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纳的画室和米歇尔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客气地说,这简直像一座垃圾堆。
地上堆满了破旧的画框,颜料管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甚至还有几个破碎的鸡蛋壳丢在地上。
嗯.......为什么有鸡蛋壳呢。
这就不得不提透纳的作画习惯了,他喜欢用蛋清调制颜料。
这也是蛋彩画的遗留习惯。
事实上,在油画普及前,欧洲几百年都用的是蛋彩画。
鸡蛋对于绘画来说可是好东西。
蛋清的主要成分是蛋白质,干了会形成一层透明且坚韧的薄膜。
调进颜料里,绘画的颜色会更加通透、干净不易发灰,远远比单纯的水彩颜料更有光泽感。
而透纳绘画中,天空、雾气、落日的那种朦胧光感,很需要这种轻薄又透亮的质感......
另外蛋清还是这个年代的速干颜料,会让水分挥发更快,几笔就能定型。
所以说,鸡蛋真是个好东西......
画室能下脚的地方都不多。
米歇尔踢开脚边的一个颜料罐,这才清空出了前进的通道。
在画室里,透纳正对着一块巨大的画布,手里抓着一把刮刀涂抹。
还在一边抱怨着调色盘上的颜色一旦混合就会变脏。
无法表现出他想要的阳光的那种刺眼感。
不过抱怨归抱怨,透纳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慢。
很快,一抹海浪的浪尖就出现在了画布上。
是的,晚年的透纳作画已经不用笔了。
他会用调色刀刮抹,制造浪尖、流云和强光。
用布和海绵擦揉,画出雾汽和柔光的效果。
甚至有时还直接上手,用指甲刮掉颜料,露出白底制作出高光。
主打一个全手工。
米歇尔绕过一个堆满速写本的支架,看着那些画满雾气、海浪和落日的纸页。
上面画着暴风雨中的泰晤士河,笔触狂乱却无比精准。
“用蛋清调色?”
米歇尔看着桌上的碗,里面盛着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透纳停下手中的刮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知道这个?”
“蛋彩画的遗留习惯。蛋清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颜色会更通透。”
米歇尔将速写本放回原处,语气平淡。
“而且,您需要那种快干的质感,好让您在光线消失前,把那一瞬间的感觉定格在画布上。”
透纳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他一生都在追求那种光感,但大部分同行只觉得他是在胡乱涂抹,根本不懂他在做什么。
而米歇尔明明是写小说诗歌的,却远比那些同行更懂他的创作。
之前晚宴上米歇尔说的那些关于“崇高感”的理论,就无比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上。
说来有些可笑,透纳甚至觉得听完米歇尔的话,让他更为了解自己的创作了。
这让他对米歇尔颇有好感。
不然,可不是谁都能进他的画室的.......
“你是个文学家,怎么会对颜料的特性这么清楚?”
透纳把手里的刮刀扔进水桶,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懂化学,但我懂观察。”
米歇尔笑着回答。
走到那块巨大的画布前,看着上面那团黑沉沉的阴影。
“透纳先生,您现在的画法,是在和学院派对着干,对吧?”
透纳哼了一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画室里漂浮的尘埃。
“他们说我的画是‘生病的’,是‘对公众品味的冒犯’。”
他指着画布上那块阴影,语气里透着一股执拗。
“但在光线里,哪有什么清晰的轮廓?”
“你上次说我画的是‘崇高’,那你看这块阴影,它里面藏着什么?”
这是在考校我啊。
米歇尔笑了笑。
准备给这位大画家来上点狠活。
米歇尔走到光影交界处,并没有看向画布,而是指着透纳衣服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透纳先生,您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真正的黑色。”
透纳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米歇尔,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开什么玩笑?没有黑色?阴影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事实上,这也是现在人们的共识。
在现在的学院派看来,阴影就是用黑色或深褐色来表现的。
历史上黑色到底是什么颜色这个问题其实由来已久。
17世纪,伟大的艾萨顿牛顿通过棱镜实验,将白光分解成七色光谱。
黑色也被认为是完全没有光、没有颜色的颜色。
此后的两百年里,西方主流科学认为黑色不是颜色,而是一种“颜色的缺席”。
画家也跟着认为,阴影不该用纯黑,要用深色混合。
然而在二十多年前,歌德在《颜色理论》中重新把黑当作了“色彩”。
嗯,这位歌德先生不仅在文学和哲学上牛逼,还对艺术颇有见解。
他认为颜色是“光与阴影的斗争”,而黑色是一种积极色彩,有一种美学上的力量。
虽然这种观点还有些争议,还是重新影响了现在的美术界。
而现在,米歇尔居然还有新的看法?
透纳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但出于对米歇尔的信任
还是接着听了下去,想听听这个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那是因为您被学院派的理论束缚住了。”
米歇尔走到光影交界处,指着透纳大衣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说道。
“您看,这就是我的依据。”
“当夕阳的橙光照在您的衣服上时,您的影子绝不是黑色的。”
“自然里没有纯黑的颜色,所谓的阴影都是彩色的!”
透纳瞳孔地震,他一生都在捕捉光,却从未系统地意识到阴影的颜色竟是彩色的。
虽然有些反常识,但这确实是事实。
事实上,米歇尔所提出的正是几十年后印象派画家的色彩理论。
毫无疑问,这对现在的透纳来说,是颇具冲击力的。
但对于透纳而言,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透纳算得上后来印象派的老祖。
现在的透纳之所以如此的备受争议,正是因为他彻底颠覆了传统创作理念。
重光色......轻形体.......
物体轮廓消融在光影、大气和水雾中。
使用白画布作画,直接提亮画面,追求瞬间的视觉感受。
历史上,1870年普法战争后,莫奈、毕沙罗流亡伦敦,在美术馆看到透纳原作后深受震撼。
莫奈后来画的《日出?印象》,就是直接延续透纳的光色瞬间、大气氛围以及户外写生的理念。
可以说,印象派捕捉转瞬即逝的视觉印象这一核心追求,在透纳晚年的创作中已完全成型。
懂不懂大英帝国最伟大的画家的含金量啊?
透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道影子,又看了看画布上的那团深褐色的阴影,眼神剧烈晃动。
可以说,米歇尔的这番话,正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模糊的、若隐若现的念头。
“彩色的阴影.......”
透纳喃喃自语道,似乎在品味一个禁忌的词汇一般。
他抓起了调色板,开始疯狂地在上面混合颜色。
“如果阴影不是黑色,那我就要把所有的颜色都放进去!”
透纳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把刮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完全不像是个老者。
他在画布上胡乱涂抹,不再顾及任何构图的严谨。
米歇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天才画家在这一瞬间找到了新的方向。
他知道,属于印象派的火种,已经在透纳的手中点燃了。
画室里的空气变得滚烫。
透纳像个被困在牢笼里多年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不断地在画布上堆叠着赭石、铬黄、钴蓝。
那些颜料在画布上碰撞,形成了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视觉冲击。
“还是不够亮。”
透纳停下来,盯着画布上那团有些发灰的色彩,眉头紧锁。
“我用了最好的颜料,但它们混合在一起,总会变得浑浊。”
米歇尔笑了,透纳说的正在点子上。
不过,透纳没有办法,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他笑着提出了一句简直离经叛道的话。
“透纳先生,我觉得色彩还可以更加明亮些。”
“哦?你有办法?”
透纳一下子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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