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与能又岂为地位所界限?”关鹤嗤之以鼻:“未有官人主持,你以为山东可太平吗?官人不可任命,难道你可任命?”
吴暄开口:“我等虽不可任命,但我等亦不服气。你这非朝廷、非吏部任命之知县,非是我滋阳百姓之知县。”
关鹤反唇相讥:“你可代表滋阳县百姓?”
吴暄等人听得心里咯噔。
果然,关鹤转身问滋阳县百姓:“父老乡亲们,我家官人任我为滋阳县知县,诸位可认我这知县?”
百姓哪管那些个?
他们听了之后,下意识就吼道:“认!”
谁站他们这边,他们就认可谁。
百姓的声音盖过了缙绅的声音。
这一手,打的缙绅们措手不及。
关鹤的思路是:你们缙绅抱团成一个团体,那我初来乍到,就将百姓与我捆绑成为一个整体。
不就是比谁声音大吗?
俞璧等百姓鼓噪声平息,说道:“你非是读书人,如何可为知县?”
“谁说只有读书人可为知县?”关鹤想起了他看的赵诚明写的那些资料:“官人曾言,农夫可为知县,工人可能可为知县,商贾可为知县,缙绅亦可为知县。但有可为民谋福祉者,皆可为知县。只是民非是单单缙绅,民是所有百姓。谁言只有读书人可为知县?”
关鹤这话让在场的商贾心跳加速。
要说这些人当中最有野心的,其实就商贾。
最想提高地位的,也是商贾。
他们可以绫罗绸缎,锦衣玉食。
但是他们没地位。
士农工商,他们排最后。
好像总是比别人矮一头。
在场的工人和农户面面相觑。
底层百姓什么时候敢想他们能做官?
这概念虽然超前,但毕竟一旦有人提出,还是挺让人心动的。
樊吉士看了看左右,不屑说:“科举取士,乃国朝之初便定下的规矩。”
“若国朝之初定下的规矩,可令王朝延续千年,何至于王朝更替?”关鹤立马说:“你可曾听过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今时非同往日,而山东又与大明别处不同。”
张教冷哼一声:“强词夺理!”
关鹤看向张教,咄咄逼人:“我哪一句说错了?你觉得如今太平吗?”
张教昂首道:“区区癣疥之疾罢了。”
关鹤嗤笑一声。
他回头对百姓说:“瞧见没有?这就是滋阳缙绅的嘴脸。他们觉得路旁的那些冻死骨只是癣疥之疾,流民失所也只是癣疥之疾,战争、饥荒、干旱、流寇四起、建虏南下,这些皆为癣疥之疾。”
此言一出,老百姓立刻被激怒了。
“狗东西!”
“你怎么不去死?”
“你全家死绝才叫癣疥之疾。”
张教脸色立刻白了。
朱光熙和蒋豸徵等人同时瞪了张教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家说的对——不会说话就不要开口。
朱光熙说:“休要逞口舌之快!还请大王为民做主。”
说不过了,就转移话题,一句话轻飘飘带过。
自古皆然。
听他这么说,关鹤也重复了一句:“请大王为真正的民做主。”
朱光熙:“……”
关鹤身后的百姓,多有跪下的:“请大王为我等做主。”
但是他们也不大明白,现在要做什么主。
反正跪下就对了。
朱以派是什么人?
满脑子小聪明,沾上毛比猴还精。
他满脸为难:“藩王最忌干政。”
这话没毛病,却得罪了两边。
朱光熙暗骂:果然鲁王最为油滑。
关鹤心里冷笑:这是一条喂不饱的狗。
却是都想让朱以派站队。
可朱以派一副夹在中间受气包的模样。
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受害者。
百姓跪在地上茫然无措。
关鹤眼珠子一转:“大王乃是贤王,不欲站在百姓对立面,只是不好开口罢了。尔等却恬不知耻,想要威胁大王。”
朱以派:“……”
朱光熙怒道:“一派胡言!我等何曾要威胁大王?”
朱以派脑子转的没有那么快。
一时间无语!
他可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又不能当面反驳。
关鹤看准了这一点,继续说:“大王乃贤王,爱民如子,又岂会如尔等一般害民?”
他这话一出,朱以派就更没话说了。
如果朱以派说错话,就要承受百姓的愤怒。
如果他真的站在百姓这边,那他就得罪了滋阳的所有缙绅。
朱以派隐晦而恼火地看了一眼关鹤。
这个狗东西真不是东西啊。
关鹤却满脸敬服,朝朱以派施了一礼:“素闻鲁王贤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王请放心,关某定将这滋阳县治理的如汶上、东平与郓城一般物阜民安。还请大王监督。”
卧槽!
朱以派服了!
论道德绑架,眼前这个人比赵诚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士淳讥讽道:“果然,此言一处,乱臣贼子之心尽显无疑。你所言之州县,皆为贼所控。”
“怎么?你不服气吗?”关鹤笑嘻嘻地斜着眼反问。
他原本很愤怒,但他在吵架的时候能将愤怒压下去,很会表演。
高士淳立刻道:“不服气如何?”
老头朱光熙心里一咯噔。
眼前这个姓关的,不按常理出牌。
莫非高士淳又着道了?
他想的没错,关鹤就等高士淳这句话呢。
关鹤立刻从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了几张照片。
背包还是在琴岛市买的,很流行。
他这一路上交游广阔,天天跟人喝酒。
喝酒对象不同。
比如这照片,就是向记者讨要的。
当时他去看地方志的资料,正好撰写地方志的人正在与记者沟通。
因为他们需要一些照片。
赵诚明治下各地撰写地方志,与大明的地方志不同。
他们的地方志是有照片的。
于是关鹤就讨要了几张。
关鹤将照片拿出来。
这照片挺大的。
照片上面是琴岛市汶上、郓城、东平等地。
关鹤说:“请诸位瞧瞧,赵公治理各处是何面貌?”
琴岛市街道俨然,官道很宽,两旁是人行道。
除了没有沥青路,和现代街道没什么区别。
碎石子路很平整,大车经过不会留下车辙印。
赵诚明知道现代的青岛有许多窄道,除了多山外,还有就是历史遗留问题。
因为琴岛开发的比较早。
当时不需要那么宽阔的马路。
但是赵诚明未雨绸缪。
他提前想到了满地汽车的情况。
所以预先留出了宽宽的街道。
在主干道两旁还有路灯。
一张白日照片,一张夜景。
尤其是琴岛市夜景更胜一筹。
那月夜的琴岛市,湿漉漉的。
因为琴岛市多山,所以一条笔直的主干道到了尽头,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分散开、辐射开。
成排的铺头如同刀削斧剁一般整齐。
也不知道是什么厂子的巨大烟囱,喷薄出来的黑烟笼罩着城市毛茸参差的边。
即便夜里,街道上行人如织。
“这便是琴岛市。”
另一张汶上南旺市的照片。
大明别处的奢靡是形状,而南旺的奢靡是气。
因为靠近运河,水汽较重,拍照的时候正好起雾了。
但这个雾又不是很大。
薄薄的一层。
这雾天之下,霓虹氤氲着朦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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