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已然打响的当下，芬尼安作为太阳教会在帝国最高阶的几位圣职者之一，此刻连夜奔赴帝都，只可能是接到了来自圣庭——甚至直接来自神谕的指令。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从西尔维娅那里得来的、关于北境剧变和蛮族南侵的消息，想要告知教会高层、寻求合作应对的步调，就被迫慢了一拍。
但...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乔恩转向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一直以混合着敬畏与期盼的目光望着他的本地年长教士。
“这位教士，有劳了，我要用一下大教堂。”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连难民堆里的啜泣声都低了下去。
老教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他连忙在洗得发白的袍子上擦了擦手。
“当、当然！乔恩大人，教堂的大门永远为您这样的神眷者敞开！您是要求主持一场弥撒，还是...”
“不。”
乔恩打断他，握了握身旁红发姑娘的手，目光投向那座尚且完整的教堂主殿。
“我要和瑞娅一起，向珀奥冕下祈祷。”
瑞娅微微一惊，却什么也没说。
而希雅和希娜则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围隐约能听到这句话的难民中也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直接向神明祈祷？
还是以如此郑重、近乎要求回应的方式？
老教士的嘴唇哆嗦起来，眼中敬畏更甚，他深深弯下腰。
“如您所愿，两位大人！请、请随我来！”
乔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带着瑞娅径直迈步向前。
两侧的难民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从眼角余光窥探这位气质非凡、竟敢直言要“用教堂”向太阳神祈祷的年轻贵族以及他身边的红发姑娘。
科迪莉亚看着周遭的变化，陷入思索。
多洛莉丝则缩了缩脖子——上次跟着乔恩到太阳教堂，对她来说可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体验。
而菲利希则微微睁大了那双与乔恩相似的冰蓝色眼睛，她知道乔恩是神眷者，但神眷者是可以这么直接地要求和神明对话的吗？
在小小的惊讶之后，便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好奇。
而她身后的辉光骑士们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肃穆与自豪，仿佛乔恩此刻的每一个举动，都印证着他们跨越万里追寻的价值。
老教士佝偻着背，引着他们穿过大门，踏入教堂主殿。
进入这里之后，空气骤然变得沉静。
空气中飘荡着陈旧木料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味。
这里的陈设与白桦镇那座小教堂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更加宏大，也更加空旷。
由于芬尼安带走了大部分高阶圣职者，外面还有难民需要分出人手照顾，此时的教堂内并没有多少人，大多都是自发前来帮忙的信徒在这里短暂休息。
而乔恩一行的闯入，无疑打扰到了他们。
他们惊讶地抬起头，目光在乔恩、瑞娅以及身后那群气质迥异的追随者身上逡巡。
有人认出了瑞娅那头标志性的红发，低低惊呼出声。
当他们看到乔恩握着瑞娅的手，毫不停留地径直走向大殿尽头那座以整块光石雕琢而成的太阳神像时，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漾开。
一名年轻信徒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询问些什么，却被老教士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
跟随乔恩而来的众人在教堂大厅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多洛莉丝悄悄往阴影里挪了挪，屏住了呼吸。
蕾欧娜单膝触地，右手抚胸，垂下了头颅，辉光骑士们齐刷刷地跟随他们的团长，动作整齐划一。
菲利希犹豫了片刻，同样单膝下跪，但她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乔恩的背影。
科迪莉亚则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后面，静静凝视着神像。
一时间，偌大的殿堂中，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乔恩牵着瑞娅，一步步走过光滑的石板地面，阳光从他们身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投在神像的基座上。
瑞娅能感觉到乔恩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份仿佛永远不会动摇的坚定。
这让她的心跳有些快。
他们在神像前站定。
高大的珀奥神像沐浴在从穹顶天窗洒落的一束光柱中，面容威严而慈悲，手持象征光与审判的宝珠与长剑。
乔恩抬起头，直视着神像那双以宝石镶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无尽光与热的主宰，我需要和您谈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时间停滞了一刹。
紧接着，这座沉寂的圣光石神像，骤然迸发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辉！
纯粹而浩瀚的光明，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光流如水银泻地，漫过石板，漫过长椅，漫过每一寸空气，驱散了所有阴影。
从这光中，众人仿佛看到了无数细微的金色符文在闪烁、流转，低声吟唱着无声的圣歌。
瑞娅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她胸前的太阳圣徽变得滚烫，体内沉睡的神眷之力被这近距离的神圣光辉引动，自发地活跃起来。
她一头火焰般的长发无风自动，隐隐泛起液态阳光般的流金色泽，眼眸深处也有微小的光焰在跳动。
蕾欧娜和辉光骑士们将头颅垂得更低，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菲利希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紧紧盯着乔恩，俏脸微微涨红。
至于老教士和殿内其他留守者，他们早已匍匐在地，浑身因激动而发颤，口中念念有词。
多洛莉丝本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旋即她就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是体内在不断涌现出丝丝缕缕的力量——咦？我好像在变强？
乔恩站在光明的中心，身影被映照得有些模糊。
在他面前，光在汇聚，在神像前方缓缓凝结、拉伸，最终形成了一道朦胧的、由纯粹光辉构成的高大光门。
随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灵魂深处“听”到了一个恢弘、温和、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
“我的眷者，还有...承载着我另一份眷顾的孩子。”
“来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很显然，这是一份邀请。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瑞娅的手指在乔恩掌心微微蜷缩，下意识地看向乔恩。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而乔恩也侧过头看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带着她向前。
下一秒，光芒吞没了他们。
但踏入光门之后，并非乔恩曾经体会过的那种被柔和力量包裹的感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失重感，就仿佛他们正在坠入冰冷粘稠的深潭。
周遭的光不再温暖，反而带着某种滞涩的、令人不安的质地。
而当两人的视野重新清晰时，脚下传来了某种坚硬的触感，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直冲鼻腔。
他们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仿佛悬浮于无尽虚空的破碎平台上。
头顶并非天空，而是交织翻滚的暗红与污黑云层，如同浸透了陈年血污和诅咒的破旧旗帜，缓慢地蠕动、撕扯。
而地面上——
是尸骸。
瑞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更贴近乔恩身侧。
无以计数的、形态扭曲怪异的尸骸，铺满了视野的每一寸空隙。
有些依稀能看出类似人形的轮廓，但肢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折断，或是膨胀成臃肿的肉团，表面覆盖着溃烂的脓疱和嶙峋骨刺；有些则完全脱离了任何已知生物的范畴，像是将数种不同生命的部件粗暴缝合，又或是一滩勉强维持形状、不断渗出暗色粘液的蠕动物质。
此外还有无数断裂的武器、破碎的甲胄碎片散落其间，它们大多锈蚀不堪，或被污秽浸染得失去本色，已经看不出来属于什么时代的造物。
目之所见的这一切，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而恢弘的画卷，寂静无声。
瑞娅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太阳圣徽。
“这...不是珀奥冕下的神国...这是哪儿？”
而乔恩则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大片令人作呕的尸山，投向这片诡异战场的更远方。
在那里，空间的色彩陡然变化，暗红与污黑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虚幻、却无比纯净的白色。
那白色像是凝结的雾气，又像是反射着微光的冰雪，层层叠叠，勾勒出险峻嶙峋的轮廓——
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幻影，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缥缈感。
“雪山？”
乔恩低声喃喃。
随后，一个空灵、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神性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是的，那就是萨曼莎娅的神国。”
乔恩猛然回头。
就在他们身后几步远，一具趴伏在地、背部裂开巨大伤口、流淌着已凝固黑色物质的庞大怪物尸骸旁，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
金发如熔炼的阳光，纯粹的黄金眼眸倒映着这片血色战场与远方的纯白幻影，身披那件边缘流淌光尘的古老金色薄纱。
正是太阳神珀奥的化身。
只是，与乔恩上次所见不同，此刻的珀奥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笼罩着一层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疲惫。
祂周身的圣洁光晕依旧，却显得有几分凝滞。
乔恩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冕下。”
依旧诚挚，依旧不卑不亢。
而瑞娅则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去，又迅速被激动的红潮取代。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伏下去，却又因过度的震撼和骤然面见神明的惶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紧紧抓住乔恩的手臂，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激动与无措。
第435章 重担在肩
珀奥的目光落在瑞娅身上，那纯粹的黄金眼眸变得柔和些许。
“不必惶恐，我的孩子。”
“你的灵纯净，你的心坚韧，我已看见。”
空灵的声音带着抚慰的力量，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接着，珀奥转向乔恩，周身光芒微微流转。
“至于你，启迪者，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看来，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
乔恩直起身，与珀奥对视。
“述利山脉被未知力量笼罩，无法进出，永霜教派上下集体异变，冻土蛮族被腐化集结，还有...冰雪教会大主教西尔维娅接收到神谕——致使冰雪女神沉眠的‘大敌’正在苏醒。”
他每说出一项，周围的血色云层仿佛就低沉一分，远处那片纯白的雪山幻影似乎也随之轻轻摇曳。
“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应付过去的事态。”
珀奥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欣赏。
“你总是看得很清楚，乔恩，或许这就是启迪者的力量——”
一旁的瑞娅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乔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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