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礼目光沉沉:“皇上命你出京三月,实则京中已有调动。镇狱令虽贵,但可被夺。若您三月内无功而返——即罪名成立。”
朱瀚沉默良久,忽然抬头:“冯礼,你愿助我吗?”
冯礼苦笑:“老朽一介残吏,早无求生之意。只盼守诏之血,不再被污为逆。”
朱瀚点头,将守诏册卷起:“我会查出真相,让他们的忠,得个清白的名。”
冯礼低声:“王爷,若您真信守诏之名,须记——凤印虽碎,其印底血痕未干。凡血未枯,诏未亡。”
朱瀚微微一震。
“你是说——凤印,还有一半?”
冯礼看着他,目光幽幽:“凤印原为对印,血玉一阳一阴,碎者一半,存者一半。那半阳印,不在凤仪宫。”
“那在何处?”
冯礼缓缓开口:“在御书房——陛下的案底。”
朱瀚心中一震,几乎失声:“皇兄……早知!”
冯礼颔首:“先皇密诏两份,一明一暗。凤印碎者为明,藏者为暗。天命之归,原在阴阳相合之时——王爷,若您要护太子,须让两印重合。”
朱瀚定定看着他,沉声道:“我懂了。”
晨曦透过庙门的缝隙,照在石案上,灰尘在光中浮动,仿佛无声的时计。
朱瀚静立良久,指尖仍在摩挲那册《守诏》。
字迹微颤,却透着一种冷冽的决心。
他轻声对冯礼道:“此书,我会带走。你可留此地,若有人来寻,便说我已南下。”
冯礼叹道:“王爷,天命之局,非人力可挽。若陛下真已觉察凤印之存——您此行,便是与虎同笼。”
朱瀚神色不变,只道:“虎若噬人,终要露爪。朕既赐我‘镇狱令’,我便以狱为刃。”
他转身离去,衣袍掠过庙门,灰尘再度飞扬。
日午,洛阳驿馆。
院中梧桐寂静,唯有风吹竹影。
陆谦遣人查探各路驿档,低声回报:“王爷,冯礼所言不虚。数日前确有宫中内监出京,路上隐秘护送,似往东都方向。”
朱瀚思忖:“若那内监携凤印阳半,必非寻常差使。”
陆谦道:“属下查到他所用腰牌,是内监监司中‘司引’位——姓何。”
朱瀚抬眉:“何姓……莫非是何广?”陆谦点头:“正是。”
朱瀚眸光一凝。何广,朱元璋身边旧人,掌御前司印二十余载。若凤印半枚真他手,陛下必然知情。
他沉声道:“备马,立刻去东都。”
陆谦迟疑:“王爷,此行无诏恐惹疑。”
朱瀚淡淡一笑:“有镇狱令在,我若不动,反惹人疑。”
风起。青袍一振,朱瀚跨出驿门,马蹄声碎如急雨。
傍晚,东都外十里驿。
行人稀少,野草没膝。朱瀚与陆谦伪装成盐商,宿于偏舍。
夜深,院外忽有马声。陆谦掀帘一望,低声道:“王爷,前方驿中停了一辆御制马车,车上纹金鹤。”
朱瀚起身,目光一沉:“飞鹤旧纹?”
“正是。”
两人趁夜潜行至后院,藏于墙外竹林。
马车边,三名太监正小声交谈。
一人低声道:“何公明日辰时便抵汴河渡口,与刑部官会合。圣上有旨,送至京西禁所。”
另一人压低声音:“那玉匣到底是什么?看何公连睡都不敢放身边。”
“嘘——!那是圣物,沾不得嘴。”
朱瀚与陆谦对视一眼。玉匣——定是凤印半枚。
忽然,一只枯枝折断。
三名太监警觉回头:“谁?!”
朱瀚猛然纵出,掌下一按,瞬间封住最近一人的喉口。
陆谦闪身出刀,逼退余二。
黑影乱,短刃交击,血溅地面。顷刻间,院内归寂。
朱瀚按住受伤太监,冷声道:“何广在哪?”
那人嘴唇颤抖:“在……在车内。”
朱瀚点头:“带路。”
车帘掀开,一股麝香混着铁腥。何广伏案而坐,面色灰白,胸前已被利器贯穿。
桌上有一方玉匣,血迹犹新。
陆谦惊道:“有人先动手!”
朱瀚神色一冷,指尖触及玉匣。匣身温热,封印未破。
“来者非寻常人。”他沉声道,“能杀何广,又不取凤印,目的只有一个——警告。”
陆谦皱眉:“警告?”
“告诉我,凤印不可动。”
朱瀚轻启玉匣,半块血玉静卧其中,红光似血脉微动。
“凤印阳半。”他低语,“皇兄果然早藏。”
他收起玉匣,道:“此地不可久留,焚尸、毁迹。”
火光在夜色中燃起,照亮他冷峻的面容。
陆谦低声:“王爷,接下来何处?”
朱瀚望向北方:“回京。”
“回京?”陆谦惊讶,“陛下命王爷三月外查,才出不足十日——”
第1277章 何必留凤印?
“越远越死。”朱瀚道,“京中变局已起,若我滞外,任人定罪。”
陆谦沉默,片刻后抱拳:“属下听令。”
京师。二月初七。
夜未央,宫中烛影摇曳。
敬思殿外,侍卫森严。朱元璋正独坐案前,神情阴沉。
案上陈着一封密报,内监监司印章赫然在上。
他缓缓读完,眸中寒光如刀:“镇狱令已出京,却逆返。好个朱瀚——倒真有胆。”
身旁一名太监战战兢兢上前:“陛下,要不要——”
“让他进宫。”朱元璋淡淡道,“朕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
太监退下。
次日清晨,乾门外。
朱瀚一身青袍,腰悬镇狱令,面容冷静。
陆谦欲言又止,终低声道:“王爷,小心。”
朱瀚微一点头,独自迈入宫门。
殿中气息凝重。朱元璋未抬头,只问:“为何返京?”
朱瀚恭声答:“臣弟奉令追查飞鹤旧脉,得玉匣一方,事关凤印,故速回启奏。”
朱元璋抬目,眼中光冷:“玉匣何在?”
朱瀚双手奉上。
朱元璋接过,缓缓揭开。血玉半片,仍旧微红。
殿内寂然。
朱元璋注视良久,忽而笑了:“果然是凤印阳半。你查得倒快。”
朱瀚道:“臣弟无功,唯不解何广既为陛下亲信,何以遭杀?”
朱元璋眸光微转:“你怀疑谁?”
“臣弟不敢。”朱瀚答得平静,“但案中所见,并非盗印,似为灭口。”
朱元璋手指轻敲案面,声音平缓:“凤印一事,若泄,天下自乱。灭口,未必是错。”
朱瀚抬眼:“若连持印之人都被灭,那凤印何用?”
殿内空气骤冷。
朱元璋缓缓放下玉匣:“你想说什么?”
朱瀚沉声道:“臣弟只觉,凤印非逆物。若真有守诏之名,陛下不妨观其所载,或可见先皇旧意。”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如刀。
良久,他笑了:“好一个守诏。十年前我留你一命,如今你倒要教我做君王?”
朱瀚不卑不亢:“臣弟不敢。只是,先皇遗命,关乎社稷。若陛下真信天命,当明暗并存。”
朱元璋的笑意渐敛,声如沉雷:“你可知,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逆贼,而是讲‘天命’的人。”
朱瀚垂目:“若天命与人心相悖,那天命又有何用?”
两人目光交错,空气几乎凝结。
片刻后,朱元璋忽然叹息:“朕知你心。你护太子,护那一点清白。但朱瀚,你要记得——帝位从不是清白得来的。”
朱瀚沉默。
朱元璋挥手:“凤印由朕收回,你退下吧。镇狱令暂留——以观后效。”
朱瀚躬身退下。
出殿时,心头一阵发凉。镇狱令被留,等同削权。
皇兄这一步,已将他逼至悬崖。
当夜。
朱瀚未回王府,而在南城僻巷暂居。陆谦送来暗信:“王爷,冯礼失踪,洛阳庙中尽毁,似遭火攻。”
朱瀚面色一沉:“又灭口。”
陆谦道:“属下疑是内监监司动的手。”
朱瀚目光冷厉:“皇兄不容暗线。凤印既入宫,他必彻底清除‘守诏’遗脉。”
他沉吟片刻,取出那册《守诏》,轻叹道:“冯礼说得对——凡血未枯,诏未亡。”
陆谦问:“王爷,可要再动?”
朱瀚摇头:“此刻动,反送命。须静观。”
他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喃喃道:“若凤印两半合于宫中,必有异象。那时,便是破局之机。”
数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上将亲祭奉天殿,行“祈诏”大典,以示承天正统。
陆谦急入汇报:“王爷,祭诏即祭凤印!”
朱瀚目光骤冷:“他要当众合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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