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陆廷把砚台推翻,“叫他滚!”
小童跑了,脚下踩翻门槛边的木屑,一声应都不敢应。
身后传来“咣”的一声,像什么碎了。
陆廷把脸埋在袖里,胸膛起落极慢。
屋外风声刮过瓦脊,黑里隐隐有人停在墙角,不进、不走,只站着。
墙根下落了一道细细的影,像一根极薄的线,贴地而去。
子初,御史台后院。给事陈述把手上的小泡挑破,疼得龇牙。
他把笔搁好,直起腰,忽听墙那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谁?”他压低声,“深夜不得擅入!”
“不入。”墙外人回,“给你一句话——明日午门再起火,你别躲。站近点。”
“近?”陈述下意识看了看掌心上的泡,心里倒抽一口冷气,“我还想要这手。”
“你手迟早要写字。”墙外人笑了一下,“让火教你记。”
陈述顺着墙听过去,墙外的脚步极轻,几息后没了。
他站了会儿,叹口气,收拾了案,吹灭灯,躺下,眼睛却一直睁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把写好的几行改了一字,把“‘匿名投’之册”改成“‘外至’之册”。
改好之后,他把笔塞进袖里,这才躺回去。
他的掌心开始疼,像一只小虫在里面咬。
却也正是这疼让他记住某个时辰、某句话。他心里默念:“假的,烧。”
丑正。午门前的火盆再添松脂。
军器监的火匠把火折攥在手里,身边堆着两卷硝包。
天还没亮,火已烧出一层平稳的亮。
远处脚步声合到一处,像一阵向前推的潮,滚到门下又退回去。
黎明将启。奉天殿的门扇还合着,门缝里已有光,沿着地面拉一条很细的亮线。
一只鸟落在金钉上,拍两下翅,飞开了,翅影掠过门面,像一阵波。
“王爷。”郝对影握拳,“殿上诸位齐备。”
“今日只一句。”朱瀚道,“假的,烧。”
“烧完呢?”
“关门。”朱瀚的声音淡,“开新门。”
他向前一步,脚尖压住那条亮线,抬头看殿门。
殿门在他视线里缓缓起了一寸,像一个慢慢喘气的人胸腔起伏。
他没有急,只又向前一步。
这一刻,城里全数的眼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张线被人从中心拢住。
一拢,然后一松——
门开。乐作。香起。笔落。火旺。
“奉天——”礼部尚书的声音清清亮亮,“登极大典,行礼!”
朱瀚回头,只对近处一人道了一句:“看门。”
那人应声。火光在午门下跳了一下,像点头。
鼓三通,钟五击。
奉天殿金钉门缓缓内启,光从门缝落下,像一条被刀斫开的白。
殿阶上,朱瀚驻足半瞬,抬手示意:门官退半步,乐正进位,礼生唱赞。
声息回荡在梁宇之间,压住风寒。
“奉天承运——”礼部尚书清声,节拍一丝不乱,“登极大礼,行礼!”
朱标自东阙趋前,素绾束发,衮衣未及,仍着简服以示“承位未登”。
他在金案前三步定足,向祖位一拜,再向殿外百官一揖。
乐作,鼓止,阵列齐整得像砌在砖缝里的缝线。
午门那头,火盆稳稳燃着。
火舌不高,像一盏照规矩的灯。御史台给事陈述站得近,近到指背的泡又涨了一圈。
军器监火匠望他一眼,他不退。
有人低声道:“离远点。”
他摇头:“看清楚,记清楚。”
殿中,礼部尚书持册:“先诣太庙,后受玺。”
朱瀚扬目:“太庙副玺在案——按典代用。”
一只黑檀匣由二内监托至金案侧,封蜡裂纹清楚。
朱瀚不言,抬腕取印,轻按。纸上“承位诰”受文,朱泥一层,不溢不缺。
“奉旨:太子朱标承大统,明旦登极。中枢署暂辅,期以三月。内外诸司,各守其职。”
“受。”朱标俯身,“朕谨受之。”
“恭——贺——”群臣山呼,声浪推过金砖,推上梁脊,像压实的一锤。
呼声未落,殿外东角忽起一阵杂响,像瓷被手心捏裂。
两名戴皮帽的汉子挤向香案,手里各持一柱粗香,香尾缠绢。
御林前扑,拦住。
“朝天香!”一个汉子高叫,“新君初受,合礼进香——”
“放下。”御林喝。
汉子忽地将香尾一握,绢带“嗤”的一声裂开,露出一截细铜簧。
“退!”朱瀚衣袖一挥。
贴身的校尉飞步上前,一脚踏断簧片。
香尾里藏的绵火未及窜出,便被硬生截断。
那汉子见事破,反手掏袖,掌心一黑。
郝对影两指一拨,黑丸在半空中被他捏碎,粉末倒飞回对方脸上。
“咳!”那人眼鼻立时辣得流泪,跪地乱抓。另一个被锦衣卫按倒,香被夺。
朱瀚沉声:“拖下,堂后杖二十,交刑部再讯。”
礼部尚书的声音丝毫没有乱:“行第二节——改册、受贺。”
赞礼唱名,臣工依次上前贺表,退时不乱。
朱标一言不发,眼神不偏不倚,像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行走。
队末,陆廷出班。
他拱手,低声:“臣,陆廷,贺。”
朱标微一点头:“卿,记礼。”
陆廷退半步,眼中红丝细得像针。
他看见案上副玺已归匣,看见太子印在朱泥里留着半边印痕——那半边,不是缺,是“关门”。
他忽而明白朱瀚先前那一下的用意,心底发凉。
礼毕,散班。
朱瀚只说:“今日至此。——守门。”
门官应声。
第1355章 封门礼
百官退去,风从殿门掠过金案,掠过廊脚,带起丝丝香灰。
午门的火盆稳定地亮着,像城肚子里一粒不会熄的火星。
巳正后,奉天殿后的廊道,朱标换下简服。
“叔父。”他低声。
“嗯。”
“早上那两宗香,是谁派的?”
“燕地的手脚。”朱瀚淡淡,“写字的人换了裤子穿粗布,以为换了脸,写法还在。”
“写法?”
“落笔太靠右,尾字紧。”
朱瀚抬手,指了指空中,“那样的绢条缠香,惯在写急文的时候配。——我看过一百次。”
“午门那边呢?”
“御史台记下了。”朱瀚道,“他站得近,是给自己立桩。”
朱标笑了一下,笑意薄:“他明白哪边热。”
“火不是给他暖。”朱瀚转身,“是给他记。”
“我知道。”朱标握紧袖口,“明日登极,叔父在何处立?”
“阶下。”
“再后呢?”
“门里。”朱瀚看他,“你稳,就远我半步;你不稳,就近我一步。”
朱标点头:“明白。”
廊角传来急声脚步。
礼部尚书趋步而来,压声:“陛——殿下,王爷,宗人府送到一纸供。”
“说。”
“右长史称,陆相嘱他加圈两处:一在旁支某王次序,一在先皇妃族‘外嫁回录’。”
“圈第二处做什么?”朱瀚问。
“牵一支‘外回子’入宗。”尚书道,“若入,太庙要改一排神位。”
“作罢。”朱瀚淡声,“交刑部。——御史台不许插手。”
“遵命。”
尚书退去。朱标看着尚书背影,低声:“我明日不说话,后日呢?”
“后日你还是少说。”
朱瀚道,“早朝只两句:一是‘遵旧章’,二是‘谨守职’。别的交与中书去讲。”
“你呢?”
“我压印。”朱瀚笑意不达眼,“压给他们看。”
未时,御马监。
焦味尚在,小吏罗胜跪在廊下,双手抱头,汗水从鬓角淌下,落在地砖上冻成一粒粒的小珠。
“取牌者王南,取人者桑二。”
郝对影翻着那条鞋底粘出来的碎纸,“王南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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