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不阻?”
朱瀚放下茶盏,眼中似有流光:“从今夜起,朱标便不再只是东宫太子。他,是一个真正的‘权者’。”
“接下来……是否该您出手了?”
朱瀚负手而立:“不急,让他先走一步,我再落子。”
王延沉声问:“落子在何处?”
朱瀚缓缓开口,眼中忽现一抹狠意:“兵马司。”
禁中静得几乎没有人声,惟有宫墙之外,隐隐传来低语与脚步的杂响。
这一夜之后,太子朱标亲迎贾永清与林士澄之事,不但未如众人所愿般让东宫趋避锋芒,反而如骤雨前的雷声,清亮震耳。
韩思语取来案卷时,瞧见那最后一行字,怔然良久。
“今日一事,殿下以身护人,人亦当以命应之。”
是林士澄的笔迹,向来清隽疏朗,如玉如竹,如今却透着一股未有的锋锐。
“你看出了什么?”朱标靠坐案后,眼神未离那行字。
“林士澄动了真心。”韩思语答。
“你可知,他原先最忌我之锐。”
“但他敬你之义。”
朱标淡笑:“敬与服,是两件事。”
韩思语摇头:“可这世上,唯有敬之至深者,方肯服之彻底。”
朱标目光微动,忽而问道:“你说,此事之后,父皇可会有所动念?”
韩思语沉吟片刻,道:“殿下欲问的是——是否会放手?”
“是。”
“恐怕不会。”
朱标顿了一顿,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韩思语试探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要继续往前走?”
朱标不语,片刻后只留一句:“我若停步,那他们就没命了。”
她心中一颤。
三日后,兵马司新署落成,原为预备防疫所之地,突改为“内城巡调营”,实则由王爷亲自整编。
新营名单一出,兵马司上下尽惊。
沈镇、伍昱、刘召、卫世清等数十锦衣校尉,皆被调入此营,其中竟有五人曾任辽东军伍军职,乃朱瀚旧部。
兵马司副指挥韩世誉亲赴王府拜谒,被拒。
“王爷未见?”
“不见。”
“那是否给个回话?”
“王爷只说一句:‘内城多事,须得内人守’。”
韩世誉心知,此“内人”非宦非官,是王爷之人。
而这一刻,兵马司突然意识到——应天府这座看似安稳的帝都,正从深巷密院里翻涌出暗潮。
次日辰时,朱标接到王延传言。
“王爷已设六营制,整调兵马司。”
朱标神情未动,只轻声道:“是他出手了。”
“殿下可要与王爷会面?”
朱标沉思片刻,摇头:“不必。”
韩思语却皱眉:“殿下不去,王爷或许会以为你犹豫。”
朱标看着她,语气忽柔:“他若真那般在意,便不是王爷了。”
韩思语怔住,一时无言。
东宫诸人皆知,太子朱标虽尊王爷为叔,但彼此之间的信任,早已不是普通亲族之间所能比拟。
那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你出手,是我在前;我退后,是你在控。
如今王爷主动控兵,朱标便不动政务——这是一道彼此心照的阵线轮换,真正的默契。
“那殿下接下来……”
朱标起身:“练兵。”
韩思语大惊:“殿下要亲操禁卫?”
“不,是练心。”
他目光沉定,声音如碑石般冷硬:“练我东宫上下之胆、之心、之志。”
半月后,东宫讲舍内设“对辩营”。
朱标亲设八案,广招朝中名士、外府之吏、太学之生,设策而辩,胜者入东宫,败者不录。
林士澄亲为主审,贾永清则为“审辩人”。
这本该是一场朝中少见的才士较量,却在三日之间,变成一场“争权入局”的明争暗斗。
有中书舍人之子自诩才高,不服林评,怒斥“东宫自设朝纲”,被逐。
有国子监正亲赴讲舍欲观局势,被拒。
也有人夜入东宫求托门路,被沈在礼冷言逐出。
讲舍门外,数百人观战听辩,一时间,东宫几成小朝堂。
朱元璋知晓此事,未发一言。
朱瀚知晓此事,亦无一语。
可就在“对辩营”第五日,一人出现,让整个讲舍为之一静。
来人名曰程启宣,乃前任礼部尚书之孙,流放三年,突回京。
他未曾求见,只是当众递交一份策案:“请太子殿下亲审。”
朱标得报时,正在竹庭设局观棋。他停下棋子,淡淡问:“他写了什么?”
韩思语低声念道:
“东宫不可避,东宫不应避。臣子非争权者,亦非干政者,然太子欲为圣君,先当知圣人不避名。臣愿以一策,试东宫之志。”
朱标沉默良久,忽而道:“请他入。”
这一日,应天京城再次轰动。
流放三年之人,策入东宫,太子亲审。
同一时刻,皇城深处。
朱元璋虚弱地靠在床榻上,身旁传来太监细语:“太子已设‘策补之制’,三日之内得人八十,皆言辞犀利,政思明达。”
朱元璋缓缓睁眼:“王瀚可知?”
“王爷曾遣人观其辩,但未现身。”
“哦。”朱元璋点点头,良久不语。
忽而,他低声道:“东宫……终于不再是温室了。”
“陛下可要召见?”
“不必。”
他望着帘外沉沉天光,忽低语:“这是他走上来的,不是我推上去的。”
“既然他敢走,那便看他走到哪一步。”
而在东宫书房之内,朱标对着整整八卷新策,眉头紧锁。
韩思语道:“这八人之策,皆属上乘,可录入决议。”
朱标却道:“不急。”
“为何?”
他淡淡道:“我需先问过王叔。”
“您不是说不必去见?”
“那是彼时。”
朱标起身,衣袖翻卷,露出腕上一道旧伤。
他淡声道:“如今,是时候请他来看一看——我东宫这把剑,是否还钝。”
夜风起,他一人独行出宫,未着朝服,未引仪仗。
宫门外,朱瀚正倚在马车旁,似已久候。
朱标一愣:“王叔……”
朱瀚回头一笑:“你该来了。”
朱标顿了顿,躬身一拜:“东宫,有请。”
夜雨渐歇,晨雾微起。
天尚未亮,京师已是人马悄动。
王府内,朱瀚披着墨色锦袍,立于廊下观雨珠沿檐而落。
他静静听着马车辘轳声越过坊门,消失在胡同尽头,眉宇未动。
昨夜朱标夜访之后,二人不曾多言,只于王府灯下共立一炷香,喝了一盏茶,便各自归去。
但那句“东宫,有请”,落在他耳中,却重若千钧。
朱瀚知道,朱标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启禀王爷,”门外急促脚步响起,沈镇快步进门,神色微急,
“卫世清来报,鸿胪寺旧仓库一带,连夜起火,查得火源诡异。有人在火前探寻东宫所召新才册目。”
“嗯?”朱瀚转身,袍袖微拂而起,“什么人?”
沈镇低声道:“原中书舍人黄继晟之子,黄允铉。昨岁被罢,近月多次游走各讲馆,言辞狂妄。”
朱瀚负手缓行,眼神深了几分:“此人是来找名分的。”
“属下已令扣押。”
“不必。”朱瀚语气淡然,“放他。”
沈镇愣住:“王爷不问不查,便放?”
“他不过借火求路,”朱瀚微微一笑,“但他烧的是我的路,那他便只敢走我给的。”
沈镇欲言又止。
朱瀚却已止步庭中:“今日巳时,召见程启宣。”
“召他?”
“他敢以策投东宫,我便要问他一句——他的胆,是求仕之胆,还是争局之胆。”
巳时,朱瀚静坐花厅。
程启宣由沈镇领入,衣衫仍旧素旧,言语却清亮。
“草民程启宣,拜见王爷。”
朱瀚不答,只盯着他看了一刻,才道:“你那策,我看了。”
程启宣拱手:“是臣斗胆。”
“你当知,我王府不设文台,不设议事,非公务事者,难进此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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