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阿兰在停驻的车流间闪转腾挪,双手分工明确:右手运出抹布,在挡风玻璃前忽闪而过,除尘涤垢只在一瞬之间;飘飘乎车窗惊响,原是阿兰左手发威,大拇指还勾着那顶草帽,向车内的人递去。
这种先送服务再要钱的狠招,课内经典亦有记载,乃唤作:先礼后兵。
车主们纷纷慷慨解囊,但这并不是因为阿兰的服务有多么令人满意,而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的纸牌如是写道:“您好,我是一名勤工俭学的礼士!明年就要进行岁试和察举了,希望您支持我的学业!祝您升官发财,一路平安!”
你说他道德绑架吧......他确实提供了服务,但却是以一种强买强卖的形式;但他嘴甜,还立了一个穷苦学生的人设,车主们大多不好意思不给钱。
就算遇到不给钱的,一般也不会为难他,他直接找下一辆车就好。
直到走到一辆老旧破烂的小轿车前,草帽里已经积累了不少“收货”。
阿兰再次娴熟地故技重施,这一次,他的指节没能触碰到车窗。
不过,倒也不是司机上道提前打开了窗子——那车窗是被打碎的,根本也关不上。
阿兰这才来得及仔细看清这车是个什么情况,以及里面的车主何许人也。
握着方向盘的是个男人,穿着军绿色的风衣夹克,很休闲,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很抱歉,我今天身上没带零钱。”
男人的声音令阿兰如沐春风,让他瞬间忘记了碎裂的车窗,只是摆摆手,往下一辆车走去。
“诶,你也是礼士啊?好巧,我也是呢。”那男人把他叫住,似乎对他还挺有兴趣。
这里是个车流量不小的大路口,因此红灯的时间也很长,阿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驻足片刻。作为礼士,遇到同学是必须要以礼相待的,至少不能摆摆手就一走了之。
而且这位车主看着比自己要稍微年长一些,是学长也说不定,那就更得尊敬几分了。
“您好,先生。”阿兰十分有礼貌地开口,“您也是76届的吗?”
这里的76届指的是“新元76年毕业”,并不难理解。
“呵呵......我要比你年长哦。”男人笑了几声,竟是径直邀请阿兰上车,“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学点平时学不到的东西。”
学长要传授什么礼艺秘诀给我吗?看来一定是因为我的礼艺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让他认为我是可造之材......
在礼艺之路走得越远的人,自然就越有亲和力,说话也越令人信服。因此阿兰全然没有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上了艘贼船,高高兴兴地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您可以叫我阿兰,请问该怎么称呼学长?”
无论在什么地方,先介绍自己再询问别人的名字都是基本礼仪。
“你先系好安全带。”
“抱歉抱歉。”
“叫您就不必了,我就比你大一岁,我叫古群,你可以叫我群哥。”
说话间,红灯终于转为绿灯,群谷一脚油门,跟着车流往前驶去。
“群哥是75届的吗?”阿兰挠挠头,“那岂不是马上就要岁试了......”
“没错。”群谷答道,“所以我才有东西能教你嘛。那些毕业好多年的家伙能教什么有用的东西给你?他们自己说不定都忘了大半。”
阿兰想想,确实是这个理,不禁对群谷更信任了几分。
他还是没反应过来,这场偶遇本质上跟诱拐小朋友没什么区别。
驶过几个路口,群谷这车似乎还是在附近打转。
“那......我们去哪儿呢?”阿兰本来想问群谷准备传授什么东西给他,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他怕群谷觉得自己太心急,对自己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礼是克制,这位年轻人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千万不能让学长认为自己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我们不去哪儿,你只要看好我的操作就行。”群谷打了个哈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要叫你系好安全带吗?”
“唔......你想说,遵守交通法规是最基本的礼节?”阿兰的大脑飞速运转。
“没有慧根啊——”群谷摇了摇头,一脚踩死油门。
刹那间,汽车硬生生拽着他和阿兰向前冲去,砰一声追了前面车子的尾,要不是安全带系着,两人非得把头怼上挡风玻璃不可。
那阿兰前面的劳动成果就白费了,车上又得是一片血污。
幸好车速还算可控,没到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程度,但整辆车确实已经斜在了路当中,把后面堵了个水泄不通。
阿兰大张着下巴,还没从几秒前的交通“事故”中缓过神来。
“草你妈的!怎么开车的!喝醉了吗!”前头的车主走了下来,朝着群谷的方向怒吼道,“我他妈刚提的新车啊!草你妈!草你妈啊!”
那车主越骂越激动,真情实感怎能不令人为之动容。
群谷解开安全带,抛出一台手机到阿兰怀里:“现在,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事故,专业的人解决专业的事儿。咱们不跟人家吵架,这个叫有‘自知之明’。”
他前面了解了一点寰宇太学的情况,除了最上层那些官僚系统和教育机构是汉代罗马缝合体,基层大部分和现代都市没啥区别。
阿兰麻木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们在大金鸡路正义路当中......对,交通事故......麻烦了。”
他挂断电话,还给群谷,眼神里透着期盼,期盼着群谷做出一个解释。
“好了,现在下车。”群谷看都没看前面那个狂问候他家人的车主,“不用管那位先生,这个叫‘笑骂由人’。”
第86章 血榜题名(四)逃逸
阿兰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但他也不是个傻子,那个什么“自知之明”和“笑骂由人”,书里没教过啊!
“行了,快点,不然等会儿警察要来了。”群谷催促道,“我和你一见如故,还会坑你不成?”
可怜的阿兰浑浑噩噩地下了车,仿佛突然惊醒一般问道:“咦......我们报的警,为什么不等警察来?”
“草你妈啊!”前面那车主见有人从这车上下来,不由分说就向阿兰逼近,其气势之恐怖,世属罕见。
车上的群谷对他眨巴眨巴眼睛:“趁现在锻炼一下‘厚颜无耻’,加油哦!”
“‘厚颜无耻’怎么看都是贬义词吧!这跟礼艺有半毛钱关系啊!”阿兰总算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心中疯狂吐槽起来,他铁是被群谷坑了。
但面对那位被追尾车主沙包大的拳头,他只得忍,不忍就可能会被揍了。
总之,在使尽浑身解数后,阿兰精湛的社交技巧传达出了他的真诚,全身家当就是先前草帽里装着的三瓜两枣,要钱就这点,要命——也不能给。
在冲突中隐身的群谷旁观了这一切,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显然车主不可能就这样放过阿兰,甚至冲突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群谷便下车,走到阿兰旁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路边走。
“走?你们想走到哪里去?”那车主赶忙抓住阿兰的另一只胳膊,扯得他生疼。
“你在这儿等警察吧。”群谷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还有事,不能耽搁。”
“撞了别人还有理了?”车主抬高几分声音,愤愤然说道。
“我们不需要理,怎么,想打架吗?”此刻的群谷已经完全换上了一幅流氓做派,他一只手拉着阿兰,一只手竟然在抠鼻孔,就这样用下巴对着车主,“不想打架就放手。”
阿兰比车主还要震惊。我那个温和潇洒的学长呢?怎么变成流氓了?
群谷转头对着阿兰的耳朵轻声说道:“这个叫‘三教九流’,学着点。”
好一个三教九流......
两人都是身形比较匀称的那种年轻人,那车主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打二还占上分,只能悻悻然松开手,撂下一句狠话:“你们就等着收法院传唤吧,这事没完。”
被堵在路当中的车辆纷纷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群谷于是不再理睬那人,他直接把阿兰拽进了旁边一条支路里去。
为了防止有被堵住的愤怒车主们组团“追杀”,他们还进了暗巷绕了好几圈,这才放慢脚步。
“群哥......你能解释一下这是在干什么不?”阿兰决定抛弃繁文缛节,现在不是练习礼艺的时候了,“这这这......是赤裸裸的肇事逃逸吧。”
“没事,反正这车也是我前面抢来的。”群谷看都没看阿兰一眼。
阿兰要哭了,他哪来的福分摊上这么一尊大佛啊?这下好了,违法超进化为犯罪了,而且还是重罪。
“你......”阿兰艰难开口,又用回了敬语,“你能放过我吗?”
“嗯?我又不打算对你做什么。”群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同为礼士,我教你点知识,你帮我点忙,没问题吧?”
阿兰这下懂所谓的“先礼后兵”是个什么套路了,他发誓再也不去马路上给人家的车擦玻璃收钱。
一般来说,群谷不是个喜欢违法乱纪的人,在游戏里也没有那么热衷烧杀抢掠。但那只是不喜欢,不是不能,如果有必要,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
既然这局关卡的活动范围似乎是整座城市,那么玩家们的位置很可能极其分散,所有人都居于暗处,而群谷是不善于靠自己应付偷袭的。
所以,来到闹市区搞点适当的动静,比如造成一场交通瘫痪,就是一种能够搅混水的操作。
玩家们都有天然的好奇心,如果他们就在附近,一定会来瞅瞅情况,那就有利于群谷掌握一些情报。
另一方面,六位玩家现在是有官方背景的,他让阿兰用考试用机报警,也是想试探一下警察会不会干涉玩家们的行动,或者干涉到哪个程度。比如:他们帮助收尾了交通事故后还会否来追捕玩家?
这能让群谷大致了解到官方的容忍程度,方便制订后续计划。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阿兰缩了缩脖子,“我不想违法犯罪,我还在读书......”
他憋了半句话没说:“你不是今年要岁试和察举吗你还敢犯罪?”
“放心吧,我不会逼你干你不想干的事情。”群谷搓了搓手,“我保证所有的锅都由我自己来背,这样没问题吧?”
“谢谢。”这小子捡回礼貌,松了一口气。
说回来,他被拉上贼船也只不过是一场巧合。
在群谷本来的计划里,目前的这些事情他一个人就能完成,阿兰算是个主动送上门来的。
既然NPC赶到脸上,那哪有不认识一下的道理?既能从他身上了解一些情报,必要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让他打个掩护。
“你在太学里的夫子是哪位?”群谷冷不丁问道。
“呃......孟德伦先生。”阿兰被突然这么一问,老师的名字自然是直接从嘴里滑了出来。
“哦!久仰久仰。”群谷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能带我去拜访一下他吗?”
久仰个鬼......孟老师今年才刚来太学教书吧......阿兰心里吐槽道。
他回想了一下,孟老师还真就住在附近,他之前曾登门找老师开过小灶,因此记得住址。
可是,这家伙要去找孟老师做什么?他想要考前突击?那为什么前面要搞出那种动静?
阿兰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身边这位学长了。
孟老师年龄不大,礼艺造诣却已经是一方天骄,虽然还是没能进入军团当外交使者,但在太学的众多老夫子中已经算得上是风流倜傥的成功人士了,确实能教学生不少真本事。
仔细想了想,阿兰觉得带群谷去找孟德伦并无不妥,反倒很是合理,便带路了。
第87章 血榜题名(五)众人
“他妈的,前头的路都堵了多久了,出车祸了?”一个司机摇下窗户,将脑袋往外探去,试图看看前头的情况。
“已经二十分钟了,还没有警察来处理情况吗?这可是主干道吧。”后排的乘客大咧咧地坐在中间位子,两腿岔开,“前面开过来的路上我就看到可气派一个警察局了,随便算算就知道,从那边就算走过来也只要十分钟。”
他穿着一身极其亚文化的装束,各种金属链在身上挂了一大堆,在黑白配的服装映衬下显得尤为显眼。
“差不多应该是这样没错......”司机捶了捶膝盖,“这帮警察真是吃干饭的......”
“行了,那我就这里下车吧。”那位乘客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司机,不由得让他两眼发亮,“不用找了,今天天热,早点下班。”
没把司机的千恩万谢放在心上,徐浩农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继续沿着马路往前走去。
他倒要看看前面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牛头马面也已经在卢比孔621的天台待了不少时间,他们正俯视着群谷刚肇事逃逸的那条马路。
“那两个人是玩家吗?离得太远看不见ID,不太好确认啊。”
“玩家们不一般都穿奇装异服吗?”牛头看了眼在地上制作符篆的马面,“那人穿得很休闲啊。”
“不能光凭这个判断吧。”马面摇摇头,手上的毛笔却是没停,“说不定有人就是会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穿了身和NPC区分不开的衣服来迷惑我们。”
“反正不是保罗,保罗的脸我认得。”牛头撇撇嘴,“隔绝符做好了没?我可不想被人看见我在这儿架点。”
“刚刚好,别急。”马面大手一挥,地上那张符篆竟是直接飞到了两人的头顶,降下一道虚无的帷幕,消失在天台上NPC们的视野里,也隐去了他们的声音。
这帷幕覆盖的范围只有四平米大小,但是对两位玩家来说绰绰有余了。
在今天的更新后,背包的入口不再固定为口袋,玩家可以随意念拿取物品。如此一来,存放在背包里的物品不需要再考虑体积。
当然,过于巨大的玩意依然是装不进去的。
只见牛头手中忽然出现一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摆满了精密的狙击枪组件。借着隔绝符的效果,他立刻着手开始组装,并将狙击枪架设在天台的开阔处。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马面继续画起下一张符篆,“你确定会有人走进你的狙击范围?”
“没问题的......”牛头将脑袋凑到目镜上,“大家都是玩家,谁能忍住不去这种‘意外场所’逛逛呢?”
“说得也是。”马面不置可否,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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