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五站在一个土台上,看着下面黑鸦鸦的人群。
“诸位,”他开口,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今日一别,山高水长。你们要去的地方,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富,有的穷。但不管去哪,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是吴王派去的官,但更是老百姓请去的父母。老百姓要的,是一口饭,一件衣,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你们给了他们这些,他们就把你们当亲人。你们要是给不了,还反过来欺压他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那你们脖子上这颗脑袋,就留不住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朱七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高高举起。
“这本册子,我会让人誊抄三百份,送到你们每个人手里。里面写的是我这半个月走遍应天府周围各县,看到的事,想到的法子。怎么查隐田,怎么收税,怎么治水,怎么赈灾……都写在里面。你们拿去,照着做,不会做坏。”
他停了一下,又说。
“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最要紧的,是你们自己心里那杆秤。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们自己掂量。”
“今日送你们上路,我不说一路平安,因为路不会平安。我只说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别给吴王丢人!别给恩科丢人!别给你们自己丢人!”
“诺!”
三百多人齐声应答,声音震得官驿的瓦片都在响。
陈子龙翻身上马,第一个冲了出去。接着是陆文昭,是方子敬,是何文昌……三百多匹马,三百多人,像一股洪流,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朱七五站在土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
徐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五,你这招……狠啊。”
“不狠不行。”朱七五说,“达哥,仗快打起来了。打起来之后,后方稳不稳,就看这些人了。”
“那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不知道。”朱七五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不试,永远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兵急匆匆跑过来,单膝跪地。
“报!七五公子,徐将军!城南有情况!”
“说!”
“赵文礼……从药铺后门出来了!上了一辆马车,往城北方向去了!”
朱七五和徐达对视一眼。
“多少人跟着?”
“八个。都骑着马,带着刀。”
“咱们的人呢?”
“汤将军带着二十个人跟着,周将军带着另一队人在前面堵。”
朱七五立刻翻身上马。
“走!去看看!”
城北,长乐街。
这是应天府最破的一条街,住的都是穷人,房子歪歪扭扭,路面坑坑洼洼。平时连狗都不愿意来,今天却热闹得很。
一辆马车停在街中间,八个骑马的汉子围在四周。赵文礼从马车里出来,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个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进街边一家米铺。
米铺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赵文礼进来,连忙起身。
“客官,买米?”
“不买米。”赵文礼摘下斗笠,露出脸,“我找人。”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找……找谁?”
“找你。”赵文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个铜牌,上面刻着一只鸟。
掌柜的看到那块铜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原……原来是上差……”
“别废话。”赵文礼打断他,“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掌柜的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底下搬出个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小瓷瓶。
赵文礼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
“不错。多少?”
“一百瓶。够……够用三个月。”
“三个月……”赵文礼把瓷瓶放回去,“三个月后,我会再派人来。记住,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要是泄露出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掌柜的吓得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赵文礼正要盖上箱子,门突然被踹开了。
汤和第一个冲进来,手里的刀直接架在了赵文礼脖子上。
“别动!”
第1518章 一搜一个准
赵文礼愣住了。他看着汤和,又看了看汤和身后的朱七五,忽然笑了。
“七五公子,来得真快。”
朱七五走进来,看了眼箱子里的瓷瓶。
“这是什么?”
“药。”赵文礼说,“治瘟疫的药。杭州那边闹瘟疫,张王让我买些药送过去。”
“瘟疫?”朱七五拿起一个瓷瓶,晃了晃,“瘟疫的药需要你亲自来买?还需要用铜牌接头?”
赵文礼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七五公子说笑了。杭州的瘟疫闹得利害,这药是救命的东西,自然要小心些。”
朱七五没理他,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甜味。
不是药。是毒。
“这是瘟疫药?”朱七五看着赵文礼,“赵先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文礼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七五公子想怎样?”
“我想知道,这些‘药’,你要送到哪里去?给谁用?”
赵文礼闭着嘴,不说话了。
朱七五也不急。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铜牌上的鸟刻得很精致,展开翅膀,像是要飞起来。
“这是……信天翁?”朱七五忽然说。
赵文礼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朱七五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信天翁。张士诚的密探组织,就叫“信天翁”。这个名字很少人知道,连朱元璋都不知道。朱七五知道,是因为他在系统里看到过。
“赵先生,”朱七五把铜牌放回柜台,“张士诚让你来应天府,不是为了买药,是为了在应天府的水井里下毒。对不对?”
赵文礼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朱七五说,“重要的是,你那些药,现在都在我手里。你那些人,也都在我手里。赵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文礼沉默了很长时间。长乐街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破房子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
“七五公子果然聪明。不错,张王让我来,就是为了下毒。在应天府所有的水井里下毒,毒不死人,但能让老百姓拉肚子,拉得没力气干活,没力气打仗。”
“张士诚疯了?”汤和忍不住开口,“在水井里下毒,要死多少人?”
“死不了几个。”赵文礼说,“这毒不致死,只是让人虚弱。可几百口井,几万人中毒,应天府就乱了。应天府一乱,张王就可以出兵了。”
朱七五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李家湾,想起了那些因为霍乱而躺在祠堂里的人。张士诚要做的,比霍乱还狠。
“赵先生,”他睁开眼睛,看着赵文礼,“你也是读书人。读书人读圣贤书,学的是‘仁’,是‘义’。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读过的那些书吗?”
赵文礼的笑容变得苦涩。
“七五公子,读书人也要吃饭。张王给我饭吃,给我官做,给我荣华富贵。我替他办事,天经地义。”
“那你现在饭也没得吃,官也没得做,荣华富贵也没了。”朱七五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信天翁在应天府有多少人,都在哪,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你说出来,我不杀你。”
赵文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七五公子,晚了。”
“什么晚了?”
“我进来之前,已经服了毒。”赵文礼的声音开始发颤,“半个时辰发作,现在……到时候了。”
他腿一软,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朱七五冲上去,掰开他的嘴。晚了,毒已经发了。
赵文礼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说着些什么。朱七五凑近了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词。
“……贾……文和……杭州……八月……八月……”
然后他就没声了。
朱七五站起来,看着赵文礼的尸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贾文和。又是这个名字。
他转向那个米铺掌柜。掌柜的已经吓瘫了,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你,”朱七五蹲下来,看着掌柜的,“赵文礼给了你多少钱?”
“一……一百两……金子……”掌柜的牙齿打架。
“金子呢?”
“在……在后院……地窖……”
“除了下毒,他还让你干什么?”
“没……没别的了……就是让我看住这些药……等他的信……信到了……就往井里下……”
朱七五站起来,对汤和说:“把他带回去,仔细审。后院的金子,挖出来,充公。”
汤和领命,把掌柜的拖走了。
朱七五走出米铺,站在长乐街的中央。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照在破旧的房子上,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照在那些躲在门后偷看的穷苦百姓脸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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