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例。”朱瀚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内侍低着头,不再多言。
朱瀚把茶喝完,将茶盏放下,声音清脆地碰了一下案面。他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袖口。
“我出去走走。”
“是。”
换常服的过程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散心。
等他从值房出来,日头已偏西,檐角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宗人府外的廊道一向安静。
朱瀚走在廊下,靴底踏在石板上,节奏不疾不徐。
沿途遇到的内侍、低阶官员见了他,都自觉往旁边让出半步,行礼、避让,一切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
没人拦他。
也没人敢拦。
走到偏廊尽头时,他脚步微顿。
前方立着一个人。
那名内侍低着头,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像是恰好在等风,也像是专门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上前两步,跪下行礼。
“殿下。”
朱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在这儿等谁?”
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没有犹豫:“等殿下。”
朱瀚失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一句有趣的话。
“那你等对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甚至带了点温和。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揣着秘密站在这里,而只是偶然遇见。
朱瀚转身,往更偏僻的一段廊道走去。
内侍起身跟上,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早就被教过该怎么走。
直到四周再无旁人,只有风吹动檐铃的细响,朱瀚才停下脚步。
“说吧。”
两个字,很轻。
内侍立刻垂首,将上午丹陛下的情形一一复述。
他说得很细。
右佥都御史如何出列,如何措辞,哪一句停顿,哪一句压低声音,都没有省略。
说到那段殿后私下的对话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
“……他说,‘我不过是把账,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日头下晒一晒。’”
话音落下,廊道里静了一瞬。
朱瀚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朱瀚道。
内侍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背脊绷得很直。
朱瀚却像是在想别的事,视线落在廊外的光影上。
“账要是不晒,”他缓缓道,“霉味才重。”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内侍身上。
“这话,你还跟谁说过?”
内侍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回殿下,除了殿下,没有旁人。”
“没有在路上多嘴?”
“没有。”
“没有写在心里,准备将来用?”
“奴才不敢。”
朱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
他抬了抬手:“那你现在,可以忘了。”
内侍一愣,随即重重叩首:“是。”
起身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空白,仿佛那段记忆真的被人从脑中抽走了一般。
朱瀚挥手让他退下。
廊道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周围再无杂音,这才转身离开。
回程时,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没上锁。
他推门而入。
这是内廷的一间旧书房,多年不用,空气里带着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书架上的卷宗排列得并不整齐,却显然没人敢动。
朱瀚径直走到最里侧。
他伸手,从一排旧账中抽出一本。
不是西库。
封皮已经发旧,上头标着“秋修河道·地方转运副册”。
他坐下,翻开账页。
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数字、印信、经手人名,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八十八块石料,被拆分成几次转运、几次验收,藏在不同的栏目里,单看哪一页,都不起眼。
直到他翻到其中一页。
朱瀚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信上。
印得很正,力道均匀,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刻意遮掩。
盖章的人显然很清楚——这本账,早晚会有人翻。
朱瀚合上账册,用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胆子不小。”他低声道。
傍晚时分,内侍来请用膳。
“殿下,是否传膳?”
朱瀚头也没抬:“今晚不必。”
“是。”
内侍退下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夜里,西库外的风比白日里更冷。
封条在灯下泛着微光,新补的那一道压在旧封之上,边角裁得很齐,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这是刚补的”。
巡夜的校尉换了班。
新来的那一队刚站定,脚步声尚未散尽,库门不远处的暗影里,便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辛苦了。”
校尉一惊,立刻循声看去。
阴影里走出一人,穿着并不起眼的深色常服,腰间却系着内廷通行的玉牌。那玉牌没有刻官职,只刻了一个“瀚”字。
校尉立刻行礼:“殿下。”
朱瀚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却已经落在库门的封条上。
“今晚风大?”他问。
校尉愣了一下,才答:“是,白日里也起过几阵。”
“难怪。”朱瀚点了点头,“封条补得倒是快。”
校尉背脊微微一紧,小心回道:“是库司那边说,依例——”
“依例。”朱瀚打断他,语气温和,“我知道。”
他没有再问封条的事,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库门旁,像是在随意打量。
“这几日,可有人来过?”
校尉迟疑了一瞬:“回殿下,白日里有工部的人来看过一次,只远远瞧了封条,没靠近。”
“夜里呢?”
“夜里……没有。”
朱瀚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校尉下意识挺直了腰。
“记清楚。”朱瀚道,“若是有人夜里来,不论是谁,都记下时辰。”
“是。”
朱瀚点头,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停留一刻。
可他一走,校尉才发觉自己掌心已经出了汗。
第二日一早,宗人府内便起了波澜。
不是明着吵闹,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几名与地方仓转运有牵连的官员,先后以各种理由来宗人府“请安”“问例”“查旧档”,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却偏偏都绕不开去年的秋修。
朱瀚坐在偏厅里听人回话。
“殿下,户部那边来人,说想调一份旧例比对。”
“殿下,河道总署递了文,说要核实验收流程。”
“殿下,兵部那边——”
“兵部怎么了?”朱瀚抬眼。
来报的人顿了一下,才道:“兵部那边没递文,只是……有人私下打听,西库的封存,会封到什么时候。”
朱瀚笑了一声。
“连问都不敢问到明面上?”他说,“那是真急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想了想:“回他们一句。”
来报的人立刻应声:“殿下吩咐。”
“就说——”朱瀚语气不紧不慢,“封存是例行之举,什么时候解,得看账什么时候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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