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依然茫然,群谷在他眼里跟个谜语人没什么差别,而扎因这个大头无形者更是令人觉得神秘莫测,不想在他附近多待。
坦白讲,他并不热衷于攻城略地,也对管理黑质井没有兴趣。阿兰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让寰宇太学控制黑质井必然引起黑城人的反扑——如果群谷说得是真的,有办法让他们自己人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管理黑质井,那他也一定倾尽全力配合。
归根结底,“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第一公民是为了寰宇太学的安全才想着平定黑城叛乱,这也是为什么他从不亲自出手,他绝不想把无形者们逼到非得用同归于尽才能换来尊严的境地,致使黑质爆发,让黑城所受的灾难在太学各地重演一遍,那对他的疆土没有任何好处。
“还不进去吗?百夫长先生。”扎因冷哼一声,直直地撞开阿兰的肩膀,将他一个人丢在了外面。
很快,阿兰的耳边就只剩下了呼啸着的凄凉风声,这让他显得很寂寞。
阿兰讨厌寂寞,他寂寞了将近二十年:他勤工俭学,努力修习礼艺,从来都是最受夫子喜欢的学生。
没办法,谁叫他是个没亲爹妈的苦出身......虽然由于早早被收养,没能吃饱在孤儿院里生活的苦,但养父母家徒四壁的经济状况弥补了这一点,阿兰得以完整体验穷鬼人生。
如果没有和群谷在那个街口的偶遇,也许他本该老老实实地读书,察举,最后成为一名无聊的夫子,或进军团当一个远离前线的文职。
可命运就是如此恶趣味,甚至和第一公民的恶劣秉性有的一拼,让这名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毫无实战经验的学子成了一名百夫长,此刻还要独自背负平定叛乱的政令......这理应是段令人艳羡的未来,毕竟客旅们的生死与他无关,就算他没能平定叛乱,第一公民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他想明白了吗?
阿兰抬起头,没有崩溃,十分平静——毕竟他早就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了。
“妈的,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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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黑质井啊。”路加双眼放光地摸着井沿,踮起脚往井内张望。
“小心点。”保罗拉住路加衣服的后摆,身高摆在这儿,他可不用踮脚,“里面深得很。”
这座黑质井的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精致无比,一看就是出于能工巧匠之手,整座井都由一种极类黄铜的金属(也可能就是黄铜)制成,散发出冰冷的光泽。
“这井下的死气很浓重......”蛆真人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井底有明显的死亡气息,哪怕被层层黑质掩盖也依然具有强烈的穿透性。
“好了,我也带你们来到这里了,你们也该走了吧?”扎因催促道,“接下来该谈谈条件......”
“没什么条件可谈的。”群谷继续望着井内,“阿兰会成为黑城的管理者,以及这座黑质井的实际控制人。”
“这不是靠你一张嘴就能决定的。”扎因丝毫不惧,手已经按在了井边。
第336章 阿兰
扎因的指尖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藤蔓钻入井底,搅动那些翻涌着的黑质向上攀爬......冲出井外,覆于扎因之身。
“黑质亲和,这是刻录于我们血脉的技艺......”扎因缓慢地抬起手,仿佛那只手有千钧之重,“有了黑质井的力量,黑城人必能让黑城再次伟大。”
“都退后!”大圣大吼一声,他能感觉到扎因的力量已今非昔比......
他心中感到奇怪,为何群谷还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最后留在外面的玩家就是他,他难道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前面信誓旦旦保证一切包在他身上的也是群谷......
“各位,不用怕......”群谷搓了搓手,“扎因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继承人问题?西缅尚且有你这个好大儿继承衣钵,那你呢?全盛时期且拥有黑质井的西缅尚且敌不过第一公民,那你呢?”
“你在挑衅我吗?我说过我的孩子在那场七天七夜的灾难中死去了。”扎因抬起手,指尖对准群谷的头颅,“父亲至少让寰宇太学不安生了好几年,许多第一公民的走狗都付出了血的代价,我们这代人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你确实没有继承人。”蛆真人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群谷想听到的重点,“你的权威来自于你的父亲,而你父亲的权威随着他神圣的牺牲已经成为了不容置疑的存在......一旦你死了,这份权威便会断绝传承,无论黑城人取得再辉煌的成功都终将分崩离析。”
“咦......其实寰宇太学也是这样吧?”酒吞摸着下巴,“第一公民的存在感特别强,如果他死了......”
“不,不一样。”大圣摇了摇头,“寰宇太学的行政范围相当广阔,而且在治理机制上相当统一,他们的社会架构有很强的稳定性,尽管其社会的建立确实依赖于第一公民的个人权威,但并不代表离了他就转不了,你看那家伙是个喜欢工作的人吗?”
“说了那么多,你们就想用我个人的死来威胁我......威胁我的故乡将会轻易地被毁灭。”扎因将另一只手也按在了井沿,“没用的......所有黑城人都有赴死的觉悟,只要能让寰宇太学这个庞然大物感到疼痛......”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给自己加这么多戏,搞得我们像陪着英雄演戏的小丑一样。”群谷把一旁的阿兰拖了过来,“阿兰。”
“怎么了?”阿兰以为群谷在叫自己。
“不要再提这个名字!”扎因怒喝道,双臂猛地挥出两道由黑质集聚而形成的刃气,向群谷和阿兰斩去!
“嘟——嘟!”
【断音】
【类型:主动技能】
【能量消耗:30%】
【品质:完满】
【需求等级:LV30】
【效果:需要手持乐器,发动后,无效化一次半径五米内的攻击。】
【备注:伟大的作曲家与演奏家善于把控听众的心理,能够运用神奇的断音来勾动欣赏者的心弦,也因此,他们的音乐总是具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能让一切不和谐的杂音偃旗息鼓。】
危机关头,保罗吹响了狩猎笛,制止了暴怒的扎因。
群谷倒是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保证不被其击中,阿兰就不好说了,虽然外骨骼为他提供了强大的爆发力与续航能力,但反应速度够不上实在没办法。
阿兰心有余悸地看向保罗,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这片段有点耳熟。”蔡萌皱起眉头,她总感觉在哪里听过,“亚历山德拉,你听过吗?”
塞壬是最擅长音乐的种族,她也许会知道。
“奥伯拉丁号上,布伦南先生吹的曲子和这个片段风格很像。”亚历山德拉不愧是塞壬公主,“节拍一致,音调也差不多......也有类似的断音。”
“布伦南......”蔡萌都有点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哦,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用口琴吹了他弟弟留给他的一个谱子......”
那份乐谱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蔡萌敲了敲脑袋,群谷还让他摸过,因此她也看过物品备注,那玩意是个完满品质的剧情道具,就是不能带出关卡......
得找个机会问保罗看看他这个技能的备注,再问问这技能是怎么得来的,说不定能找到关于那份乐谱的线索,群群应该会很感兴趣。
“布伦南先生还在我的宅邸。”亚历山德拉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自顾自地说道,“以石像的方式永存。”
两人在这边说着与战局几乎完全不相干的话,另一边倒暂时已经停手了......扎因愤怒地朝保罗望了一眼,只换来了保罗“将头扭到一边”式的逃避。
“为什么你听到我的名字会反应这么大......”阿兰终于回过神来,困惑地望着看不见表情的扎因。
“为什么?你还需要问我为什么?”扎因的声音以一种咬牙切齿的语气从黑质覆盖的面庞下传出,“问你身边那个家伙吧!”
“答案很简单。”群谷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卖过久的关子,“因为他那个近二十年前死去的孩子......名字也叫阿兰。”
“什么!”这是路加。
“啊?”这是酒吞。
“哼......”这是蛆真人。
“阿兰......”阿兰喃喃着自己的名字,又熟悉又陌生,这个名字从他还在孤儿院里时就跟着他了,直到他被养父母收养也未曾更改,“阿兰......”
“时间对得上,身份对得上,连名字所属语系都对得上......”群谷耸了耸肩,“西缅、扎因和阿兰都是属于同一个语系的,这没人能否认吧?就跟弗朗西斯科、胡安、卡洛斯这些名字都来自于同一个语系一样......最重要的是,第一公民在这孩子身上投入了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如果只是想要借我们的手平定黑城叛乱,为什么非要让这家伙跟着?还不让他带兵......”
“这不可能......”扎因指着阿兰的头,“他的脑袋......”
“只是幻术罢了,我学过一点类似的应用,以前还看不出来,这回一下就看出来了。”群谷抬起手拍了拍阿兰的头,“不过我没有解除幻术的手段,所以信不信由你喽。”
第337章 井中来客
“我可以试试。”路加向前走来,“我的易容术也是幻术的一种,说不定能够......”
“你想试试吗?”群谷却是看向阿兰,将选择权交还到这个年轻人手上。
真相已经不容置疑,但是否面对真相属于阿兰的个人自由......群谷尊重这一点。
“不,不必了,我相信古群先生说的话。”阿兰难以置信地望着扎因,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亲生父亲相见,更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也是黑城人中的一员。
黑城人的丑陋、叛逆与不识相在寰宇太学中是有名气的,在多年来的官方教育下,阿兰不歧视他们已经算是素质高,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自己成为黑城人......大头版的自己一定相当滑稽吧?
而且,换句话说,他是扎因的儿子,那岂不就意味着自己是西缅的孙子?
“所以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叫我该怎么相信你们,相信这一切?我的孩子已经死了那么久,今天却以仇敌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扎因攥紧拳头,几近崩溃,“这就是你的打算吗?让这个背叛了我们的孩子替敌人打理我们原本拥有的东西!”
“别太激动。”群谷压了下手,“这已经是你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就这,还是建立在第一公民的仁慈之上,别怪我说话难听,但凡今天他派来的是另一个人,你们就什么都保不住。”
这话在理,但实在像是一记羞辱,让扎因本就不稳的情绪雪上加霜。
“够了......别再说了......”阿兰轻声开口,“我会留在这里,确保黑质井的力量不再被用于反叛太学的统治......”
“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扎因再度暴喝,浑身的黑质有如沸腾一般涌动起来,“走狗!叛徒!你对得起你的祖父吗!从该死的第一公民那里得了幅人模狗样的皮囊,现在就想夺过你长辈多年打下的基业吗!”
阿兰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又或许是因为他对黑城完全没有归属感,心中深知自己早就成了寰宇太学的公民,因此只是任由父亲发泄情绪。
“会打起来吗......”酒吞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这种父子反目情节很经典,远的不说,就说《星际大战》那个经典系列好了,里面就有类似的情节——哦,她还是跟徐浩农一块看的,那可是童年的美好回忆。
“差不多就让嘴巴休息一下吧,扎因先生。”群谷冷淡地说道,“虽然自由也分等级,但有自由总比没有自由好。”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扎因惨淡地笑了起来,“狗屁!不符合我们预想的自由,我们宁愿不要!如果我的孩子成了我们的敌人,那我就担起父亲的职责,与他一同湮灭!”
接着,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扎因没有对众人发动攻击,而是迅速爬上井沿,跃入其中!
“把他拉回来!”阿兰喊道,“下面的黑质很浓郁,不阻止的话他会变得更强!”
“不可能再拉得回来了,这井深得很。”蔡萌赶到井边往里面瞅了一眼,随后看向群谷,“你没料到?”
“啊......”群谷瞪着死鱼眼回道,“那倒也不是,不过可能要再等一会儿,在此之前咱们得保护好自己。”
“唉......都靠过来一点。”保罗无奈地举起狩猎笛,“我给你们吹个作战强化。”
接下来的一分钟都相当寂静,除了呼吸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们都在静静地等候新的挑战,扎因可能以极度强大的姿态回归。
一分钟过去了,依然什么动静也没有。
“话说......”群谷按捺不住,“阿兰,你既然有黑质亲和的血脉,那你看看你能不能操纵它们?”
“不能。”阿兰十分干脆地回答道,“上学的时候,夫子教过关于黑质的知识,据说黑质在大量聚集时相当稳定温和,只有被黑城人催动时才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坦白说,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真正的黑质,更谈不上知道怎么操纵了......”
“听起来操纵黑质也需要特定的知识。”路加又开始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
“你们有办法联系上第一公民吗?”大圣还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如果他不反悔的话,我们接下来得去叫他把匹希德做掉......”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黑质井忽然生出恐怖的噪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下向上直冲!
是扎因吗!
众人立刻退后并做出了相应的反应......然而,冲出来的却不是扎因,或者说,不止是扎因。
一瞬间,磅礴的黑质从井中冲出,将黑质井外的整片区域染成了完全的漆黑......玩家们必须使用可以照明的物品才能获得一点视野。
“嗵!”
扎因的的尸体就这样被草率地扔在了地上,覆盖在他身上的黑质已消失不见,露出了他那满头的白发与遍布皱纹的脸——相较于他的年龄来说确实显得过于苍老了。
阿兰震惊地望着一分钟前还活着的父亲......就算没什么感情,这也足够让他震撼到失语。
诸位玩家也沉默以待,只因那位将扎因扔下的不速之客,在场从未有人见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不必感谢我。”身着黑色冲锋套装的无脸男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在井前站定,“我也不希望看见他一时的冲动让太多生命陪葬,从这点来说,也许我还比你们更加善良。”
“你是谁......”蔡萌离井最近,她注意到那人的身体似乎正对着她,因此有些紧张地替众人发了问。
没有人认识污鬼,由于他没有脸,因此人们也不知道他也是降临者中的一员。
“我是谁......”污鬼笑了笑,转过半侧身子,对向群谷,“这不重要,至少在这里,我们不是敌人。”
“你算半个无形者?”群谷注意到了他的脸,但他的身子显然又和一般人类无异,唯有面部被黑质覆盖,混沌难消。
污鬼将双手置于身前,微微握紧,回答道:“我与黑域早就不可分离,脸只是我失去的一切中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第338章 救场
“那你......”见群谷和蔡萌都问了问题,看起来对方也可以正常沟通,路加也打算问些问题。
“啊......”污鬼似乎这才注意到在场还有其他人,却没打算让路加把话说完,“抱歉,我不希望你们在场。”
他略微抬手,那环绕在众人周身的平静黑质忽然变得狂躁......随后迅速成长为一场无形的风暴!
这黑质风暴是如此剧烈,以至于路加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被黑暗吞没、撕碎,无声无息,连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危......”酒吞也感受到了身边黑质的活化,想要扭头就跑,却早已无法在这片漆黑中找到出口......仿佛完全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她同样被风暴撕碎,连死亡时本应出现的白光特效也被黑暗吞吃殆尽。
逃跑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大圣与保罗很快在无言中达成默契,意图对眼前不远处的污鬼发起决定性的袭击,一般来说,打断施术者就能摧毁对方的招式。
长棍与狩猎笛同时出手,就在触及到污鬼身体的前一瞬间,他们的武器,连同他们自己,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这片新诞生的黑域中。
大圣与保罗几乎代表阈域玩家们的最高水平(在没有解限的情况下),却完全不是污鬼的对手。
然而,群谷和蔡萌却完全没有受到波及,他们身边的黑质依旧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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