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一向活跃的他今天有些沉默。
不过一股疑惑,也一同浮现在狄更斯的心头。
按理说,米歇尔并没有进过厂,怎么对工厂里的压迫写的如此传神?
他看着米歇尔,眼神里带着一抹好奇:“米歇尔,是什么让你写下了这样一个故事?”
迈克尔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米歇尔。
是啊,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先是写出了《最后一片叶子》那样温暖人心的故事,现在又拿出了《渴睡》这样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米歇尔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点心,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这个故事,有一大半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缓缓开口,将威廉的故事讲述了出来。
从那个总是热心的年轻人,到他那份在纺织厂里致命的工作。
从汉森先生对“棉尘肺”的解释,到那间弥漫着恶臭的屋子。
直到最后,他谈到了那本被房东太太随手丢弃的笔记本,以及那首写在生命尽头的诗歌。
“工厂里飘满了雪花,我们像霜一样铺在大地上。”
“有几片雪就镶嵌在我身体里,成为了北斗七星。”
当米歇尔轻声念出这两句诗时,狄更斯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而迈克尔则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斗,又重重地吐出。
“这个叫威廉的年轻人,他是个天生的诗人。他的才华,他的生命,就这样被工厂里的棉絮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狄更斯喃喃地重复着这几句诗,突然间,一股巨大的悲哀紧紧攫住了这位大文豪的心灵。
在威廉身上,他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时间线的自己。
假如他一直在黑鞋油工厂工作,那这样无声无息消逝的,会不会是自己?
良久,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狄更斯的目光炽热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特别的光彩。
“他的声音,不应该就这么消失在伦敦的浓雾里!米歇尔,《本特利月刊》一月份的诗歌版面还有空缺,我要把威廉的诗刊登上去!”
“好!”
米歇尔没有任何犹豫,干净利落地答应下来。
威廉应该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诗歌,居然能够在文学期刊上发表。
“米歇尔,这篇作品简直震撼人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发表后的后续?”
就在这时,沉默好一会儿的迈克尔出声了,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它和《最后一片叶子》完全是两码事。《最后一片叶子》是给人带去希望和慰藉的,而《渴睡》则是一把刀子,一把直接捅向那些工厂主心窝的刀子!”
“《最后一片叶子》的锋芒埋藏得很深,不会让太多人难受。”
“但是《渴睡》不一样,火柴厂、有毒的白磷原料、还有一天十八个小时的工作。你这几乎是指着那些工厂主的头,骂他们是杀人凶手。”
“那些靠着榨取工人血汗,过着体面生活的绅士们,他们不会对你客气的。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在伦敦身败名裂!”
迈克尔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这个时代的文人,要么是为上流社会歌舞升平的御用文人,要么就是针砭时弊、一声键来的鉴证大师。
而选择成为后者,往往意味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狄更斯也面带担忧地看着米歇尔,他自己也曾经遭受过无数的攻击和非议,差点让他道心破碎。
而米歇尔作为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他能够承受得住这些压力吗?
然而,米歇尔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拿起刚刚没吃完的点心,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就好像迈克尔谈论的,是一件与他并不相干的事情。
“如果他们觉得被骂了,那只能说明我写对了。”
“如果他们骂的越凶,那就说明他们急了。”
米歇尔把点心吃完,接着抿了一口红茶。他抬起了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迈克尔、查尔斯,如果我连这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那我写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总要改变些什么吧?”
“毕竟,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看太阳的。”
这句话,他像是说给别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听到这句话,迈克尔和狄更斯都愣住了。
这句话带着对于光明强烈的渴望,与对理想坚定的追求,彰显着一股磅礴的生命力。
似乎要燃起熊熊的生命之火,照亮这个黑暗的阴云密布的伦敦。
是呀,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的米歇尔,他又怎会被别人的流言蜚语和议论打倒?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干净的、不含杂质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总得改变些什么。这不也正是他们拿起笔的初衷吗?
只是在名利场中沉浮久了,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这份初心。
迈克尔的目光看向米歇尔,脸上的凝重和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久违的激情。
“说得好!”
“TMD!发!必须得发!”
迈克尔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篇稿子我不仅要发,我还要把它放在《伦敦快讯》最显眼的位置!”
“这篇小说,我要让全伦敦的人都读到!”
看着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的迈克尔,狄更斯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米歇尔也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谁不想改变世界呢?
无论是迈克尔还是狄更斯,他们的骨子里,都流淌着属于文人那份,该死的、却又无比滚烫的热血。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不过.......”
突然,迈克尔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米歇尔,查尔斯,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法,让这篇作品的影响力变得更大一些。”
“什么方法?”
米歇尔和狄更斯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道。
第23章 点燃伦敦的火柴
迈克尔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此刻挂着一抹坏笑。
他重新点燃了烟斗,继续说道:
“米歇尔,查尔斯,人们总是健忘的。纯粹的悲剧只能换来廉价的眼泪,但是眼泪流干之后呢?”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工厂主们依旧吃香喝辣,工人们依旧在机器里腐烂。”
“要想让人们记住,要想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在我看来,最好的燃料就是愤怒。”
“愤怒?《渴睡》本身还不足够让人愤怒吗?”
狄更斯皱了皱眉,显然还没跟上这位在报业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好友的思路。
“不不不,那种愤怒太内敛了,还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具体的可恨的靶子。”
迈克尔坏笑着,轻轻摇晃着手指。
“我要在《渴睡》的旁边,刊登一封‘读者来信’。”
“这封信我自己来写。信的内容我都想好了,以一位‘受人尊敬的工厂主’的口吻,痛斥现在的工人懒惰、贪婪、不知感恩,声称让十二岁的孩子工作是‘上帝赐予他们的福报’,是为了防止他们‘在街头游荡学坏’。”
“至于标题嘛,就叫做《论童工劳动的必要性与道德优越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仿佛都被迈克尔这不要脸的主意惊到了。
好清奇的思路......
米歇尔看着迈克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艹
迈克尔这家伙,真tm的是个搞营销的天才。
这种“左右互搏”的手段,在后世的互联网上都快被玩烂了。但放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想象一下,当读者刚刚读完娜塔莎为了睡一觉而把自己烧死的故事,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转眼就看到旁边有肥头大耳的工厂主在叫嚣着“烧死是因为她懒”、“工作是福报”。
那种化学反应,绝对是核弹级别的。
“你真是个魔鬼,迈克尔。”
狄更斯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但他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他也觉得这主意棒极了。
“我毕竟在报纸行业呆了这么多年,查尔斯。”
“怎么样,米歇尔,你介意我给你的小说找个‘读者’吗?”
迈克尔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转头看向米歇尔
“乐意至极。”
米歇尔摊开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决定再添上一把火。
“不过,那封信的署名,最好用一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假名。比如说:‘一个爱国者’。”
神TM的爱国者。
“哈哈哈哈!爱国者!简直绝了!”
迈克尔爆发出一阵狂笑,用力拍打着米歇尔的肩膀。
“我就知道我们是一路人!”
迈克尔,你的手能不能轻一点啊喂!你不会是毛子吧。
米歇尔揉着肩膀,心里疯狂吐槽。
只有狄更斯,在旁边一脸呆滞。他这两位好友是人吗?脑子里为什么都和魔鬼一样?
接下来的半小时,三人迅速敲定了这次行动的细节。
狄更斯负责在《本特利月刊》上同步刊登威廉的诗歌,并配发一篇关于“关注底层工人”的评论文章,从侧面进行火力支援。
而《伦敦快讯》,则负责正面战场,引爆舆论。
临走前,迈克尔极其爽快地掏出了支票本。
“按照约定,千字五英镑。《渴睡》大概四千字,这里是二十英镑的支票。拿着吧,米歇尔,这是你应得的。”
“迈克尔,你简直就是天使!”
米歇尔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二十英镑。
在这个时代,一个熟练工人四个月的工资,一个普通女工一年的收入。
而他,仅仅用了两个晚上。
这就是知识的价值,或者说,这是掌握了话语权的价值。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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