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狗娃抹一把鼻子,“你是谁?你是教坊书先生么?”
朱瀚一愣,随即大笑:“不,我不教书,但我爱听人念书。”
狗娃挠头:“娘说俺没钱进学堂,只能帮家里养鸡种豆。俺想念书,想写字。”
朱瀚弯腰看他一眼,轻声道:“那你写个‘狗’字给我看。”
狗娃眉头紧蹙,拿手在地上划了半天,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图样。
朱瀚未笑,只轻轻点了点头:“写得好,有股子狠劲儿。”
狗娃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比你这鸡抓得好。”他笑道。
朱瀚起身时,目光却有些沉静。
当日傍晚,朱瀚返回驿站,吩咐黄祁:
“记下西乡缺学三村,吩咐王府文舍拨三十册初童课本,每月三次,由巡讲教习前往授读。”
“将东泉井重修之事拟成图纸,告于太子,以东宫名义资资修井。”
“再——狗娃,另立一名,唤‘文亮’,入村塾。”
黄祁听罢,一一应下。
朝阳未升,营前大鼓已震,旌旗猎猎,铁骑将至。
“传令三营,鼓三通、阵三转、轮骑五折、布伏两段!”
朱标立于校场主台之上,身披黑绣白金甲,神情冷峻,语声朗朗,几如春雷滚响。
台下,三千精卒瞬息翻动,步营转列,骑营分进,弓营居后策影如潮,一应调令井然有序。
顾清萍立于内围台阶后方,目光紧紧锁住那一抹铿然身影,低声道:“他变了。”
吴琼轻声一叹:“是将军之气。”
“更是主君之相。”杜世清沉声道,“三营受调不乱,非三月所练可为,必是早在心中运筹。”
台阶前,朱瀚未着官服,只一身青锦常袍,立于树荫之下,静观全场。
“王爷,”黄祁低声道,“如今调令三转,步骑弓配合流畅,诸将各守其职。太子此策,已远胜旧兵部主事之法。”
朱瀚目光如刃,语气不急:“他今日不是只为演兵,是在演一场‘可以为君者’的剧。”
“为君者……?”
“他要让朝中看到,这三营不是我的庇护,而是他的掌中之兵。”
演练至第三时辰,阵转锋起,朱标命第三骑营突入第二步营正阵,行演“困中取破”之法。
一时鼓声如惊雷,马啸翻地,尘土飞扬中,两营混战列阵重组,短短一刻,朱标一声:“止!”
三营归位,未乱寸尺。
众人心中俱惊。要知“混编即止”之法,极考兵将默契与统帅掌控,此番一试,朱标竟将三军调度若臂指掌。
场边早有使臣将战况一一记下,快马递呈于宫中。
午后,朱元璋坐于御书房榻上,翻阅早报,神情不动。直至末页落下,沉吟一声。
“王爷有言否?”
李善闻应声:“未言一字,只观全程。”
“太子言否?”
“太子亦无谦辞,只自往营中议奖惩名单。”
朱元璋缓缓点头:“不谢,不谦,不假手旁人——他,的确长成了。”
帐中炉火明暖,诸将已散,朱标却独坐帐前,目光沉静,回思今日种种。帐帘微动,一人入内,却是朱瀚。
“皇叔。”朱标起身行礼。
“今日之演,不错。”朱瀚拂衣坐下。
朱标低声一笑:“还不够圆熟,有两处调度尚欠火候。”
“能自知不足,便不负今日之名。”
朱瀚端起案前茶盏,轻轻吹气,“你可知你今日做了什么?”
“调兵?”
“不。”朱瀚淡淡一笑,“你今日将‘奋武三营’真正纳入你名下,自此朝中再无‘王爷代管’之说。”
朱标闻言,沉默片刻,道:“我并非欲与皇叔争一名声,但今日若不脱你的羽翼,他日便永为人所控。”
“我懂。”朱瀚语气忽然轻了,“从你启‘千策堂’起,你便已走上了自己的路。”
朱标抬眼看他,眼中露出感激又坚定的光:“我不会让你白护我至今。”
朱瀚忽而笑了:“但你今日,有一策错了。”
“何策?”
“赏罚之议,你应分半与三将决裁,而非独揽。你已立威,但尚未得将心。”
朱标一怔,随即苦笑:“皇叔之言,铭于心。”
朱瀚缓缓起身:“走吧,随我一程。”
“去哪?”
朱瀚侧首,露出一丝狡黠:“去喝酒。”
西营背后,有一处小坡,名“观星岭”。此夜月明如水,草风猎猎。
两人并肩坐于岭上,一坛浊酒,半斤炙肉。
“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初学策马那年,摔得鼻青脸肿?”
“记得,那时你教我,不许哭,说摔了就要再骑。”
“今日你不再摔了。”朱瀚喝一口酒,语声微醺,“但路更难骑。”
“我不怕。”朱标握紧酒盏,眼神坚定,“只要有人随我一程,我便不会走错。”
第1203章 王爷来信
朱瀚侧目看他,忽然轻声道:“我随你,随到你走得比我更快的那一刻。”
朱标一愣,酒中泛起微光,他举杯,一饮而尽。
暮春初九,夜雨方歇,皇城之北,一道密道之门悄然闭合。
朱棣缓步走出暗道,身后是久未启用的尚衣监偏阁。
月光穿过飞檐落地,将他身影拉长数尺,阴影在石板上如蛇游走。
他神情冷峻,衣袖未整,眼中却光芒深沉,似有雷霆欲裂。
“殿下。”随行一人低声道,“密探已回,太子三营兵演,兵势颇盛,三将口服心服。”
“我知。”朱棣转身,眼神锋利如刃,“朱标出手越来越稳,不再像先前那般瞻前顾后。”
“可这更难对付。”那人犹疑,“王爷亦归于静,朝中无人再掣其锋。”
“正因如此,才更要动。”
朱棣抬手,轻按尚衣监石台一角,机关暗响,一道绘满锦衣之纹的木匣缓缓升起。
“这是……”随从微惊。
“旧年父皇设锦衣密档,于此藏有旧事三卷,其中一卷……有王府与前兵部之间旧事往来。若我送至……”
“殿下!”随从急忙跪地,“此事恐动根基,且……王爷不是敌,太子亦未忤您正统之序。”
朱棣未语,指尖却缓缓按住木匣盖。良久,他冷声开口:“我若不动,他日便只得作兄之人,而非君之弟。”
“可父皇……”
“父皇终有老去一日。”朱棣淡淡一语,却掷地有声。
次日清晨,东宫内院,朱标正于偏殿中书堂批阅春演余案,顾清萍亲入送茶,轻声道:
“殿下,今日早朝后,司言杜世清回府,眉宇间多忧色。吴琼亦言,锦衣卫近日暗中调令数十人,移往北都营侧。”
朱标皱眉:“北都营?那是……”
“燕王旧属营地。”顾清萍神色凝重,“王爷府密探也有相闻。”
朱标手中笔停,望向窗外微明的天光,沉声道:“皇叔是否知情?”
顾清萍轻声:“昨夜王爷未归王府。”
片刻沉寂,朱标忽而起身:“召吴琼、杜世清,即刻入内商议。”
片刻后,三人齐聚。
朱标缓步入内,直言道:“燕王近日可有异动?”
吴琼沉声道:“密探来报,燕王曾密见尚衣监一处废阁,疑似调取旧档。”
“旧档?”朱标眉头顿锁。
杜世清拱手:“太子殿下,尚衣监旧藏,多为锦衣所署密令、暗查档卷。若有人调阅,定非无意。”
朱标缓缓坐下,目光渐冷:“王府若知此事,为何未动?”
“王爷令静观其变。”吴琼低声,“王爷说:‘若他真敢取卷以动朝局,我自会于天子之前斩其意念。’”
朱标闭目片刻,再睁时目光已定:“传令东宫亲卫,密布五处。今日起,北都营三路进出,凡入者、出者、访者、接者,皆须呈报。”
“是!”
顾清萍轻声道:“殿下……您真信王叔能止朱棣?”
朱标沉默片刻:“我信他,但不赌。”
阁中烛火摇曳,一人正立于密架之前,手持一卷陈黄之卷,正待开启。
“朱棣。”
声音沉冷如冰霜破地,随风传入。
朱棣身形微震,缓缓转身:“皇叔。”
“你还是不肯停。”
朱棣笑了,笑意却冰凉:“为何我要停?他不过是你一手扶起的东宫,若无你,朱标怎配立储?你朱瀚便是另一位太祖,扶新君,开新局。”
“住口!”
朱瀚一步踏入,脚下如雷,“你可知你眼中所视的局,不过是自我执念?朱标今日之位,靠得不是我,是他自己撑起来的。”
朱棣低声冷笑:“你护他护得太深,忘了他终将夺你之权。”
朱瀚却不怒,只冷冷一笑:“若他终能夺我权,那正是我一生功成。”
“你……真甘愿伏在他脚下?”
朱瀚缓缓步前,手掌覆于那陈卷之上,轻声却坚定:“我不是伏,我是在铺。”
朱棣望着他,眼中一抹复杂之色闪过。
“我不信。”他低声道,“我会再来。”
“你若再来,我便再拦。”朱瀚声音如石落井底,激不起一丝波澜,却令人心寒。
“这天下,是我兄长打下的。”
“将来,只能交给真正撑得起它的人。”
烛影晃动,朱棣终放下那卷旧档,转身离去。
三日后,东宫传令,北都营调防,朱标亲署其令。
朱元璋未言半句,只于早朝后召朱瀚入内。
“你亲拦他了?”
朱瀚躬身:“若不拦,他下一步便是递檄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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