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看见,火车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多数人都站着,人挤着人,人头耸动。
他知道,这上面坐着的应当都是铁路工人。
这会儿土地逐渐开始上冻,有些施工路段无法施工,能施工的只有隧道和桥梁。
有些工人用不上,又不能遣散他们,又不能让他们闲着,不能白白养活他们。
一大部分役厂的工人,要从施工前线转移到琴岛市。这其中,一小部分留在琴岛市上工,大部分人,通过海运转移到烟台暂时去做矿工开采铜矿和炼铜。
还有一部分,要去修水渠、伐木、搬运物料等等。
这也算是时代的特色吧。
大量人口来回迁移,非常考验运输能力,幸好赵诚明已经建好了一段铁路,也铺好了海运网络。
除此外,也考验地方的治安能力。
人多,就容易滋生打架斗殴等现象,以及偷盗等犯罪活动。
西伯利亚-蒙古高压的控制下,冷空气一轮按下,处于山东半岛北岸、渤海南侧的山东半岛,处于这股气流的正下风向。
一个个工人的脸被西北风吹的彤红。
他们排队下船,许多脑袋不是很灵光的人,此时也已经被“驯化“了,自觉的遵守秩序。
有人满脸不情愿,因为他们习惯了做铁路工人,现在却又要做矿工,这相当于离开了“舒适圈“。
有人面带随波逐流的迷茫和皲裂,双手抄在蹭的发亮的袖口里抵御寒风。
下船的人当中,有个穿着羊毛大衣的戴着线帽的魁梧汉子,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艾双双。
艾双双现在仍在役厂厮混,但他又是自由身。
他已经不必每日做苦力了。
他从铁门关,又跑到了修建铁路的前线,随着第一波工人去琴岛市,得知只有少部分工人留下后,他又随着工人乘船来到烟台。
艾双双的皮肤也很粗糙。
他双手揣在大衣兜里,帮着队长和营长管理秩序。
艾双双不断地说:“别害怕,有艾某在此,绝不会教大伙饿了肚子……跟上,别脱队了,人生地不熟的……”
有个工人看见艾双双眼睛一亮:“艾元帅,俺工钱的事……”
并非是役厂拖欠他工钱,只是之前他上工的时候造成了役厂机器损坏,役厂工务科那边很生气,决定要克扣他工食银来补偿机器的钱。
艾双双得知此事后,便主动帮忙靠法律跟役厂工务科扯皮。
役厂一直没有设法务部,工务科不料会有艾双双这么个人搞事情,被打个措手不及。
艾双双对那工人说:“放心吧,工务科那边已经松口了,他们不敢克扣你的工资,廪给科那边最多三天就会发你工食银,他们也不敢辞退你。”
工人大喜,两腿一软,就要给艾双双磕头。
艾双双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捞,便止住了对方下跪的身体。
“艾元帅大恩大德……”
艾元帅,起初只是大伙对艾双双的戏称。
原本他是李青山手底下头一号大元帅。
后来,渐渐地就变成了敬称。
艾双双原本不差钱,他考下来了律师证,打了几次官司,很是挣了一些银子。
但他没有享乐,他将银子存了起来,一旦役厂有工人需要帮助,艾双双就会出手。
有时候提供法律援助,有时候则直接提供银子,还买药帮人治病。
另外,艾双双还是驴社的领袖人物之一。
他经常写文章登报,在报纸上跟一些守旧派、顽固派和封建王朝利益既得者打嘴炮。
这又能拿到不菲的稿费。
有时候,役厂的管理部门,烦他烦的不行。
艾双双对那工人说:“这不算什么,别动不动大恩大德的,大恩大德那是赵知府,没有赵知府,大伙早饿死冻毙在官道旁了。”
“是,是,赵公救苦救难……”
等所有工人下船,艾双双打量烟台,他发现了一件事:哪里有资源,赵诚明就注重哪里,哪里建设的就快,很快就会繁荣起来。
这烟台便是如此。
从艾双双被黑旗军打败,进入役厂劳动改造开始,到如今他有了律师证,他一直在以底层视角观察山东的改变。
这种改变是令他心惊的。
但是他又能脱离底层视角,升高一个维度来观察。
这又使得他变得客观。
作为“驴社“领袖,驴社成员一直很敬服艾双双,也是因为如此。
如果说《心智、工作与学习》这本书是理论,那艾双双就是最佳执行者。
艾双双紧了紧羊毛大衣的领子,又跺掉马皮靴子上的淤泥,他抬腿朝市区走去。
琴岛市,宋继澄企图拦路吃瘪后,他越想越气。
这世上偏有一些人,明确无误的逻辑摆在面前,客观的事实摆在面前,但他偏不承认。
宋继澄就是如此。
就像赵诚明说的——国家有困难,那你想忠君爱国?提供点实实在在的价值不好吗?
事实就是,赵诚明这个逆贼提供了,宋继澄他们没有。宋继澄的爱国是道德文章,是忧心忡忡。不忧心不足以说明爱国。
即便到了现在,宋继澄也不服气,他就是爱国的。但是让他助饷,那是休谈。
宋继澄想要找回这个场子。但左思右想,山东地区的军政掌握在赵诚明手中,他插不了手。企图拦路,他还不敢指着赵诚明的鼻子骂赵诚明。他只是想用仁义道德和忠君爱国来绑架赵诚明,或者又借此来煽动群众,但也失败了。
宋继澄气的都吃不下饭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正是那本《心智工作与学习》。
宋继澄一怒之下,他有了个想法:他要让天下人看清赵诚明的真实面目,他要曝光生产队的驴,告诉世人,生产队的驴就是赵诚明。
想到这里,宋继澄嘴角勾起,心说:赵诚明啊赵诚明,你竟敢作此异端邪说,曝光你以后,看士人如何看待你。
在宋继澄看来,赵诚明写的书是既没有仁义,又没有道德,纯粹是教坏百姓,让民风不再淳朴,天下百姓皆锱铢必较后,这世道会变得如何?真是难以想象。
应了那句话——世风日下。
想到这,宋继澄就去做。他叫人研墨,提笔,奋笔疾书,写了一篇白话文的稿子。
他不知道,他写第二篇白话文稿子的时候,更熟练了,更习惯了……
此时,赵纯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先赵诚明一步。
这里是直播与短剧集中地,看来王胜君又要干老本行了。
赵纯艺想了想,王胜君的脸蛋其实还算漂亮。
正琢磨着呢,好巧不巧,王胜君下楼。
赵纯艺原本还头疼,Wayne只能定位到王胜君在那栋楼,甚至无法定位具体哪个单元和第几层。
难道要一层层的去找么?
总不能一个个房间敲门吧,那纯粹是找病。
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731章 生死搏杀
王胜君戴着黑色鸭舌帽,上身是灰色的短款带绵羊图案的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牛仔短裙,中筒靴,背着个小包,戴着个黑色口罩。
看起来很慵懒,也是前凸后翘的。
无怪乎Wayne之前那么喜欢她。
即便头面捂的这么严实,可赵纯艺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赵纯艺先看了看手机,赵诚明没消息,说明还没有来。
赵纯艺犹豫了一下。
她最好是等一等她哥。
但是,万一王胜君跑了,不知道去哪里了,那事情会变得复杂,会更麻烦一些。
另外,赵纯艺也在犹豫,是弄死王胜君还是打她一顿出气。
如果选择血溅五步,这光天化日的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赵纯艺没有犹豫多久,大概二十多秒后,赵纯艺抬腿朝王胜君走去。
赵纯艺也戴着一顶棒球帽,蓝白配色,前脸是白色,后面和帽檐是蓝色,帽徽是一颗狰狞的刺绣狼头。
她也戴着口罩,口罩是白色的。
只是她没穿裙子,她穿的是户外服,上衣内衬还是防刺服。
赵纯艺一眼认出了王胜君,王胜君却没有认出赵纯艺。
但另外一个人认出了赵纯艺,这人是——于平。
于平有个名单,他此前一一去造访,有人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有人选择报警。
报警也没卵用。
即便没有严绍,于平自己也能搞定。
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钱解决不了于平的断指问题。
他的手指头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是他的私事。
他已经排除了所有与赵诚明和赵纯艺有交集的人,但他没有动王胜君。
于平设身处地的思考,他觉得,如果换成是他,他一定会报复王胜君这个绿茶的。
所以于平选择蹲点。
就在他已经不耐烦的时候,他惊喜的发现赵纯艺出现了。
一开始他也没认出来赵纯艺,可后来他发现有个女人一直盯着王胜君看,他好奇之下多看了两眼,就认出来了。
赵纯艺的身体姿态与普通女人不同,赵纯艺腰背挺直,走路的时候,脑袋看着分明未动,可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像是个女兵,而且是训练的很好的那种。
那天,赵诚明斩断了于平两根手指头,于平死死的记住了赵诚明和赵纯艺的样子。
如果此时赵诚明出现在他眼前,他也能一眼认出来,即便戴着帽子和口罩。
赵诚明气场更出众,行止坐卧都显得十分霸气阳刚,即便他面相平平无奇。
所以,赵纯艺朝王胜君走去,而于平则向赵纯艺走去。
赵纯艺犹豫了一下,手摸了一下后腰的枪套。
于平也犹豫了一下,摸了一下别在后腰的枪。
赵纯艺走着走着,手挪开了枪,从另一个皮套里摸出一枚燕尾镖。
而于平走着走着,手也离开了枪,掏出一把弹簧折刀打开,正握刀子,刀背抵住自己手腕,刀刃朝外,这样足够隐蔽。
赵纯艺声音不高不低,叫了一声:“王胜君。”
王胜君一转头,此时她总算认出了赵纯艺。
王胜君一直很羡慕赵纯艺的身姿来着,而且赵纯艺的声音很独特,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王胜君的睫毛根根翘起,睫毛下,双眼露出惊慌。
她知道,赵纯艺在Wayne心中份量极高,或者说是——最高。
她一直看不穿赵纯艺的内心,她不知道这个整日忙忙叨叨但又好像不干“正事”的女人究竟在做什么。
也就不知道Wayne在赵纯艺内心的地位。
但王胜君很快又镇定下来,她心说:光天化日之下,即便当面对峙,除了难堪,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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