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随手从胸包掏出三本递给他,又给了他几只油性笔。
这种笔记本是特制的,便宜,但不洇纸,没有任何图案,只是封皮加书页,里面是空白的。
赵诚明发这种本子的时候,都是一捆一捆的发。
第四天,郑与侨将该交的税赋给了郭万象。
大军动身,仅用一天抵达城武县。
赵诚明正要下令扎营,却听那捕快说:“赵老爷,咱们城武县知县老爷说,黑旗军一路秋毫无犯,不如让大军进城歇息,也可少些餐风宿露之苦。”
这肯定是任万民早就交代好的。
赵诚明愣了愣。
任万民不怕?
这人有点意思。
他之前不敢随意让大军入城,是因为人一旦多了,当兵的又都是血气方刚之辈,万一发生冲突反而不美。
要是有偷鸡摸狗、为非作歹的更麻烦。
可转念一想:或许早晚会有兵卒需要进城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不足之处,还不如提前发现解决。
他叫来纪律部的王春海。
此人也是最初30弓手之一,只因为性格倔强偏激为人不喜。
后来赵诚明让他去管纪律部。
王春海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光是核心弓手不喜欢他,那些兵见了他也躲着走。
“老王,我准备让乡兵进城。你提前通知一下规矩。”
王春海闻言立马皱眉:“官人,进城不妥。千人千面,譬如有喜好偷窃者死性不改。譬如有贪花好色之徒,万一侵犯民女,岂不给黑旗军抹黑?”
赵诚明懂得怎么跟王春海这种人打交道。
他嗯嗯两声:“老王你说的很好,考虑的很全面,让你来管理纪律部就对了。”
王春海面无表情,但脑袋却高昂着。
竟然生受了。
旁边勾四翻了个白眼。
郭综合嘿嘿一笑。
跟王春海这种人,不能玩“虽然但是”那一套。
那样会让他应激。
所以赵诚明说:“这次人家任知县热情邀请,咱们若是拂了他面子也不好。事已至此,那咱们分析分析乡兵进城后该如何管束。”
果然,王春海嘴一抿,眉一皱,开始思考。
袁别古看的啧啧称奇。
仿佛这天下没有官人拿捏不了的人。
上到皇帝、刑部尚书,下到王春海这种人,官人全都能搞定。
王春海说:“既如此,纪律部不妨在城中各处设桌,再与任知县沟通,若百姓遭受欺侮则可来告状,属下会带百姓指认,但凡揪住必严惩之!”
赵诚明竖起大拇指:“老王你可以啊,果然有些能耐。”
王春海还是那样,脑袋一昂,再次受了。
旁人看不惯,赵诚明却不以为忤。
如果有拿捏不了的人,他不是不会重用的。
于是,乡兵进城。
乡兵乐坏了。
他们手里是有银子的,有时候也会在商队那里采买。
但进城是另一回事。
赵诚明则去见了城武县知县任万民。
任万民,约么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保养的很好,胡须刻意修短,一点也没有邋遢之感。
甫一接触,赵诚明就知道这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汤国斌擅长社交是因为他懂规则,而任万民则完全是会做人。
“早早便听闻汶上知县大名,如今见了年兄,果真是人中龙凤……”
上来先是一通吹捧。
然后夸赞黑旗军名声好。
还不忘赞赏赵诚明的一干护卫威武雄壮。
又夸赞赵诚明的剿匪功绩。
见赵诚明似乎对城中美食感兴趣,他话题一转:“咱们城武张瓦房的香油味浓郁,做扁食滴上数滴回味无穷……烧饼李来了城中开铺,饼大焦香,人人称道……大田集的烧羊肉……绿豆丸那叫一绝……”
我焯。
他说的赵诚明等一干人喉结滚动。
他们本来就饿了。
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任万民求什么呢?
第191章 张华蓦进京,发酵
任万民打什么算盘?
晚上喝酒,聊着聊着,赵诚明大抵懂了。
这任万民长袖善舞,而且很有脑子。
陈良铮四处买地,买到了城武县,与这任万民有书信往来。
任万民从陈良铮口中知道了赵诚明为人,又听曹州典吏那得知跟随黑旗军的商队竟然还给县衙交税。
也听说了黑旗军军纪森严,沿途秋毫无犯。
黑旗军饷银给的足,他们有钱。
这是一支有银子纪律严格的部队。
所以他就动了心思。
任万民不懂“刺激经济”这些名词,但他却懂得刺激经济的概念。
如果没有黑旗军,任万民面对外面四处流窜的匪寇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城武县日渐萧条。
不得不说,这任万民在有枣没枣打一杆这方面跟赵诚明很像。
任万民说:“咱们城武县产煤,还能烧陶、烧砖瓦。赵兄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城武粘土比较多。
当然不能白给干活。
任万民这话既算是客套,也是想赚银子。
赵诚明从他精光闪烁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
其实赵诚明自己没有做过买卖,不懂得经商。
但这不妨碍他举杯:“有关商事,任兄尽管与陈典吏接洽。赵某绝不会亏待朋友,陈良铮亦如此。”
任万民只是担心陈良铮说话不管用。
见赵诚明表态,他愉快的举杯,一饮而尽。
等回客栈,赵诚明叫来了卢能,问他:“打听的如何?”
每到一地,卢能是最忙的,他带人四处打探消息搜集情报。
卢能说:“回老爷,这任万民八面玲珑,城武上下无人说他坏话,名声极佳。”
“百姓呢?”赵诚明问。
“百姓亦称颂其为人。”
赵诚明从烟盒里弹出一根七匹狼点上,疑惑道:“可我感觉他是个贪官。”
卢能想了想:“或许他贪的较为高明吧,小人再去打探。”
“嗯,要搞清楚这人秉性。”
“是。”
赵诚明之前关于乡兵进城的顾虑是有必要的。
果然,第一天晚上,乡兵便与人发生冲突。
原因是……狎妓。
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乡兵把人家给打破了头。
王春海对士卒实行了鞭刑,打的可狠了。
赵诚明已经脱衣服睡了,勾四敲门,将消息告诉他。
赵诚明重新穿衣,披上大氅出门,去见医务兵那边见了被抽鞭子的乡兵。
“你叫董亮。”赵诚明一口道出此人名字。
董亮趴在榻上,见了赵诚明激动的想要起身。
赵诚明按住他:“不必起来。”
董亮羞愧的满脸通红:“俺,俺错了。”
他后背皮开肉绽,不敢盖被,屋子里不暖和,只能晾着身子。
赵诚明对医务兵说:“去商队那边拿个炉子过来。”
医务兵为难:“老爷,没处放烟囱。”
赵诚明指着窗户:“割出一个窟窿,回头咱们赔钱就是了。伤成这样,或许要发炎发烧,再加上伤寒他还活不活了?”
“是。”
据说董亮挨鞭子的时候咬牙一声不吭,此时却流下了眼泪:“老爷,俺,俺错了……”
他无地自容。
赵诚明也没给他好脸色:“你他妈忍不了也就罢了,怎么还跟人打起来了?没女人了?家里没有婆娘么?”
董亮抹了抹眼睛:“这……有是有的,年前刚娶过门。”
“焯!”赵诚明骂骂咧咧:“眼瞅着咱们就回汶上了,以后别再闹事了?”
“是。”
赵诚明从胸包里掏出一个毛毯,丢给医务兵说:“给他在后背拢起来,这东西能反射热量,多少能起到保暖作用。”
“是。”
赵诚明起身走了。
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但很快在乡兵之间传开。
其实大明底层士卒,未必是给朝廷给皇帝效命的。
他们荣誉感没那么强。
肯不肯用命,多半要看将领。
黑旗军中愿意为赵诚明效死的一抓一大把。
王春海不知道自己唱了白脸,帮赵诚明唱了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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