人要，干了一年多没挣几个钱，但好在没赔。

　　后来我才明白，主办方从不担心卖不出去票，反正黄牛会买。哪怕现场看起来只坐了一半的观众，黄牛给的钱也足够主办方回本了。

　　第二年的时候，我被人打伤去医院看病，见到了以前干黄牛时的同行，发现他们似乎找到了新工作，那就是在医院当号贩子。

　　那时候挂号不需要实名，专家号和特需号一天就那么几张，他们凌晨就去排队，抢到了号之后再转手倒卖。

　　学了这一手之后我找到了同行比较少的医院，效仿他们的做法入了行。

　　市场价是加十倍出手，一开始我也确实是赚到了点钱，可后来才发现这世界有多么残酷。

　　我只是个号贩子，不是医生。

　　可是有很多家境贫困的病患会跪在地上求我行行好，他们会告诉我他们来到这里求医有多不容易，也会告诉我他们家人的病情有多紧急。

　　我手中的号似乎并不是一个加价十倍的商品，而是能够救他们家人性命的药方。

　　当一个人的手中握有掌控其他人命运的权利时，考验才会真正开始。

　　你想留住的是钱……还是心？

　　我也是个人，我不是冷血的机器。

　　我经常开始降价售卖我手中的号，从一开始的八倍六倍，到后面的四倍两倍。

　　十块钱的号我卖二十块钱，能让那些老头老太太不需要凌晨就来排队，还能熟练的带他们办完手续……所以你以为这是做了件好事？

　　可惜不是。

　　干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医闹的家属聚众把我打了一顿。

　　理由是医院没有治好他们家人的病，可他们深知殴打医生付出的代价更大，所以把目标转向了我，我只是个号贩子，我甚至不知道该向谁求饶，也不知道应该寻求谁的帮助。

　　接着就是同行的报复。

　　他们说我随意降价扰乱了市场，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了我的身上，随后撕了我抢到的号，拿走了我身上所有的钱，并且告诉我从今以后在医院见到我一次就打我一次。

　　那一天我回到窝棚，用剩下的半瓶红花油擦了淤青，又撕了破掉的衣服包了包伤口，我没哭，也没怨天尤人。

　　我所遭受的后果全都源于我自己的选择，怪不了任何人。

　　后来我又去火车站附近兜售手机模型，假装这是我刚刚偷来的最新型号，趁着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着钱跑路。

　　火车站大多都是外来务工的，不会有太多人报复我，只是警察请我喝了很多次茶。

　　可我岁数小，一个模型卖个五十块六十块，贵是贵了点，但他们拿我没办法。

　　想要把我送回户口城市，又发现我在户口城市没有住处，也联系不上我任何的亲戚，于是住个两三天之后只能把我放走。

　　怨天怨地，怨得了谁？

　　凭借在火车站的厚脸皮和人脉，许多黑车、黑旅馆和餐馆开始让我帮他们拉客，每拉到一个新客人就给我分成。

　　那年代可不比现在，在听说我给黑车介绍了一个女孩，那女孩当晚就被司机抢劫了所有的财物并险些遇到生命危险之后，这一行我也不干了。

　　巧的是在我说出不干的第二天，那黑车被警察抓住，没多久就判了刑。

　　免不了又是一顿报复。

　　他的同行聚集了附近的黑旅馆和餐馆，在午夜的街头拿着棍子追了我五条街，他们喊打喊杀，而我在前面没命地跑。

　　直到我不要命地翻上一辆路过的卡车，这才终于算是活了下来。

　　怨天怨地，怨得了谁？

　　后来我用攒下的钱买了能上网的索爱手机，在窝棚里躲了一阵子，也加了一些找人干活的群。

　　所谓找人干活也不是什么好活，说白了就是给我们钱让我们去骂人。

　　我在短信里提前写好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然后打开流量登录论坛发表上去。

　　骂一晚上能换个两三块钱，毕竟积少成多。

　　后来群友又告诉我，之前我们追着骂的一个老板自杀之后家人报警了，现在闹得很大，群主让我们都躲一躲。

　　后来我才知道被我们骂的人是个本本分分的老板，我们只是对方竞争对手雇来专门打垮这间公司的。

　　对方故意告诉了我们很多虚假的黑料和丑闻，我们却深信不疑地追着对方骂了几周。

　　那一天我在窝棚里捧着手机满脸迷惘，片刻之后我打开论坛删掉了自己的帖子，又把这些日子赚到的钱通过充话费的形式充给了群主，随后退出了所有的群聊。

　　是的，我又不想干了。

　　所以我到底在挣扎什么？

　　明明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违法乱纪，可我偏偏又看不起比我更加违法乱纪的人。

　　我都不算好人，却还要求别人别太过分？

　　我是想挣钱，我想挣很多钱，可我不想伤天害理，也不想让别人家破人亡。

　　可我怨天怨地，怨得了谁？

单青阳（二）

　　十八岁之后本以为能找个地方正经上几天班，可我十三岁就辍了学。

　　小学的时候父母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特长班，那时候他们期望我将来成为大画家或是书法家，可谁能想到我的学历也永远停在了小学？

　　一个正经上班的地方，会要一个经常被拘留、只有小学学历的人吗？

　　于是我在夜总会当过专门处理醉汉的保安，在洗浴中心当过专门安抚皮条客的前台，又去赌博厅卖过游戏币、在练歌房端过果盘。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正经的工作了。

　　可我不知道是自己心气太高还是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行业能够干得长久。

　　几年的时间里我换了无数工作，最后还是退出了城市的灯红酒绿，在市场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地摊。

　　一开始学着别人摆象棋残局，专门「狙击」无所事事的老大爷。

　　一局十元，赢了返一百。

　　老大爷似乎怎么都想不明白，但凡是能够摆放出来的残局，他们必然赢不了。

　　他们只觉得自己见多识广理论丰富，想要教训教训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在象棋残局摆了一年多之后，我只感觉心累。

　　中老年男人的特性除了喜欢教育我之外，还有不肯认输。

　　这一年来我遇到的所有挑战残局的老大爷，几乎没有一人可以光明磊落地认输。

　　不知是围观的人太多让他们放不下脸，还是输给年轻小辈让他们觉得丢了面子，总之他们只会说肯定有哪里不对。

　　这场简单的残局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只有他们对。

　　他们有的人说我耍了赖，有的人说我偷了子，有的人说想悔棋到几步之前，还有的人幡然醒悟说我这个棋一开始就赢不了。

　　不擅长言辞的大爷则会开始极其漫长的思考，每一步都硬要拉到二十分钟，他们盯着棋盘，仿佛希望在必死的局面上凭空出现几个天兵天将。

　　无论你们呼喊他，他也只会说「我想想」，「再等会儿」，本来能挣五十块钱的一天，会被这种人硬拖到只挣二十。

　　总之他们不会说出「我输了」。

　　承认自己的失败真有这么困难吗？

　　我二十多岁就已经在这里骗老头的十块钱了，他们这些被骗了钱的人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一定比我更聪明？

　　还有极少数情况，这些失败了的老大爷会当场摔下棋子，随后义正言辞地说让我退钱或是再来一局。

　　如果我不从，他们便掀了我的棋摊。

　　不知道他们以前是干部还是领导，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态度或许适合出现在单位之中，可在市井之中格外少见。

　　我明码标价愿赌服输，从头到尾都有着一群人在围观，我又怎么可能动了手脚？

　　如果早就看出这场残局赢不了，那就不要扔下十块钱。

　　可我能反抗他们吗？

　　真要在这里叫嚷起来亦或是动了手，不管他们报不报警，吃亏的都是我。

　　毕竟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没有任何人倾向于照顾一个在市场上摆象棋残局的小贩。

　　到时候我不仅要退回十块钱，可能还要再赔点。

　　所以我会出现和老大爷们截然不同的态度，一旦我发现自己赢不了这场道德之战，当场我就会认输赔钱。

　　后来几年的时间里，我多次调整了自己的小摊位所涉及的业务，并且学习了许多手法类的骗局。

　　要么猜瓜子，在地上撒上一把瓜子让人猜猜总数是单是双。

　　其中一颗瓜子放颗铁珠，手上再藏块磁铁，我说单就是单，我说双就是双。

　　要么就是猜扑克牌，故意给别人看完手牌之后漏洞百出的洗牌，可实际情况是我说几就是几，我想让你输就会输。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学习魔术手法都需要极高的天赋和耐心，可若是把你放在真实的市井，让这些小魔术成为你赖以生存的唯一手段，并且在失败的时候会被人找茬、暴打、甚至关进监狱的话……

　　每个人都可以很快学会的。

　　对于造成的严重后果来说，所有的付出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可是这种传统骗局终究是在刀尖上舔血，也不见得是长久之计，久而久之我的骗局会传遍街坊邻居，导致买卖越来越难干。

　　更何况当一个赚钱的手段出现之后，效仿者也会逐渐增多。

　　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心甘情愿的上当受骗，不会找我麻烦，并且还无人可以复刻？

　　后来我因交不起摊位的管理费，被地头蛇连续骚扰了一周，直到我完全干不下去，这才终于收了手。

　　辗转反侧，我来到了市内的一条古玩街，发现这里和市场上没什么区别。

　　虽然大部分都是古玩，可还是有一些糖人、套圈、打靶的娱乐摊位。

　　于是我找到古玩街管理员，以300元每个月的价格谈下了一个摊位，虽然比市场上贵了点，但这里有七十岁的保安。

　　但愿他能负责我的安全，让我不会被人打的满街乱跑，最后有气无力地趴在烂掉的、堆起来的白菜帮子上。

　　就当我正准备在古玩街开启骗局之路的时候，却被其他摊位的名人字画吸引了视线。

　　我感觉有点疑惑，于是在古玩市场从南走到北，扫视着这里的所有作品，一张张画工粗糙的，连运笔都有极大问题的字画，简单一问居然要价三五百。

　　原来文化人更好赚钱是真的。

　　我也算是终于找到了一条诡异的、无人可以复刻的安全之路。

　　那就是仿制扇面。

　　我从未想过小时候上过的几年兴趣班，能够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发挥作用。

　　我也从没想过儿时老师夸过我对书法和国画有天赋是真的。

　　我放弃了小打小闹的诈骗，反而买了一堆空白的折扇，闭关几天之后，「生产」出了我的第一批商品——

　　唐寅提字的扇面。

　　由于我担心自己做不出大家风范，容易被人定义为赝品，反而再给自己惹上麻烦。所以干脆主动把这些商品定位为仿品，在落款的时候做了点手脚。

　　这样行家必然不会买，就算是来抓我，我也有了解释的空间。

　　至于定价——我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敢像他们一样要价三五百，于是每一把只卖五十元。

单青阳（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