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之前他将赵无忆当成孩子,想要偷偷探口风,打听张榕和别人的谈话内容。
赵无忆对张贤说:“此事全当未曾发生过,可若有下次,我定然告知张世叔。你给我的这些零嘴、吃食,都是哄孩子的玩意儿,在赵府,我不缺吃穿,不是这些能哄骗的。”
张贤万万没料到,平日里闷声不吭的赵无忆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他吓得脸色有些发白,竟然朝赵无忆拱了拱手。
赵无忆面无表情,朝张贤点了点头离开了。
所以当张榕说起这话的时候,张贤深以为然。
而张榕从未与他说过相关的话,说明赵无忆没有打小报告。
张贤不敢以等闲孩童视之。
赵诚明带着赵无忆处理了一会公务,起身说:“走,我带你去转一圈,教你开车。”
赵无忆这个孩子平日表现得很沉稳,但他并非没有七情六欲。
听赵诚明这么一说,他很开心。
这里一共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少阴型四象车,其实这是一辆装甲车,四周都有铁板防护着,小口径的实心火炮也是能防住的。
上面的两挺机枪狰狞骇人。
这么一辆车,只要别在敌军的炮轰区域穿行,那么无论是鸟铳还是箭矢,都奈它不何。
可上面的两挺重机枪扫射之下,别管你穿多厚的甲,照样给你打穿,绝对是人命收割机。
但赵诚明要开的不是这辆车,是旁边一辆没有棚的矮小的全地形车。
这辆全地形车被改成了手动挡,操作和汽车一模一样,也有方向盘。是平时用来在海岸线巡逻用的。
赵诚明让赵无忆坐在副驾驶,而郭综合他们踩独轮车在后面跟着。
赵诚明告诉赵无忆如何起步,如何拉手刹,如何挂挡。
他连教了四五遍,问赵无忆:“你可能记住?”
没想到赵无忆点了点头:“叔父,我记得了。”
“那你来试试。”
赵无忆仰头说:“叔父,我要是弄坏了怎么办?”
赵诚明笑了笑:“弄坏了就修,我再教你修车。”
赵无忆也笑了。
两人换了位置,赵无忆笨手笨脚的,车刚起步便憋熄火了。
赵无忆紧张得手足无措,转头去看赵诚明,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不想让赵诚明失望。
赵诚明说:“别慌,慢慢来,放心坏不了,坏了带你修。按照你记忆里面捋清了,慢慢来。现在先放松身体。”
赵无忆闻言,听话地深呼吸,放松身体。
赵诚明有教过他呼吸吐纳的法子。
不同家庭出身的孩子,得到资源是不同的。
慢慢的,赵无忆平复了心情,又试了三次,全都熄火了。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瞄赵诚明,见赵诚明面无表情,神态轻松,目视前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恼火。
赵无忆彻底放心了。
第四次,他终于如愿地让车开动,车子在海边慢慢地行驶。
赵诚明说:“你可以试着挂挡,快一点。”
赵无忆点点头,轻踩离合挂挡,右脚松刹车,但离合并未全松,右脚踩在了油门上,油门轰鸣。
然后他再松离合,只是松离合的时候有些快,车子往前猛窜了一下,赵无忆吓了一跳,他本能地用眼角余光去瞄赵诚明,见赵诚明的身体纹丝不动,似乎早就料到了,早已提前扶好了扶手,没受惯性影响,也没有不耐烦和愠怒,这给了赵无忆极大自信,这说明他是可以犯错的。
郭综合踩着独轮车跟在后面,走得远了些,对常志广说:“官人当真是极有耐心的。”
常志广点了点头说:“正是如此。”
他们以为距离远,赵诚明听不见,实际上赵诚明全都听见了。
赵诚明陷入了回忆,他不是一直都有耐心的。
以前他很不耐烦,动不动将赵纯艺给训哭。
他不理解,人为什么不敢说话,不敢接触别人。
但父母离婚之后,赵诚明变了。
虽然他年纪轻轻,但故意收敛自己脾气,还看了许多相关的书籍。
在那个年纪,正常来说是看不进去这些心理有关书籍的。
自那开始,赵诚明才慢慢的了解赵纯艺这种状况,尝试着加强自己的耐心。
果然,在有耐心的情况下,慢慢疏导,赵纯艺的状况好了许多。
但这些事,赵诚明从来没跟赵纯艺讲过。
他不但看心理相关书籍,他甚至看一些哲学书。
事情太多,慢慢的就落下了看书这个习惯。
可来到明末以后,赵诚明又捡起了读书习惯,一看就是数年。
这几年他看了不知道多少本书,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各种类型的书都有,因为他都能用上,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建筑类书籍他能用上,经济类他能用上,会计学他能用上,物理学能用上,化学能用上,心理学也能用上。
哲学书更不用说,他的思维模型就是在这几年完善的。
这些赵纯艺其实都不知道,就像有些事赵诚明也不知道一样。
赵无忆越开越熟练,慢慢的挂到了四档,这车一共就五个档位,四个前进档,一个倒档。
赵诚明说:“慢慢来,别急,开快了容易翻车。”
赵无忆赶忙又将档位降到二档。
倒车的时候,赵无忆不小心撞上一块石头,他都不用下去看,车后面肯定撞出来个瘪。
赵无忆立刻感到头皮发麻,赵诚明下车看了看,告诉他:“没什么事,继续走。”
郭综合与常志广看得叹为观止。
无论哪一辆车,在别人眼里都是宝贝。
可赵诚明看到车被撞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们不知道,车对赵诚明而言,真不算什么。
别说他此时能组装造车,即便是当初他贷款买车,擦了碰了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车是用来开的,不是当宝贝供起来的。
在赵诚明巨大的耐心当中,赵无忆的自信心也随之暴涨。
赵诚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彩,望了望天色。
他朝不远处的郭综合和常志广喊道:“要下雨了,大概一刻钟,咱们往回赶。”
郭综合抬头看了看,疑惑地对常志广说:“不能够吧?有一半天是蓝的,仅有这么半面天的云,怎么会下雨呢?”
无论如何,赵诚明让赵无忆掉头往回走。
一刻钟后,四人回到仓库,天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既刮风又下雨,风中带着一缕缕凉意,这就是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郭综合和常志广看了看手表,震惊了,竟然当真是一刻钟,官人当真是神了。
赵诚明站在仓库,望着外面的雨,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他还有多少事没做?什么时候能产出来化肥?
汽车、汽油、道路、电力、化肥、农药、种子……
以前赵诚明想的是工业革命,可他此时发觉在明末的发展轨迹,和原历史上的工业革命是截然不同的。
有些事,步子迈的有些大,其他方面则跟不上。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慢下来了?把眼下有的事情发展好,再做别的。
但化肥一定要先捣鼓出来。
他要用真正的化肥来对抗天灾。
他在明末也并非全然无优势,至少资源是无限的。
大明有的可以开采,大明没有的可以外出抢掠开采。
赵诚明一直惦记着东南亚的产粮区和橡胶。
橡胶是重要的资源。
但东南亚也是从巴西那边引进的。
所以可能还要去南美。
如果能利用好这些,再利用海运,不能说彻底解决中原地区的饥荒,但也至少可以极大程度的缓解。
如果再能产些化肥,那小冰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南方有个郑芝龙阻碍他南下脚步。
这又涉及了造船,他必须造更多船,必须打服郑芝龙,要么消灭他。
想到这里,赵诚明心说:不知道王东溟他们如何了。
此时的王东溟还在传教士家中蛰伏着,但就像传教士说的,在安平,郑芝龙不会放过任何一片土地。
他派人四处搜捕,也来到了传教士家中。
王东溟威胁传教士和他的仆从:“如果谁敢告发我们,那别怪我心狠手辣。”
传教士赶忙对奴仆说:“皆听这位壮士的,这府上可不能再平添几条人命。我们虽然撒谎,但天主最是慈悲,会原谅咱们的。事后可向天主告解,请求他垂怜赦免。”
这传教士府上的仆从都信了他的教,闻言战战兢兢,上前开门。
他们倒是没露出什么破绽,告诉来收捕的兵丁说:“未有歹人上门,修士正在歇息。”
若是别的院落,来搜捕的兵丁说不定就闯进去了。
但传教士这里不同,他们觉得这里就像寺庙、道观一样,恐怕多少有些邪门。
如果真的用强,别管是什么神,如果怪罪下来,恐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国人是这样的,逢庙必拜,逢神必信。
只要平安顺遂,拜什么不是拜?所以在信仰这方面是有些投机的。
即便外国的传教士来到中国,他也得掺入一些别的教派的观念和一些儒家的概念,否则他都传不出去。
如果跟信徒说——你只能信这一个神,其他的庙不能进去拜。
那这些信徒多半是不答应的。
天那么大,谁知道哪片云能下雨?神那么多,谁知道哪个神真的能保平安?少拜一个都不行。尤其是路过庙门的时候,不拜的话,神会觉得你很不懂事。
这大概是将人情世故加入到宗教当中了。
这些兵丁也大概这么想的,所以没敢进去。
然而事情操蛋的地方在于,之前传教士传道,恰恰此时有百姓上门,想要拜一拜这边的神。
兵丁还没走呢,仆从顿时头皮发麻,说:“今日修士不便,歇息了,改日再来吧。”
来人挠挠头:“不对呀,上次修士说了,便是半夜来,他亦要接见,只要是信徒,天主皆欢迎。”
仆从咳嗽了一声:“但今日非同往日,今日修士身体有恙。”
那百姓执意要见,可仆从却横扒拉竖挡,这立刻引起了外面搜寻的兵丁的怀疑。
那兵丁看着仆从说:“不若让我进去瞧瞧修士,我识得一个郎中,医术通神,定能治好修士。”
仆从当即僵在当场,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这可就太可疑了。
那兵丁横眉冷目:“让开!否则我便要来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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