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米歇尔这份则是头一遭。
最为出彩的是,这份提拉米苏的口感极为的特别。
层次感极为的丰富。
和其他甜品不同,所有味觉的层次都是为了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第一层的奶香、第二层的咖啡、第三层的酒香、第四层的可可。这些层次并不是简单的堆积材料,而是将甜品的风味层层递进。
甚至入口即化。
这对牙齿非常的友好啊。
华兹华斯点了个赞。
在这客厅里,几人的反应也大有不同。
狄更斯和迈克尔是几人中最先被征服的。
事实上,狄更斯本人就是出了名的甜食爱好者,尤其喜欢布丁蛋糕和奶油类的甜点。
很快,一份提拉米苏就消失在了狄更斯面前。
他那湛蓝的眼睛闪着期待。
“米歇尔,你这东西简直太危险了,因为吃一块,人就忍不住想吃第二块。”
“还有吗?”
和狄更斯的简单直接不同,在尝到提拉米苏的口味时候,福斯特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居然是在想: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一边吃,一边开始分析。甚至还和法国甜品做了比较。
显然,米歇尔的这份完胜。
似乎大英帝国贫瘠的美食有了拯救?
我们大英帝国又赢了!再次战胜了法兰西!
至于华兹华斯的反应,则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他的反应甚至慢上了许多。
这位大诗人只是安静地吃完,停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它很轻.....”
“这个轻不仅仅是口感,而是给人的心情。”
“英国很多甜点让人感觉是在抵御冬天,而它更像是在迎接春天。”
好吧,不愧是大诗人。评价都很有诗歌的风格。
全新美食的出现,更是让客厅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聊着聊着,话题也自然回到了众人最为熟悉的领域,文学与诗歌。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华兹华斯的一些看法,让米歇尔都感觉到颇有启发。
就在这时,米歇尔脑海中一个想法忽然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看向了华兹华斯。
这位终其一生都在描绘自然的湖畔诗人。
米歇尔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华兹华斯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接触过来自东方的诗歌?比如那个来自天朝帝国的诗歌。”
第255章 山水田园诗带来的震撼
米歇尔提出的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客厅里安静了许多。
中国的诗歌?
毫无疑问,这对于如今的英国人来说,过于的陌生而遥远了。
现在的英国,虽然已经有中国诗歌的译本,但是数量非常少,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真正完整翻译中国诗的人非常少。
仅有的诗歌译本还是《诗经》里的几首。因为觉得这是中国最古老的经典。
唐诗嘛,则零零散散的。
至于翻译水平嘛,更是一言难尽。
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这些译者往往不是诗人。很多都是外交官、传教士、商人。他们的中文水平相当有限。
其次就是过于追求逐字翻译。
例如:明月松间照
可能会变成:The bright moon shines among pine trees.
意思虽然没错,但是意境全无。
另外嘛,就是典故的问题了......
比如说采菊东篱下。英国人哪知道为什么采菊,为什么还要在东篱下啊。
只能解释:“He gathered chrysanthemums.”
一个男人在采菊花......韵味简直全部没了......
真正让中国诗歌在英语世界产生广泛文学影响,其实要到19世纪后半叶,尤其是20世纪初。
所以对于客厅在座的几人来说,他们对于这个古老的国度的印象只有丝绸、瓷器。
以及眼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红茶。
他们都对那个古老国度的文学一无所知。
看到众人的反应,米歇尔笑了笑。
事实上,诗歌本就是语言与文学的最高结晶。
若是放在母语的语境中,倒是还好。
要是再加上翻译的损失,那简直就是噩梦。
事实上,中西方诗歌的差别极大。
用朱光潜先生的观点可以解释西方诗歌的特点。
“诗虽然不是讨论哲学和宣传宗教的工具,但是它的后面如果没有哲学和宗教,就不易达到深广的境界。诗好比一株花,哲学和宗教就好比土壤。土壤不肥沃,根就不能深,花就不能茂。西方诗比中国诗深广,就因为它有较深广的哲学和宗教,在培养它的根干。没有柏拉图和斯宾诺莎,就没有歌德、华兹华斯和雪莱诸人所表现的理想主义和泛神主义。没有宗教,就没有希腊的悲剧、但丁的神曲和弥尔顿的失乐园。”
总之,宗教元素是西方诗歌中的一大根本,对于对于西方诗歌的影响极大。
但领悟西方诗歌当中的宗教影响,对于宗教观念淡薄的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困难。
事实上,面对法国大革命后情欲横流的世界,不少诗人的口号都是返回中世纪,也就是寻找上帝,隐遁天国。
即便是远离尘世的湖畔诗派,同样也是在寻找上帝,只不过这个上帝是泛神主义的神。
至于什么叫泛神主义嘛,其实和大多数人理解的宗教里的“神”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简单来说,泛神主义中的“神”是世界本身。
或者更准确地说,神就是整个宇宙、整个自然。
但是和那些中世纪的虔诚教徒不同,这些浪漫主义诗人,他们所崇拜的上帝实际上是他们自己,而他们笔下的中世纪也无非是自己情感肆意挥洒的自由天地。
其他的不好说,不过,中国诗歌在自然诗歌领域还是甩了西方诗歌几条街的。
所以米歇尔还挺期待华兹华斯听到中国同行后的反应的。
相信即便隔着语言的隔阂,依然能够带来不小的震撼。
面对米歇尔这个问题,华兹华斯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正色回答道:
“我倒是听过一些,但从未读过能让我动容的译本。”
“语言的隔阂如同高山与大海,阻碍了灵魂的交流。”
听到这,米歇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翻译,让您没有找到正确的钥匙。”
他的目光看向华兹华斯,抛出了一个新的观点。
“华兹华斯先生,您所代表的湖畔诗派主张回归自然,用质朴的语言来描绘田园风光与内心的感受。但据我所知,在遥远的中国,早在一千年前,就有一个与你们精神内核极为相似的诗歌流派。”
“这在中国称之为山水田园诗。”
什么?一千年前?山水田园诗?
如此长久的时间与新颖的词汇,立刻让整个客厅的人都为之侧目。
是的,这正是米歇尔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
在他看来,湖畔诗派确实和中国的山水田园诗派有颇多相似之处。
要知道咏自然的抒情诗一向是西方文学当中的弱项。
而中国则不一样了,早在孔子时代,就把与天地参的天人合一作为人生的最高境界。两汉魏晋以降,许多物我不分或者物我两忘的抒情诗就出现了。而西方的情形就有所不同,自古希腊神话中就显示出人与自然相对抗的趋向。许多优秀的悲剧都源于人在反抗自然力或者命运时遭到毁灭,或者人屈服于自然力的痛苦。直到莎士比亚时代,自然景色依然只是作为背景来描写,咏自然的抒情诗凤毛麟角。
直到从卢梭开始,他提出了还归自然的理想,在《忏悔录》和《漫步遐想录》中书写了对于万物自然的细腻感受,并把这种感受视为圆满的、绝对的幸福。
虽然卢梭开创的这一传统在法国成就并不突出,但在英国却开出了绚烂的花朵。
从这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我们大英又赢了!法兰西的种子在大不列颠开出了奇葩,如何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这朵花朵最为绚烂的展示,便是华兹华斯的诗歌了。
所以丹麦大评论家勃兰兑斯在他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流》中,称英国浪漫主义为自然主义。
不过正如台湾学者叶希濂先生所认为的那样。
英国的自然主义诗歌更强调个人心灵,而中国诗歌更强调“忘我”。
中国诗歌在天人合一方面,远远不如中国的山水诗那样了无痕迹。
中国的诗人能把自我藏得极深,真的能做到无自我。比如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些诗句看似是在写景,其实是一种动中求静,在喧哗与骚动中追求闲适的心态。而这样的事情,西方人却似乎怎么也做不到。
华兹华斯当然也借自然景色,写过归隐的思想。
在他的《丁登寺》中,他从外部赋予景色某种意义。
比如说,诗歌里写炊烟像个隐士坐在那里,用了五个隐字,但结果还是不隐。较之中国的隐士风度,则要直白得多。
就连他自己也曾经说过,可见的景象会不知不觉地进入脑中,以其全然庄严的形象。
简单来说,读王维的诗就像浪里白条张顺凫水,人下去无踪无影,看到的只是水纹轻轻波动。但华兹华斯则不然,他更像是李逵凫水,功夫不到总是要钻出头来。
但是这样也并非全无好处,因为天人合一到了了无痕迹的境界固然很美,但人自从把自己从自然界中提升出来之后,就有了人与自然的对抗。
个体的有限性同自然界的无限性之间的冲突,导致诗人在美好的自然界面前,面对人生短暂的喟叹,具有格外感人的力量。就比如说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西方浪漫主义诗人特别钟爱自己,因此对青山不老人易老的感受则更为苍凉。
就比如寿命极短的济慈,在爱情的幸福降临时,死神的阴影也同样接踵而至,他对身外自然界的眷恋和嫉妒几乎是同时产生的。虽然这个情感化为诗歌不如《致杜鹃》那样空灵,但却有一种格外令人激动的力量,就比如说《夜莺颂》。
值得一提的是,听说年轻的济慈把这首诗念给老前辈华兹华斯听的时候,华兹华斯的表现极为冷淡。
所以,米歇尔还挺好奇的,将中国的山水田园诗念给华兹华斯。
他将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倒是十分有趣了,我愿意听听看。”
华兹华斯那温和的眼睛中也显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米歇尔没有做更多的解释,任何解释都不如一首诗歌来得直接利落。
他沉思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首意境空灵,与湖畔诗派风格最为贴近的短诗。
出来吧,我最骄傲的王维!
米歇尔用他自己反复推敲过的英文译本,缓缓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似乎将众人带到了一个寂静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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