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
旁边一个士兵胸口多了个大洞,而他左侧的一个人脑袋碎了。
谷可成一阵战栗——什么鬼东西?怎么回事?被炮弹击中了还怎么的?但敌人的炮弹不是会爆炸吗?怎么黑旗军也用起了实心弹了?
没人解答他这些疑惑。
机枪继续响,继续扫。
赵诚明也看不太清,他盲射,枪口来回扫。
第一次扫到谷可成那边的时候,谷可成躲过一劫,他硬着头皮还往前冲。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第二轮的时候,谷可成感觉腹部好像被大锤砸中,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放射状孔。谷可成又中了一发重机枪子弹,击中他的左臂。他的胳膊当即被打断了,只连着一层皮。
谷可成痛不可挡的哀嚎了一声,当即跌落下马。
中了重机枪子弹,就是关羽来了也得跪,刮骨在这种伤势面前都不算什么了,谁也扛不住。
流寇骑兵哭爹喊娘,当即四散,骑兵冲势瞬间瓦解。
郭综合发了一枚榴弹后,拿起夜视望远镜一看。
而赵诚明这时候正在换枪管呢。
郭综合说:“官人,流寇精骑散了。“
他在提醒赵诚明不要浪费弹药。
赵诚明一听,换好了枪管后,当即收起了重机枪。
重机枪对骑兵果然是降维打击。
怪不得有戏言说:重机枪出现,草原民族重新捡起了载歌载舞。
赵诚明问他:“炮阵那边呢?“
“炮阵那边也撤了。“
赵诚明拿着防水布卷了卷,包裹在重机枪上面,将重机枪往肩上一扛:“走,去看看。“
一行人上马,郭综合打着手电在前头走,时不时的举着望远镜看一眼。
于平也跟着往前走。
很快于平就看见了满地的断肢残骸,有倒地的马,鼓鼓的马腹上多了个大洞,肠子都流了出来,有的人胳膊被打断了。有的脑瓜子碎了,有的肚破肠流。
于平满鼻子里面都是血腥味。
于平杀过人,而且是花钱杀的人。他一直觉得他杀过人后,就变得与众不同了,就能达到别人未能企及的高度,有些东西升华了。
看到眼前这个场面,于平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有个没死透的流寇在地上挣扎着,惊恐的看着他们。
于平抿了抿嘴,擦了擦嘴角,没等说话呢,郭综合一刀将此人削首,人头滚在于平脚边。
于平骇然让开,俯身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他朝赵诚明那边望去。见赵诚明面不改色地在残肢断骸中穿行,然后在一个伤兵前停下。
赵诚明问:“谷可成可是逃了?“
那兵指着不远处一具尸体牙齿打颤说:“在在在在……那处。“
赵诚明见谷可成断了一条手臂,腹部多了个洞,这会儿已经死透了。
他眉头一挑。
这谷可成也是李自成队伍当中的中高级将领了,他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时候,白河渡那边传来密集的枪声以及爆炸声。
赵诚明告诉郭综合:“你在这里守着流寇的炮阵,我去一趟。“
郭综合将佩刀插回鞘内,将短剑铳挪到胸前,拉栓上膛,乐呵呵说:“官人且去。“
赵诚明指了指于平:“你跟我来。“
于平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看了一眼赵诚明,不敢反抗。
赵诚明带着一挂重机枪子弹和重机枪,骑马赶往白河渡,两里地而已,并不远。
半路上,赵诚明碰上一队溃兵,赵诚明骑着马,还牵了一匹马。
他取出短剑铳,拉栓上膛,单手持枪,枪托抵肩,瞄准。
哒哒哒!
三点射,将一人毙于马下。
哒哒哒……
一人又一人栽倒于马下。
赵诚明偏头说了一句:“愣着干什么?你那不是有一把撅把子吗?“
于平赶忙抽出子弹,填弹后瞄准,“砰”一枪,一个面目狰狞的流寇当即被掀于马下。
赵诚明没想到这小子的枪法还挺好。
死了七八人后,流寇一哄而散。
赵诚明扣上头盔,用对讲机跟赵纯艺联络。
赵纯艺说:“哥,我听见你的枪声了,有溃兵朝你那边去了,很多人。“
赵诚明闻言立刻下马,将缰绳交给于平。于平刚换完弹,迷茫地接过缰绳。
赵诚明已经取下了重机枪,安上了弹链。
他对于平说:“你看住马。“
然后趴在地上。
果如赵纯艺所言,有数百步卒朝这边涌来。
赵诚明拉栓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生命收割机的枪焰跳动着。
前排的流寇成排的倒下,他们溃散的步伐为之一顿。
赵诚明对讲机响起声音。
赵纯艺说:“哥,停火,我要招降了。“
赵诚明停火。
赵纯艺拿着扩音器交给了杨钊。
杨钊喊道:“跪地弃械不杀!跪地弃械不杀!“
赵诚明取出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爬了起来,收了重机枪,从于平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跟他们汇合。“
于平脑子一片空白,机械性的跟着赵诚明前进。
然后再次看见了那种地狱般的场景。
于平想吐,但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吐了。
他干呕了两声,嘴角流涎,好像这一下治好了他的洁癖。
他不管冲锋衣袖子上的口水和秽物,麻木地跟着赵诚明,与赵纯艺和杨钊汇合。
于平看到那些俘虏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动也不敢动。
杨钊呵斥:“都他娘的跪好了!你,那小子,我让你跪好了!“
其中有一个人不跪,杨钊呵斥他,他也不跪。
杨钊迅如闪电地掏枪、扳开机锤、扣动扳机、“砰”、收枪。
快到什么程度?快到于平只看到了残影,甚至他怀疑杨钊到底有没有拔枪开枪。
这时候,那个站着不跪的流寇中弹倒下。
杨钊骂骂咧咧:“我他娘的告诉你,跪好了,你非得找死。“
其余流寇更怕。
这下没人敢不跪了。
一直想做兵王的于平,这辈子头一次见到什么叫——人命如草芥。
这时候的于平也终于明白,他一点都不向往这种生活,一点都不。
好好的日子,他为什么不过呢?真是多余呀。
于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咳嗽一声,清清已经沙哑的嗓子。
他低声对赵诚明说:“能不能……“
话没说完,发现赵诚明根本没理他,反而是过去跟赵无忆说话。
赵诚明问:“大军可是在渡河?“
赵纯艺点点头:“今晚上怕是要耽搁了。“
第744章 敬畏
大军渡河并不简单。不能全靠白河渡官渡的船只和纤夫,还需要搭建浮桥。将后勤的商贾大车全部运过来。
赵诚明说:“你们先休息吧,我带着杨钊去帮忙。“
这时候王九成的数百人马先登陆,去收押俘虏。
杨钊跟随赵诚明下了堤坝。
于平变得沉默,等确认赵诚明已经走远后,他对赵纯艺开口:“赵女士,我……“
赵纯艺早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
她没有往别处想,只是皱眉:“你之前追杀我们那股劲哪去了?怎么说话还吞吞吐吐的?“
于平抹去脸上的雨水,搓了搓脸,说:“以前是我的不对。我知道口头认错没有诚意,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口头认错。“
于平还要往下说,他想提出让赵诚明和赵纯艺将他送回去。
赵纯艺却抢先道:“别闲着,你帮大伙去收押俘虏,人挺多的。“
于平张张嘴,苦笑。
来时候很容易,想回去好像挺难的,尤其他觉得自己看见了这么多秘密。他想的也没错,赵诚明和赵纯艺轻易是不会让他回去的。
于平过去帮忙收押俘虏。
他看见了更骇人的一幕。
他看见流寇的埋伏阵地上,有一口锅。锅里面是剁碎的肉,他看见了人的大腿、小腿、胳膊等等,有很多,已经啃得剩下骨头。
于平胃部再次翻江倒海。
又吐了。
这种情况在史书中往往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人相食。
正八经看见,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郭综合拿着扎带绑人见状,乐呵呵说:“怎么?没见过人吃人吗?没见过,还没有读过《水浒传》吗?在里面人相食比比皆是。武松见孙二娘开人肉包子铺,亦未觉得有甚惊奇的。这中原大地流寇蜂起,食人太常见不过了。“
果然,于平转头看王九成的那些兵,个个面色如常,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说明这种情况他们真的是屡见不鲜。
但于平无法接受这个。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够恶了,但在这些人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
郭综合告诉于平:“这世上最痛苦之事莫过于饥饿。人饿急了,什么都吃,草根树皮只是等闲。我见过许多吃土的,吃的肚子胀圆。胆子大些的,饿急了便杀人吃人。若是未有官人,我等说不得,亦要吃树皮、草根、土,乃至于人。“
于平拿出军用水壶。漱了漱口,喝了点,这样能让胃好受一点。
他更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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