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身材清瘦,披着普通内侍的青衣,帽檐很低,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便要撬第五级。
“晚了一步。”影子里有人低低道。
领头的内侍冷笑:“若早一步,是不是要替你收尸?”
“彼此。”第二个影,嗓音发哑,听不出年岁。
铁撬刚入缝,“当”的一响,铁花四溅。
朱瀚的袖箭先一步击偏铁撬,紧接着一掌从柏影里破空而出,直封领头内侍的喉窝。
那内侍身形呼地一矮,脚下一勾,反手刺出一刀,刀光薄如蝉翼,在灯影里划出一枚冷月。
童子拧身抢入,短弩“嗖”地贴着对方耳廓掠过,钉在井墙上,火星四溅。
他没有留情,弩端一错,直取对方虎口。
刀与弩相交,发出一声极干脆的脆响。对方虎口一麻,刀略失力。
朱瀚趁势欺身,五指如钳,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咔”的一声,腕骨错位。
“说。”他低声,毫不拖泥带水,“谁遣你来?”
内侍疼得眼底泛白,却扯嘴笑:“王爷问错了。”
他眼尾一挑,“不问谁遣,不问谁取……该问谁守。”
话音未落,井台另一侧的绿影一闪,一枚短镖破空,直奔童子背心。
童子早有防备,身子斜出三分,镖从肩胛边擦过,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牙关一咬,左手一翻,反握短刃,顺势把正要钻来的第二人逼回井台角。
第三人趁混乱去撬石阶,被朱瀚一脚踹开,滚落石坎,额角撞在柱脚上,登时血流如注。
“带活的。”朱瀚喝。
“好!”童子弩把一转,弩弦发声,钉住第二人的袖口,另一把短刃紧贴在他喉侧,那人动也不敢动。
领头内侍腕骨错位,仍旧凶悍,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叶薄薄的簧片,向嘴里塞去。
朱瀚眼尖,指端一抹,“啪”地一声,簧片落在地上。
他这才看清簧片极薄,杏仁气味微弱,是常见的“杏核香”。
若内侍含入口腔,立时毒发。
“上一个含的,死在御花园。”
朱瀚冷冷,“你以为我会第二次看着下人死?”
内侍眼神冷厉,忽地咧嘴笑,笑意森白:“王爷还是太直。”
井台上“嗡”的一声轻响,井口的木盖自内层有机关弹起,井绳如蛇一般窜出,打向朱瀚腰际。
童子惊呼:“王爷!”
他扑步上前,反手扯住绳端,绳上竟有倒刺,手心立刻被割出两道血痕。
童子疼得发狠,脚下一蹬,整个人带着绳做了个回旋,将绳倒甩回井口,“咔嗒”一声,绳上的机关被他用力卡回。
领头内侍趁机挣脱,向后一个翻身,脚尖点地,便要跃上廊。
朱瀚的袖中凌厉一风,一枚暗钩飞出,正中他肩胛。
内侍“哼”地闷哼,身形顿滞。
下一瞬,一把薄刀已贴在他的颈侧,冰冷的寒意透皮直达骨髓。
“再笑,就割喉。”童子的声音带着被割破的嘶哑。
几人僵成一团,只听远远廊角有一声极轻的口哨。
那是靖安暗卫的号。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屋脊掠下,落在井台周围,步位严整,围成一弧。
“王爷。”为首暗卫抱拳。
“押下两人,封井。”朱瀚并未松手,“留下领头——我要问。”
领头内侍被按跪在井台边,他肩胛中钩,血顺衣襟淌,仍旧冷笑:“王爷若问‘谁遣’,不如问‘谁不上’。”
“谁不上?”童子皱眉。
“今夜德寿,太后不上,皇后不上,太子不上——他们都不上,你偏偏上。那‘谁’的局,就成了。”
内侍笑意发僵,“新主让你上,你便上。你不止直,还是……”他忽然咳出一口血,眼白慢慢上翻。
第1321章 平王反旗!
“毒?”朱瀚一惊,翻他嘴角,只见舌根处有一粒微不可见的黑点,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
显是先前簧片未入,被他舌根暗藏,借方才挣动时咬破。
童子狠狠一拳砸在井沿:“又死一个!”
朱瀚面无表情,捏住那人下颌,让他的眼在死前对准自己:“告诉‘新主’——我也会上,但我上的是他的头。”手一松,那人咽息绝。
短暂的静默,只有井里深处传来一声幽幽的水音,夜风吹过井口,吹得“静”字木盖微微作响,像一声冷叹。
“王爷。”暗卫低声,“怎么处置?”
“带走尸,换井盖,不留痕。”
朱瀚收起短柄与蜡片,“今晚一切不曾发生。”他顿了顿,看向童子,“你的手。”
童子摊掌,掌心血痕狰狞。
他轻轻“嘶”了一声,却咧嘴笑:“不碍。”
“回府。”
两人如来时一般无声离开。
回府,已近四更。堂上灯火清寒。
朱瀚将“凤二”短柄、叠印蜡片、夜渡图(二)依次置于案上,又把那小小铜铆放在最边。
童子包扎完手,靠着窗槛坐下,眼皮一跳一跳的,强撑着不合。
“睡一盏。”朱瀚道。
童子摇头:“不睡。”他抬眼,“王爷,‘新主’会是谁?太子?齐王?还是——”
“都不像。”朱瀚不看他,目光落在“夜渡图(二)”底角的一行小楷——除了“静仪押”,还有一个极小的字,几乎嵌在纸丝里:“丑”。丑时,夜半一至三点。
“圆法说‘凤二’只出现过三次。先帝之旱、北狄之和,皆是天子御前急诏,丑时出印。今晚,德寿后井的暗格也用‘丑’字记时。”
朱瀚抬手,指向铜铆,“这铆是印柄机括定位钉,凡用‘凤二’必取此钉卡在柄尾。卡上,印纹转一道,便成‘二’,卡下,印纹复原,成‘一’。此铆在井里,说明今晚之后,‘凤二’已复‘一’。”
“也就是说,‘凤二’被收回,恢复常印。”
童子反应过来,“‘新主’不欲留痕。”
“是。”朱瀚将短柄与铜铆对合,果然严丝合缝,“这柄若呈案,三司可证‘二’之存在。明日清账,太子若肯用,它就是刀。”
童子咂舌:“谁的喉?”
“先割‘新主’的影,再割承御之脉。”
朱瀚抬起头,眼里的光冷得像刚出鞘的锋,“从影开始,才不会砍错人。”
“影在哪?”
“在‘不上’的人里。”朱瀚缓缓道,“今夜不上者三:太后、皇后、太子。太后已自承押记副令,并斩静仪;皇后停内府三月自避;太子……他不上,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拿刀。”
童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王爷,您这话说得像在戏台上——您拿刀,他等拍桌,齐王递锣,太后敲板,‘新主’揭面。”
“戏台也得刀快。”朱瀚也笑了一线,随即又敛了回去,“童子,去唤李肃——”
话未落,门外轻响三下,间隔均匀。童子霍然起身:“李肃?”
“是我。”门缝里挤进一阵冷风,随风一个黑影掠入,摘了兜帽,正是都察院的李肃。
他眼眶青黑,显是连夜未眠。抱拳行礼后,低声道:“王爷,西偏檐所列二十人已拘押七人,自缢两人,逃走一人,余九人死活不肯招。都院台官请王爷过目。”
“押去密库,水磨慢审,不用急。明日钱账在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证。”朱瀚道。
李肃点头,目光一转,落在案上的短柄与蜡片之上,顿时屏住呼吸:“这是——”
“‘凤二’的柄与叠印。”
朱瀚把蜡片递过去,“明日入内库,你带三名最牢靠的台官,手不离身。凡见‘承御’字样,先对印,再记名。”
“谨遵。”李肃收好,忽道,“王爷,今晚内城有异动。皇城司有一队人,在二更前从崇真观方向入城,绕西市,掠过银作局,又至南薰门外停了半刻,后来踪迹不明。”
“崇真观。”童子与朱瀚对视一眼。
“齐王?”童子问。
“不像。”朱瀚摇头,“齐王若动,不走皇城司旧线。那是老路,太明显。他今夜来京,已亮了面,不会再走暗。——像是有人把崇真观当了‘驿站’。”
“谁?”
“暂放着。”朱瀚道,“明日我们先要守住内库,再逼出来两个字。”
“哪两个?”李肃问。
“‘凤二’。”他沉声,“让它在日下现形,谁都赖不掉。”
天光未启,宫门未开,内库外已布下禁军。
大门前竖起封条,朱砂未干,风一吹,香味微微。
太子立在最前,黑色常服衬得脸色更白。
皇后在侧,素衣覆斗篷,神情清彻。
太后未至,德寿廊下只摆了两把椅,一把空着,另一把坐了大长公主,她抬眼看天,像等待第一声晨钟。
“靖安王到!”内侍高声。
朱瀚踏入门下,抱拳:“殿下。”
太子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黑漆匣,眉峰一挑:“准备好了?”
“刀在此。”朱瀚答。
“好。”太子的声音低而稳,“开库。”
库门大锁一开三道,铜环声如钟,沉而长。
门内冷意扑面,万卷账册列如山,印箧诸匣各归其位。
内库典签面如纸,跪得死紧。都察院的台官在西偏檐支了两张桌,笔砚齐整。
“按序:先印,后账,再人。”太子开口,“凡‘承御’,止步处——验。”
话音落,朱瀚将黑漆匣置于案,掀盖,短柄与蜡片在一众人呼吸里静静躺开。
李肃持蜡片在侧,笔直如标枪。
第一匣——“三月备边录”,御笔在,监印在,凤印“正体”在。与蜡片相对,纹理不合;与皇后所存副本相对,合。
众人皆松口气。第二匣——“四月采供”,一切如常。第三匣——“五月承御杂录”,内页出现“承御押调副令”字样。太子抬手:“停。”
朱瀚伸手,将短柄按于蜡面所残的印痕旁。
那印痕极浅,如轻擦。他缓缓转柄,柄尾的剜痕与叠印蜡片的缺笔重合——在座几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李肃把叠印蜡片覆在痕旁,三枚叠印与底纹对上,一丝不差。
“这是‘二’。”李肃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确有‘二’。”
大长公主的手倏地握紧了椅把:“谁押?”
都察院台官飞快翻页:“押记处……‘承御白牌’,承领人——青喜。”
“死了。”皇后轻声。
“付牌人……静仪房。”台官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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