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继续阐述着。
“他们吃的是什么?是黑面包还是土豆呢?他们呢,居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是用茅草搭建的,还是用砖石垒砌的?”
“他们一年能够挣多少钱?够不够给孩子买一件新衣服?”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子?他们的孩子又有多少能够成功活到成年呢?”
这些问题是如此的琐碎平凡而具体,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了神。
是啊,百年前的那个法国农民,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尤其是约翰.福斯特,他的反应尤为激烈。
作为一名记者出身的评论家,他天然就对社会现实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他激动地说道:
“等等,米歇尔勋爵,你这种研究历史的方法似乎能够解释更多的问题。”
几乎是立刻,他都想到了如今的英国。
伦敦东区的那些贫民窟,工厂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童工们。
如果用这种方法去审视当下的英国,又会揭露出多少被光鲜表象所遮掩的真相呢?
在几人之中,最容易接受这个观点的,反倒是狄更斯。
在他的作品中,他本来就热衷于描绘底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无论是刚刚完结的《雾都孤儿》,还是他之后的《双城记》。
他的主角从来就不是那些贵族王子或者是国王将军。
米歇尔的这个理论恰好和他的文学直觉形成了强烈的共鸣。
“米歇尔,你的意思是说......”
“一个鞋匠的日常生活,他修补了多少双鞋,他晚饭喝了什么味道的麦酒,这些琐碎的日常也属于历史的一部分。”
“当然。”米歇尔肯定的回答。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一个鞋匠的生活可能比国王的日常更能反映一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精彩!这实在是太精彩了。”
狄更斯感觉自己创作的灵感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原来自己笔下的那些小人物,他们不仅仅是故事的角色,更是历史的见证者与构成者。
原来自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历史学家了。
就在狄更斯和福斯特为之振奋的时候,米歇尔将话题引入了更深的层次。
他清晰地搭建起了他的理论框架。
没想到吧?我不仅提出了问题,我还有一整套严谨的理论。
“所以,在我看来,历史可以被看作是三个不同的层次。”
“第一层,也就是最表层的一层,这个叫做事件的历史。比如说攻占巴士底狱,比如说滑铁卢战役。这一层就像是海面上的浪花,是最容易被观察到的。”
“而第二层嘛,则是社会结构的历史。就比如说贸易路线的变迁、思想观念的传播。他们算是一个中等时段的。这些东西就像是海面上的暗流,决定了浪花的方向。”
“而最后一层嘛,则是最为根本的一层。这一层是长期环境的历史。就比如像我之前所说的地理决定文学。”
说到这里,米歇尔的声音变得郑重了起来。
“人口的增长,农业的生产方式,甚至地理条件。他们是深海之下的潜流,虽然几乎静止不动,但却拥有最为强大的力量。正是这些塑造了整座历史海洋。”
说到这里,米歇尔笑了起来。
他直接来了个地图炮。
“大多数的历史学家穷其一生都在描绘第一层的浪花。只有少数极为优秀的历史学家才能洞察到第二层的暗流。”
“但是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往往是那看不见的第三层。”
说罢,米歇尔端起了茶水,润了润嗓子。
而客厅里,大家都在消化着米歇尔的全部发言。
米歇尔的观点不仅出人意料,并且还有着极强的逻辑。
更为关键的是,他甚至已经形成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套极为自洽的历史逻辑。
关键的是,用米歇尔这套方法,居然能够解释很多在过去说不通的事情。
这让客厅的众人既吃惊又认同。
他们感觉自己以往固有的历史观念被击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历史观的重塑。
几人中,最为震撼的无疑是卡莱尔。
正是因为他最专业,所以他受到的震撼也最为深刻。
米歇尔的这番话无疑是直接告诉了他了一件事情。
你那本引以为傲的法国大革命史,你用尽心血描绘的那场波澜壮阔的史诗,你笔下的那些英雄与恶棍的命运。
都不过是历史海洋海面上的一场暴风雨。
而米歇尔,这位大英帝国的绝世天才,他放眼看到的
则是形成这场暴风雨的气候!
米歇尔公寓的这场讨论与谈话,最后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狄更斯迈克尔以及福斯特,都处于兴奋之中。
他们围着米歇尔不断追问,似乎找到了自己创作或者是评论的一个全新视角。
卡莱尔则始终处于一种沉默之中。
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
他回到自己位于切尔西的住所,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投入工作。
米歇尔的话像是海浪一般,在他心中不断地冲刷。
他久久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法国大革命的手稿。
那些之前让他引以为傲,充满了激情的文字,如今居然有些显得单薄。
.......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米歇尔的生活再度恢复了平静。
这场对于卡莱尔来说是天翻地覆的谈话,对他而言不过是分享了一些来自后世的常识。
顺便来了场思想上的交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观念对卡莱尔的冲击是有多么的巨大。
事实上,他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太棒了。
不用写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种有钱有闲还有人伺候的日子,更让他觉得自己的人格被资本主义顷刻炼化了。
这天,公寓的门铃摇响了。
吉米前去开了门,片刻后,他回来禀报。
“先生,是卡莱尔先生来访。”
听到是卡莱尔,米歇尔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又是狄更斯和迈克尔过来蹭饭了呢。
他走向客厅,只见托马斯卡莱尔正站在客厅中央。
卡莱尔的神色有些憔悴,黑眼圈很明显,好像没有好好休息过。
就连他身上的那件外套都显得皱巴巴的。
看到米歇尔,卡莱尔并没有过多的寒暄,他只是开门见山地提道。
“米歇尔勋爵,我这几天反复思考您说的话。虽然您的理论我无法完全认同,但我不得不承认,它已经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您的思想对我极有启发,我决定对我的作品进行修改。”
接着,他用一种请求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米歇尔目瞪口呆的话。
“所以我希望您能够为这本书撰写一篇序言。”
“我会在这本书的作者署名上一同写上您的名字。”
? 第241章 署名与旧时代的落幕
在听到卡莱尔的请求后,米歇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事实上,让自己为这本即将出版的《法国大革命》撰写序言,就已经是一份极大的荣誉了。
卡莱尔居然还要将自己的名字一同署名在作者栏。
要知道,这可不是挂上一个名字这么简单。
这等于是告诉了所有人,米歇尔不仅仅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更是一位和托马斯.卡莱尔一样杰出的思想家。
署名有多重要?看看后世那些为了一作的署名狗脑子都打出来的博士教授就知道了。
可以说,卡莱尔给的实在太多了,这让米歇尔有些受之有愧。
看到米歇尔有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卡莱尔还以为这位名动英国的天才还在犹豫。
他连忙解释道:
“您的那些看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长久以来的思想迷雾。”
“我的作品仅仅描绘了革命的波澜壮阔,记录了那些英雄的慷慨激昂,以及暴徒们的血腥残忍。”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但如今看来,我只是在描绘海面上的风暴。”
“而正是您,让我看到了海面之下的层层暗流。是面包,是土地,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汇聚了那种一份颠覆性的力量。”
“如果没有您这套理论,我的作品就是不完整的。”
听到这,米歇尔不禁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搬运来的那套历史理论的地位,但还是低估了这对于现在的卡莱尔的冲击力。
“所以,这本书必须要有您的名字,否则我将是愧对历史本身了。”
卡莱尔这话说的。
谁说这位思想家就不懂人情世故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米歇尔再推辞就显得过于矫情了。
能在这样一本注定会名垂青史的著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也是米歇尔也无法抵挡的诱惑。
“好吧,卡莱尔先生,这也是我的荣幸。”
米歇尔终于点了头,同意了卡莱尔的请求。
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帮助卡莱尔完善这部作品。
卡莱尔也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事实上,不仅米歇尔在白嫖他,他何尝不是在白嫖米歇尔呢?
要知道,在如今的伦敦,米歇尔这个名字就代表着销量,代表着英镑。
不知道有多少作者希望和米歇尔勋爵一同署名呢。
不过答应了卡莱尔的请求,也意味着一件事情。
那就是,米歇尔又要开始加班了。
于是,米歇尔才刚开始没多久的悠闲生活,就这样宣告结束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卡莱尔成了米歇尔公寓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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